《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陈柳金:木质光阴
对汪赴川的怒火,是在詹秀通风报信后燃起的。
之前多次激活过心里的燃点,不过没有爆发出来。这次是不管不顾、彻头彻尾的释放和燃烧,说燎原之势也不为过,都有将其烧成木炭的念头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架到猛火上。
蓝眉将汪以春和汪以夏揽在怀里,轻柔地抚摩背脊,眼神盯向对面墙上的白度母,在瑰丽而繁复的背景中露出她简洁的微笑。蓝眉内心纠结,还是咬了咬牙,把不合时宜的念头摁了下去。
灯光退出这个疑云密布的家,汪以春和汪以夏的眼睛在暗黑里无比烁亮。终于听到了钥匙孔转动的声响,之后一把钥匙被丢进鞋柜上的藤筐,不偏不倚。她听到了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藤筐里躺着的那把钥匙醒了过来。嗯, 那是一串有滴胶猫咪扣的钥匙。正伸脚换鞋,一个黑影猝然袭击了汪赴川,他“啊”了一声,摁亮玄关处的开关,灯光刷白客厅。
他看清了,是汪以夏,风一样闪去了阳台。蓝眉坐在那张缅花长椅上,眼睛一瞪,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笑。哈吉米躺在她怀里,很享受的模样。而汪以春蜷缩在她的左侧,拿眼斜睨过来。蓝眉的笑,多少有了冰冷的意味,汪赴川颤了一下。
是蓝眉怂恿汪以夏实施报复的。这想法一蹦出,汪赴川便冒了火,伸手要攻击哈吉米。蓝眉把手指迎面戳来,说,汪赴川,敢动它一根毫毛,我就废了你!声音简直是咆哮而出的。刚才的笑有了铺垫,完全是奔着这声愤怒而来的。
汪赴川定在了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继而转个方向走去阳台,他的制裁对象不在长椅上。汪以夏没有越墙而去,坐在猫屋大门内,前爪撑地,屁股后蹲,歪着头,举起一只爪子抓脖挠腮,白须颤了几颤。汪赴川被它的淘气模样逗笑了,这笑,自然带着几分无奈。
1
那天傍晚,詹秀在美容店给蓝眉发微信,说好一阵儿没见,姐妹不能只停留在线上,得见真人。蓝眉不太敢主动联系詹秀姐这样的阔太,担心自己的清寡拉低了她的段位,但詹秀隔三岔五联系蓝眉,无解,只能归结到缘分上。
蓝眉抱上哈吉米,打了辆车,十几分钟便到了。VIP 房里的詹秀脸贴面膜,演汉剧的旦角似的,蓝眉一进来便让她躺下。她稍作犹豫,抱着哈吉米和衣躺在侧旁的美容床上。詹秀说,这么宝贝你的猫,生一个呗!蓝眉的心疼了一下。服务员踩着话音走了进来,眼睛落在哈吉米身上,象征性地摸了摸,这才瞄向她的脸,说,美女,脸要常年保养,你的脸缺水,干燥脱皮,没饱和度,还长了雀斑,得用激光!这是这些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刺耳话。詹秀在一边说,补水,敷面膜,要最好的,再拿瓶乳液!服务员扭转头来,说,詹总,这牌子贵,一千六百多!詹秀说,姐不缺钱!
只得俯首听命,心里却到底还是有点儿愧怍。她知道詹秀姐的性格,若不领受,会坏了姐妹感情。蓝眉贴上面膜,偷偷觑了 一眼对面,正好詹秀也看了过来,两人哈哈笑了。
围龙酒家那套太师椅值不少钱,听说是你家的?
是血檀椅吗?
是吧,浑身深褐,摸起来玉一样温润。姐又去组局了?
蹭了个饭,汤总说不花一分钱招来一套上等货!
这话怎么说?
你家太师椅给围龙酒家撑了门面,汤总却说免费给你家腾个地方展示。不仅不花钱,还反倒欠了他人情似的。围龙酒家还能差那点儿碎银子?就是不买下,至少得给点儿茶水费,姓汤的就是个孤寒鬼!
这话像一桶汽油浇在了蓝眉气头上,不跟汪赴川掰扯清就不姓蓝!
她撺掇汪以夏袭击汪赴川,只是前奏。等他从阳台上折回时,蓝眉便把话拍在案台上。
贱命鬼,没钱还充个胖子,姓汤的差那点儿钱?
汪赴川明白了原委,说,你不知道他多孤寒,说念在老友的份儿上,不收我的租钱!
蓝眉更生气,说,明天就收回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汪赴川说,拿回来放哪儿?几个仓库都塞满了,十二张太师椅多占地方!
蓝眉骂道,你就是个怂包,送货上门还倒欠人情!
汪赴川声音小了下去,说,汤总说以后有活儿会关照!
蓝眉没再接话茬儿,猛灌了两大口凉白开,寡淡得很。
汪赴川那天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快成一纸人了。蓝眉却在他一着家时便责难,心情哪里能好,强忍着。本以为能吃上几口热饭,炒锅和电饭锅装满了空气,就连冰箱唱的也是空城计,几片枯黄菜叶横躺着,仿佛一阵台风刚刚光顾了这块地,能用的菜叶全给卷走了。汪赴川没有喝骂蓝眉,而是朝汪以夏猛踹了一脚。汪以夏蜷在地板上,正舔着自己的棕色毛发,冷不丁遭此袭击,闪电般蹦了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风一样消失在客厅。蓝眉目睹了这一场面,怒斥道,汪赴川,还想不想活!
汪赴川摔门而出,下楼去吃猪脚饭。
2
想当初,蓝眉是下嫁给汪家的。她爸开着十几家建材连锁店,在地方上也算一个行业巨头。汪赴川那时在装饰公司上班,经常跟蓝眉爸打交道。蓝眉爸看上了汪赴川这人,小伙子精干,有锐气,迟早能拨云见日。人长得不算冒尖,但也不孬,能凑合着看。蓝眉也不是天女下凡,比普通人家的闺女略好一茬。不必套用门当户对的老观念,蓝眉嫁给汪赴川,不亏!这是蓝眉爸的论断。蓝眉向来没主见,就这样糊里糊涂嫁了过去,蓝眉爸还倒贴了一间毗邻公园的店面。
蓝眉以为即便不能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至少日子也可云淡风轻。但现实骨感得让蓝眉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退,幸好背后还有堵高墙顶着,才不至于跌落深壑。
婚后第一年,汪赴川用店面作抵押在银行贷了上百万,决计开一间红木馆,主打缅甸黄花梨。他是做过市场调研的,这客家城市,群峰环抱,生态天然,据说负氧离子比乒乓球还大,但经济内向,敛气闷声,城里多为工薪阶层和普通消费群体,也有一些傍着改造拆迁冒出来的暴发户,听说还有一批深藏不露的隐形富豪。在消费结构图中,后两者仅占了很小的一块,但汪赴川没有忽略。在海南黄花梨和缅甸黄花梨的选择上,最终定了缅花,属于价格适中的国标红木。
汪赴川算盘珠子拨得嗒嗒响,甚至深夜多次梦到了财神爷。可几个月下来,上门看家私的凑不够一架算盘珠子。大多走马观花,闻闻味儿,摸摸木质,临出门时汪赴川追上一句,老板,价格可以商量,看上的话给你打个折!顾客往往说,家里用的皮沙发,不硌屁股。汪赴川知晓了,他们对红木家私没兴趣,嫌硬,不像皮具和布艺坐着松软。但这城里开了不少红木家私店,维持乃至坚挺了十几年。汪赴川以消费者身份去探店,发现他们都是杂牌,各种档次的红木家私都卖,即使是国标红木,也不会像汪赴川那样实心眼,全身上下用的都是主料,他们辅料掺杂用,甚至辅料比主料还多。而汪赴川喜欢自己设计不同器型,将实用、观赏、艺术价值等元素融进去,单雕花工艺就做过近十类,牡丹纹、蝙蝠纹、螭龙纹、麒麟纹、如意纹、寿字纹、卍字纹、回字纹……得耗多少时间!绘好图纸后交给工厂加工板材,之后自己纯手工拼装,不用一个钉子螺丝,完全的榫卯结构,楔钉榫、夹头榫、插肩榫、粽角榫、挖烟袋锅榫、高束腰抱肩榫、挂肩四面平榫……记齐的话至少三十种,全梅城开家私店的恐怕只有汪赴川一个人会用这种传统费力的手工活儿。
他高中毕业没再往上考,跟着木工师父做学徒,磨了整五年,师父接的活儿他一人便能做完全套,用师父的话说——把感情融进了木头。真的,他对木料天生喜欢,闻着木头味儿两眼放光,就像一个厨师碰上上好食材一样。可惜,这年头订制手工家私的越来越少,实在撑不下去,无奈关了门,汪赴川转而去了装饰公司上班。自从开了红木馆,他把所有感情都搭了进去,甚至对新婚的蓝眉都没这么上心。汪赴川在用料上实打实,每次进货亲自跑三四百公里去木材市场选料。年终一结算,亏的比进的多。家私行业水很深,他后悔自己贷款上百万元购进缅花,想清货撤场,但家私卖不出去,汪赴川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还是老丈人救了他,替他还了近半贷款——他的建材生意几十年坚如磐石。女婿眼下走了弯路,总有一天能冲破围墙。老丈人坚信自己的眼光,即使赔再多钱心里都是捋顺的。那时,蓝眉已识破汪赴川,这人交朋友可以,做生意迟早得血本无归,跟着他多半要喝西北风,便对他颇有芥蒂。老丈人这头,依然为汪赴川打气,小夫妻之间的裂缝才不至于越扯越大。幸好后头有人撑腰,否则汪赴川真的是竹篮打水。又强撑着开了一年,实在顶不住压力,只得关门大吉,在偏僻城郊的围龙屋租了四间老房子当仓库,几十套缅花家私全塞了进去。蓝眉气得眼泪啪嗒啪嗒,汪赴川说,缅花就像陈年窖藏酒,存的时间越长,价值越高,每年都在增值,再过十几年转手卖出去,不就全都变成真金白银了?蓝眉对他的话左耳听右耳出。只要不再折腾,就相当于止了损,以后踏踏实实挣钱养家,这日子还能挣扎着过下去。
3
汪赴川只得重操旧业, 回到了他一万个不想干的行当里来。以往的资源链没断,几个电话便又揽到了活儿。要是整一个工程队,大小也是个老板,但每个月准时要还的贷款不允许汪赴川充大爷,于是从设计、开槽、布线到贴砖、批灰、吊顶,全由他一条龙服务。他每每自我揶揄,纯手工打造,限量版。事实上,只要勤快点儿,再繁杂的工序一个人也都能扛下来。对此他打落牙齿吞落肚,把该瞒的都瞒下了,以免客户觉得他的公司没实力,信任上先打了折扣,影响之后的接单。这是外在因素需要,内在呢,汪赴川一下子还不能适应从老板到打工仔的转换,得有个过程。他给自己的期限实在有点儿仓促,干着干着,又太过于实,每道工序都拉满弓,与那些满大街打广告的装修公司比起来,工期便抻得有点儿长。客户难免抱怨,汪赴川再三解释,谁能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呢?这倒也罢了,时间都是按日计算的,多耗一日便少一份进项。月底一结算,赚当然是有的赚,但利润明显缩了水。蓝眉以为他釜底抽薪,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逮时机找了个借口,手机里说忘带家里钥匙了,跑来跟汪赴川拿。敲门,蒙着毛巾的男人走了出来,额前头发和眉毛全是粉尘。汪赴川递过钥匙,说,灰尘大,就别进来了!蓝眉没理,自顾自往里走。还好, 没有发现异常,倒是看见墙上挖了好几个洞,便问,这不批灰吗,怎么还砸窟窿了?汪赴川说,空鼓,懂吗?用空鼓槌能敲出来,不铲掉重整以后得留手尾!蓝眉多少还是懂点儿规矩的,说,找房产商啊,这是他们的活儿!汪赴川说,能耗多少时间?一个上午就搞定了!蓝眉本想戳他额头,看着他满头满脸白灰的熊样儿收了手,愤愤地说,你就等着当杨白劳吧!一扭身暴风似的旋出了房门,带起弥天灰尘,把汪赴川淹没得没了人形。
那晚回来,家里多了三只猫,全蹲在客厅的缅花长椅上。汪赴川大抵心疼家私,挥手驱赶它们。蓝眉肩披头巾、身穿蕾丝边碎花睡衣,边用毛巾捋头发边从里间走了出来,说,汪赴川,刚买的,比你可爱,把它们当孩子养!汪赴川当然不敢反对,尽管一百个不喜欢家里养小宠物,弄得跟个动物园似的,嘴上却没表态,算是默认了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蓝眉的决定,汪赴川一向不敢违抗,她毕竟是屈尊下嫁,老丈人蓝广栋还倒贴了一间公园边上的店铺,替他还了几十万贷款。他心存感激,就在蓝眉面前挺不起脊梁骨,说话不硬气。别说是养几只宠物,就算蓝眉要把家改造成一个幼儿园,他也大气不敢出。
蓝眉心情好,如数家珍般给他介绍三个家庭新成员。这只是蓝金渐层, 英国短毛猫,叫哈吉米。那只是三花猫, 毛发黑橘白三色,中国血统,叫汪以春。旁边这只长腿黑棕色的是狸花猫,中国血统,叫汪以夏。
汪赴川心里着实刺疼了一下。刚结婚那会儿,两人躺在床上为未来的两个孩子起名字——就是汪以夏和汪以春——嗯,得生个“好”字,金童玉女,多搭啊!没想到这两个名字提前用在了两只猫的身上。蓝眉不是不想生孩子,就汪赴川目前的经济能力,生了相当于雪上加霜,能不能养活都不好说。蓝眉哪怕母性大发,也只能暂时先断了念头。那就养几只猫吧,权当实习。伟大的母性光辉照耀在生活之上,作为女人总是有自豪感的。蓝眉就这样低成本地当起了母亲。在汪赴川看来,这等同于对他的讽刺:赶紧挣大钱吧,你都穷得当不起爹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汪赴川和蓝眉不在一张床上睡了,蓝眉抱着她的三个孩子睡在隔壁婴儿房。给它们买了猫屋,但蓝眉觉得它们还小,得有母亲宠着。等睡熟后,蓝眉蹑手蹑脚走过来,汪赴川早已打起了鼾。即使醒着,她身上的猫味儿也会让他大倒胃口,哪里能提振精气神,还没冲锋陷阵便趴在了战壕上。
4
接到那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是在一天中午。蓝眉正想午休呢,电话那头说,你家男人受伤了,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外科。蓝眉火急火燎赶去,以为这次出了大娄子,见到汪赴川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腿肚子被碎玻璃划破,缝了十多针,已由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汪赴川仰靠床头,描述起碎玻璃划过腿肚子时的声音,吱啦,就像撕破布!话说得很不经意,像一个与己无关的目击证人在录口供,而案件的主犯已面目模糊。
腿肚上密密的针脚,活像一条多足蜈蚣。蓝眉捋起他的裤腿,转眼又褪了回去。没有看见打电话的女人,自然不会放过,汪赴川说是女屋主,刚好路过小区,顺便上楼查看,恰好碰见,开车送他到医院,缝完针有急事儿走了。蓝眉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这就成了一个疑结,能紧能松。在难以入睡的夜晚,这个结会被一只手勒紧,把蓝眉的喉咙往狠里掐,让她差点儿背过气去。而一旁的三只猫,紧紧依偎着,伸手触摸,如同暖和的羽绒被。
汪赴川的鼾声时轻时重,还磨起了牙。医生叫他住几晚,他坚决要出院,没伤着骨头,走起路来并无大碍,到时来换药拆线就行。医生没有勉强,便给他放行回家。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汪赴川定睛看着这张起了皱纹的脸,坚毅中有几分怜爱。汪赴川语调模糊地说了句话,蓝眉还是听清了——好看,嗯,这样才好看!蓝眉伸出的手倏然缩了回来,如同半路上被木炭烫到。
就是这晚开始,蓝眉警觉起来。
第二天,汪赴川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大杯当归黄芪枸杞茶,一个电话拨了进来,嘀咕几句后,说,有事儿出去一趟!
蓝眉头一次当了跟踪者。
汪赴川出现在灯光炫目的围龙酒家,坐大厅的男人把他带进廊道,再穿过一条曲巷。楼上楼下辟有厢房,人来人往,说话喝酒的喧嚷声从窗口传出,人影在灯火里被照得无限大。蓝眉暗地里感谢这些熙攘,才让她不至于轻易暴露。七拐八绕,不知走过多少个房间,汪赴川烟一样消失在蓝眉的视线里。一只迷失方向的猫,在围龙屋里七拐八绕,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竟然阴差阳错闯进一个厢房。
一群珠光宝气的女人围着那套太师椅转,喜欢得不得了。清一色紫红,陈年葡萄酒般,温润,醇厚。细看,木质表面漾起一层水波纹,瞬间有了动感和恍惚。众人伸手触摸接合处,又摸摸坐板,竟如此滑顺。靠背处,浮现透雕工艺的各式花卉,整套椅子洋溢着非凡的气度。
蓝眉是在跌跌撞撞中走出这座体格庞大的迷宫的。
汪赴川回来时已是十一点多,蓝眉问他去了哪儿。汪赴川说跟朋友喝茶,这个答案让蓝眉再一次怒火中烧。姓汤的本来就欠着咱家的,汪赴川腿伤没好又去了围龙酒家,不是请吃饭,也不是给十二张太师椅的租钱。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掰扯的!
这个汪赴川,就是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木偶!
5
詹秀又一次约了蓝眉,还是那家美容店。刚敷了面膜,她便抛出了话头。
眉子,那套黄花梨沙发,听说也是你家的?
蓝眉彻底惊讶了,问,在哪个厢房?
新装修的贵宾房,昨晚刚去吃过饭,高端上档次!
蓝眉没有接话,心里再次燃起烈焰。
詹秀又说,汤总是什么人,雁过拔毛,日进斗金,在外养小三。单家里那套发烧音响,据说就抵得上半套房!
蓝眉说,姐跟姓汤的是熟人?怎么了解他那么多底账?
詹秀笑了,说,实话跟你说,之前我在围龙酒家入了股,几年下来只有零星分红,姓汤的把钱都花光了,我一气之下撤了资。姓汤的脸皮厚,经常发新菜品过来,好歹给他撑撑场子!
蓝眉将信将疑,一脸惶惑。
也许是为确证她和汤总的关系,詹秀说,给你说说围龙酒家的来历,信不信由你。那围龙屋是汤总曾祖父所建,就叫他老汤吧,这样好区分。老汤木匠出身,据说方圆几百里很有名气。后来闹饥荒被迫下南洋,靠木工手艺谋生,印尼当地一老板看上了他,聘为驻店木匠,老汤做事勤谨、实诚,老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店老板去世前将家产托付给老汤。旅居在外几十年,他最大的心愿是在老家建一座围龙屋。洋灰、木材全从印尼水运回来,听说老汤还专门安排了监工,建好后只回来住过一次。
蓝眉说,感人,这事儿头一回听!
再精彩的故事,也不能压住对汪赴川的怨怼。一而再再而三,是个人都受不了。都能看到面膜上冒出来的袅袅热气,一张白脸也快要烧红了。
詹秀又补了一句——一个身价不菲的老板,怎么还要借你家的红木充门面?费解,这不是用你家的粮喂他家的狗吗!
这话再次往火里浇了一勺油,彻底引爆了燃点。撕开面膜,当服务员用激光笔处理雀斑时,她都没觉出疼来,只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异味儿。
蓝眉就是带着这气味儿回家的。哈吉米一直抱在怀里,好像那是她身上的一个器官,只要脱离肉体,便会让她窒息。
门简直是被那股气味儿轰开的,摁亮灯,客厅一片空旷。蓝眉放下哈吉米,将钥匙丢进了玄关鞋柜上的藤筐里,哐啷一声,她分明听到了跟另一串钥匙碰撞的声响。鞋跟狠狠磕在地板砖上,随手将皮包扔到缅花沙发里。旋风似的刮进主人房、婴儿房和客房,没有看见汪赴川的影子。要是在,说不定连人带影给刮到太平洋上空。踅回客厅,喝了口凉白开,心里的火势往下压了两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珠发绿地盯着对面墙上的白度母。对面楼飘来晚饭的香味儿,她闭上眼耸起鼻翼。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蒜薹炒腊肉、咸鱼茄子煲,还有蓝眉最爱吃的酒糟炒牛心白。这是一场关于气味儿的战争,属于夜晚的寻常百姓家的味道在蓝眉心里驻扎下来,从散兵游勇养成了一支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的规模化部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牢牢盘踞在蓝眉的内心。嗯,这个点儿还没着家,那个装修现场的男人模样出现在眼前,心柔下去几分。
阳台出现了动静,蓝眉警觉起来,轻着手脚走去。啊,汪赴川蹲在猫屋前给汪以夏和汪以春投喂。蓝眉一阵大吼,汪赴川,你在干吗?想毒死它们吗!汪赴川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饿了,喂猫粮!蓝眉伸手去夺,汪赴川躲闪开去,霍地站了起来,两眼疑惑地瞪着蓝眉,待弄清她的意思后,将猫粮往嘴里扔了一小把,两边咀嚼肌朝外一弛一张,吃佳肴般细嚼慢咽。
不知怎么,蓝眉鼻子一酸,声音小了下去,说,汪赴川,你为什么还要在围龙酒家再摆一套沙发,汤总给你分红了吗?
汪赴川站在那儿,远处背景是万家灯火的高楼群,在夜空中幻化成无数偷窥的眼睛。他说,眉子,汤总也不容易,这些年钱不好挣,每年维护围龙屋得花几十万。家私堆仓库里不如摆在人群中,人气是天然的核桃油,用不坏的,还能增值!
蓝眉戳破了他,说,汤总全身上下都腐败,养小三,抽好烟喝好酒,你怎么那么好骗!
汪赴川说,人言可畏,那都是传闻。眉子,每个人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蓝眉又逼问道,贵宾房装修,他怎么没有给你做!
汪赴川瞬间蔫儿了下去。
哈吉米一直蹲在沙发上,眼睛忽闪地看着这场拉锯战。忽然它嗖地跳了下来,绕过阳台上四根倔强对峙的水泥柱子,“喵”了一声,钻进属于它的家,与汪家兄妹俩吃起已过饭点的晚餐。
6
汪赴川与姓汤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想法冒出时,蓝眉决计再次跟踪。进了围龙酒家,这次没有陌生男人引路,七拐八绕,尾随其后,灯光和喧嚷声如同包浆,很好地包裹起闯入者蓝眉。绕过回廊曲巷和烟味酒香,汪赴川走进了围龙屋后围的一间房。蓝眉躲在墙角的暗处,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窗棂看见屋内的一举一动。
中间的大板桌旁坐着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汪赴川站到他们中间,拿起一个木件,说,木匠看尖尖,瓦匠看边边。我给大家示范制作小木工。随后埋头一通刨凿锯削,再一次举起成形的木件时,说,这是榫接合中割肩拼缝的小木工手艺,把废料用在接缝处,手工打磨后看不出半点儿痕迹。
一群人发出惊叹,被眼前的男人所折服。一个个低头用工具做起木工。四周墙壁砌了一排玻璃陈列柜,隔窗望去,有刨子、板锯、活角尺、墨斗、手拉钻、木工斧、铁凿……
这是一间木工坊!
大约一个小时后,汪赴川走了出来。
大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服务员沏上了一壶茶。
汤总,怎么会想着在这围龙屋里开班?
唉,说来话长。我曾祖父也是木匠出身,后来被迫下南洋,发迹后建了这座围龙屋,听祖父说曾祖父临终前还在念着屋子。我作为他的曾孙,每年单维修费就要不少,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幸好把围龙屋改造成酒家增了人气,不然我汤乔章得背多少债!
外头听到的故事,原来都是真的,汤总得找人写本家史。
那些展柜上的工具,是我曾祖父临终前托亲人从印尼送回来的。他除了留下这座围龙屋,最大的财富就是这套齐整的木工工具。我曾祖父说过,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单身汉的行李大姑娘的腰。他把工具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嗯,无价之宝,可以进博物馆了!
我曾祖父还说过,树木都是有性格的。长在向阳处的树粗壮,但木质不够坚硬,背阴处的树细瘦但坚实。他还说,他在院子里砍削木头时,山上所有的树木都在听。听祖父说,我曾祖父做的都是榫卯结构,凸为榫,凹为卯。他在上厅屋角敲击一个卯,下厅屋角已松弛的卯便会带骨连筋地震颤。
你曾祖父是很出色的木匠!
汪师傅,说实话,除去维修费,这围龙酒家真的赚不了几个钱,他们都不信!
汤总,我信,你跟别的老板不一样! ……
一只鸟从桂花树上扑棱而过,细碎的桂花簌簌飘下,落在了石桌的茶杯上。蓝眉睃望那只鸟影,却看到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几缕乌云徐徐掠过,不知道今天是月半还是过了十五。
眼眶湿了,一路看着车窗外的月亮回了家,要是有可能,她真想一把将明月揽在怀里。对了,也许月亮的表面是毛茸茸的,就像三只猫。这个点儿,它们是睡了,还是齐整整地蹲在阳台仰头望月?
打开门,蓝眉将钥匙轻轻放进鞋柜上的藤筐里。只要汪赴川回来,就能听见另一把钥匙碰撞在一串系有猫咪扣钥匙上的声音。汪赴川每次回家,丢钥匙的动作总是过大,从来不知道轻拿轻放。
嗯,他得改掉这个坏习惯!
【陈柳金,广东梅州人,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 ·原创版》《清明》《散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