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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毛拾贰:医马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 | 毛拾贰  2026年03月18日07:24

娥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儿审视。都这个点儿了还睡?她说着,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脸颊,手机也关机。她哪知道我昨晚忙活王孃家的山羊,给那羊腿接上骨,弄到半夜,手机早没电了。她话锋一转,脸上没了玩笑的意思,说正事儿,乌金出事了,今天一早把衔铁给吞了,现在不晓得怎么办。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说,嚯,衔铁?你刚说嘞是乌金吞了衔铁嗦?我没听错吧。乌金是我们这儿赫赫有名的赛马,娥雅带我偷偷骑过一次,那感受犹如闪电穿过春天,脑浆至今没摇匀实。所谓衔铁,就是套在马嘴里的嚼铁,通常是中间一根铁杠,两端的环连接缰绳,可松可紧,可勒马于崖壁。

娥雅忽然整个人往前倾,揪住我的衣服,来擦额头上的汗珠,语气急促,是,没听错,就是衔铁,阿达(父亲)怕要出拐(出事)。我又说,乌金可以参加马戏团选拔了。吞下衔铁之后呢,有啥子症状?

我跑来的时候,乌金躁得不行,蹄子乱刨,挺起个肚皮就往墙上蹭。娥雅说着,将脸上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从太阳穴移到了后脑勺,问,你阿达让你来的?

这重要吗?

拿不定主意时,我总会不受控制地摸向后脑勺,像是这样能从发根里揪出个决断来。娥雅见状,立马说,哎呀,我晓得你在担心啥子,有我在,我阿达不敢拿你怎么样。说完,拽起我的手就要走。显然,娥雅早已摸清我犹豫而忸怩的脾性,很多时候她会替我做出抉择。

没走出几步,我才反应过来,忘拿药箱了。我挣脱她的手,跑回了里屋。先洗了把脸,往身上喷了点儿男士香水,并非我粪坑里照镜子——臭美,只是想借此压一压身上残留的牲口味儿。用我阿嬷(母亲)的话讲,我跟阿达身上都有股兽药和牛羊的腥膻之气。一年前,阿达因腿疾发作,不得不从干了四十年的岗位上退了下来,硬换我接班,从那以后他身上的味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烟酒气,而我身上的牲口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即便知道这么做效果不大,但至少心里会踏实些。

鼓捣妥当,我拉开了兽医站的卷帘门。兽医站开在我家里院,镇政府拨了笔款扩建而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把兽用针管、听诊器械什么的通通塞入那只阿达传下来的药箱,又反复检查了可能用到的药品,拴紧了箱扣,挎上左肩,顺上充电宝出了兽医站。阿嬷正在里院对着镜子搽粉,一只手捏着粉扑,另一只手在脸颊上不停打圈儿,瞧这架势,她今天十有八九要跟孃孃们赶场去。回来时,阿嬷还可以顺路把阿达薅回家。他退休后,总喜欢拄根拐杖跛去棋牌室,经常为了几包烟钱,在牌桌上争得面红耳赤,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见我着急忙慌,她问发生了什么,刚才是不是没过门的儿媳妇在喊。我三言两语把事情抖抻展了,情况特别,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莽起整了再说。还有,别老是儿媳妇儿媳妇地念,还早得很。

阿嬷一边涂口红,一边挤眉弄眼地说,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要是让你阿达晓得,怕是要发疯。不过,你放心,阿嬷不说。哦对了,刚才镇长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是县上办了个兽医培训班,通知你明天去报到。

培训班?

说是培训什么“新型互联网防疫技术”,搞不懂兽医课为啥要挂个“网”的名字,不过你阿达从前可一次不落。

我心想,这种培训班有什么可参加的,上次搞了个检疫培训,台上的专家比兽医还多。阿达总希望我和他一样把兽医当成终身职业,好好继承他的衣钵,多花些时间琢磨,平常注意牲畜保养、驱虫、接种、防病于未发。

我嗯了一声,出了门。哦对了,阿嬷,你卡粉了,赶紧补下妆,莫让隔壁王孃抢了风头。

高原之上,太阳强烈,我骑上二手嘉陵摩托,载着娥雅穿梭在明媚的阳光里。茶布朗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商铺。外面的世界变幻如云,已到了不靠导航就会迷路的地步,很难想象,这里只有一条主街。一条主街,也就意味着不存在迷路。茶布朗逢五逢十是赶场天,集市里人头攒动,热浪翻涌,吆喝声、车流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街道的热意并非来自头顶的阳光,更像是被鼎沸的喧闹焐热的。我把车速降了下来,左手半握,随时准备捏紧刹车,因为时不时要避让突然窜出的孩童,以及背篓高高耸起的老农。地摊儿上,松茸和羊肚菌随处可见,仔细看,菌身上还沾有泥巴和露水,有人左右手各握一朵,现场开启直播带货。赶场天什么都有可能撞见,山上的野菜、牛粪、查尔瓦、活蛇泡成的药酒、彝族纯手工一针针刺出来的绣品……总之,在茶布朗,新旧事物就这么奇妙地并存着。

兽医强,养殖旺,乡村振兴有希望。我路过镇政府脱贫攻坚办的宣传栏,骑到一处饼摊儿旁停下,要了两个荞麦饼当早餐,驶出集市时,口中的饼也吃完了。我有好多回都是这样,胡乱塞几口,对付一下,就要赶去下一家。

茶布朗几乎家家养牲畜,牛、马占多数,再不济也养点儿羊、猪什么的。尤其这几年,政府看中了茶布朗本身的历史资源禀赋,大力扶持乡村畜牧养殖产业,新盖的养殖场如同雨后的蘑菇般勃然而起。在过去,有的人家把牲畜看得比什么都重,春天产崽,秋天卖羊,娃的学费、老人的药钱,全指望牲畜。村里只有我们一家兽医站,以前,阿达还没退下来,一旦赶上牲畜病虫害频发的年份,经常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顾不上,他后来的一身毛病估计跟这脱不了干系。

娥雅家和我家隔得不算远,兽医站后头有条近道,今早她肯定是从那儿来的,但走公路就得沿盘山路层层往上,绕个大圈儿。在路上,我俩又聊到了乌金。多好看的马儿呀,铜铃般的耳朵,鬃毛飘逸,肌肉线条流畅。最关键的是,乌金通人性,那次骑过它之后,我看它嘴唇被勒出了鼓鼓的血泡,索性解下了那副沉重的衔铁,伤口愈合后,为它换了一副更为柔韧合口的。它似是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和用心,从此,留给我的再也不是抗拒带来的颠簸,而是亲近时满眼的温驯。

两年前,我回到茶布朗,是镇上头一个兽医专业毕业生。镇上曾专门为驻村兽医站配发了动物血细胞分析仪、X光机、便携式B超机,希望能用科技造福镇里牲畜,可阿达和很多传统兽医都不会使,也瞧不上眼,捣鼓几次后便放在那里吃灰。他们行医几十年,有无数牛羊骡马阿猫阿狗的临床经验撑腰,对自己一双手的信任远超任何精密仪器。阿达常说,哪怕是一条断成两截的蚯蚓,我也能给它续上!

茶布朗的人都晓得,娥雅是我相好,更晓得她阿达——图拉大叔,跟我阿达是冤家。这冤家的结打在图拉大叔家的那匹赛马身上。这赛马可是茶布朗的明星马,爹是本地的枣红马,娘是漂洋过海来的阿拉伯马,混血马天生带劲儿,浑身腱子肉,奔跑起来爆发力十足。正因如此,每年火把节前夕,前来租马的骑手都能踏破她家门槛。火把节是茶布朗人家庭团聚的时刻,更是族群共同重温对火的崇拜、庆祝丰收的时刻,赛马则是火把节必不可少的环节。若哪位骑手拔得头筹,荣光不仅属于他自身,更会一传十、十传百,钻入每户人家的火塘,被老人们反复提及,被孩子们当作成长的向往,最终成为整个村寨共享的骄傲。茶布朗的赛马讲究两个“度”:速度与气度。环形跑道上,马匹不套鞍鞯,骑手们头顶英雄结,斜挎英雄带,跑完规定圈数,用时短者胜。除了用时,赛马还需考验骑手的气度风范,衡量人马之间的默契。有的骑手能在马背上手捧盛满酒的碗疾驰,仍能滴酒不洒。这明星马既有速度,又能与人轻易地培养起“风度”,帮助好几位骑手拿过赛马大会的彩头,大大小小的赛事获奖更是不计其数,给图拉大叔挣够了票子和面子,他甚至还因为那匹马接受过当地电视台的采访,风光无限。图拉大叔一直把那匹马当命根子照料。这匹千金不换的赛马中了蛇毒,阿达那套炉火纯青的经验这次没奏效——马没救过来。

至于事件的细节,我不得而知。只听阿嬷说,那天阿达在另外一户人家给母牛接生。母牛也是第一次当母亲,迟迟生不出来,再加上他的摩托在途中被一根枯刺梨扎爆了胎,这才耽搁了。等阿达赶到,晚了,蛇的毒液已经扩散,再厉害的兽医也莫得办法。按理说,牲畜跟人一样,生老病死正常得很,兽医又不是活神仙,哪能都从鬼门关给拽回来?然而,图拉大叔并不讲这套理,他认定,若是我阿达肯放下成见,肯用那些精密仪器检查一下,或是接到信儿时能再快上一刻,这马或许就不至于死。这笔账,就成了阿达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成了横在我和娥雅之间一道冰冷的坎儿。

阿达其实没少碰上这种事,牲畜医好了,天经地义,可一旦治不好,兽医就成了背黑锅的。图拉大叔干租马生意之前,是老村委会主任,“老”的意思是印象中他干村委会主任的时间最长,络腮胡下藏着人尽皆知的暴脾气,出了岔子永远先把旁人训得抬不起头,即便退了多年,往那儿一站,仍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我越想越乱。

娥雅安慰我,哎呀,这摆明是两个阿达之间的事,跟你有啥子关系嘛。再说咯,你这次是去医马的,没理由赶你走噻。她边说边从后面搂紧了我。娥雅偷偷告诉过我,都两年多了,其实她阿达早就不恨了。那份恨意,随着我阿达日复一日给茶布朗的牲口看病,随着娥雅每次从我阿嬷那里轻快地归来,已悄然淡出了心扉。他只是放不下那张老脸,放不下当年在众人面前撂下的狠话,放不下那点儿被“耽误”了的风光。他习惯了用胡子和吼声当盔甲,仿佛一示弱,他图拉就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村委会主任了。

希望如此。

一根烟的工夫,摩托车已停在了娥雅家门前。她家院坝里站了好些乡里乡亲,有的是邻居,有的是图拉大叔曾经的租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牲畜圈栏张望。茶布朗人就这样,爱凑热闹,大喇叭,芝麻掉地上都能嚼出西瓜大的新闻。

我挎上医药箱,挤到人群最前方,一眼就瞧见了图拉大叔标志性的络腮胡,又密又乱,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刺眼,我又下意识抓向后脑勺。

图拉大叔瞪了我一眼,看向正牵着我手的娥雅,胡须颤动,吼道,搞啥子名堂哦,这阵才拢!来的路上我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他一开口,心里又一紧。

杵到这儿当桩子嗦,还不快进去。

我换上医护服和消毒手套,进入半敞篷的马厩,只见可怜的乌金侧躺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浑身皮肉紧绷,一只前蹄被固定在木桩上,涎水直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它有些焦躁,没绑的那只蹄子不停地刨着地,不时歪过脖颈,用鼻尖去蹭鼓胀的腹部。今天的乌金有些怕生,我示意娥雅稳定马头,使出鼻捻绳保定法,鼻捻绳穿过鼻捻棒上的小孔,套在马唇上,捻转把柄,轻轻拧紧,生怕弄疼它。然后戴上听诊器,贴在乌金左右侧腹壁,左侧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而右侧的肠音却很微弱,不太规律。

我扭过脑壳,学着图拉大叔刚刚的语气,故作气势地问,搞啥子名堂哦,这衔铁它是咋个吞进去嘞嘛。图拉大叔语气轻了些,说起了早上的倒霉事儿,我跟平常一样扯起缰绳,驯马,哪晓得才使点儿力,前天才换的衔铁就咔嚓一声,横杠断成了几截。九块九包邮的玩意儿,全是水货。乌金也被吓到了,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哪晓得突然一声咳嗽,结果就把中间那截给吞了下去。喏,你看嘛。他向我展示,两个圆环夹着一条断裂的横杠,小拇指粗,中间一块儿指甲盖大的部分,的确不见了。

确定吞进去了不?我又问。心里嘀咕,这老家伙不会在故意整我吧?阿达讲过,牲畜很有灵性,马儿采食时间长,喜欢细嚼慢咽,嘴唇灵敏,随时能把粗粝的料草吐出,这么大块铁疙瘩,它能感觉不到?可我随即又打消了这种念头,有娥雅在,我完全信任她。

图拉大叔往圈里啐了一口痰,说,那肯定噻,我把乌金周围翻了个底朝天,渣都没找到。

我屈膝抵住马颚,掰开马嘴,打着手电检查舌面、齿龈、颊囊、硬腭以及咽喉部深处,查看是否有划伤的痕迹,虽然衔铁估计已入了肚,但这样可以排除食道损伤。这时,围观者开始叽叽喳喳,还有人举起手机,拍得起劲儿。

还救得回来不……

他这么年轻,搞得成器不……

年轻也没办法,我们茶布朗只有这一个兽医……

这些话毫无防备地钻入我耳朵,尽管听过不止一遍,可难免还是会有芥蒂。我好歹正儿八经上过医学院,那些年阿达出诊时总会捎上我,我见过的牲畜不比他们少。再说了,我独自出诊也快半年了,这半年来,我几乎单枪匹马跑遍了各个村寨,除非遇上实在啃不动的硬骨头,否则阿达根本不会来救场,也没出什么岔子啊。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这半年,我其实没遇到什么考验医术的活儿,多数是给牲畜打打针、配配药什么的。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把我当成一窍不通的毛头小子吧?

我示意人群散开,别围着了,人多了会吓到乌金。众人面面相觑,无动于衷。阳光愈发强烈,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

乌金口腔内部除了衔铁的勒痕,没有被划伤的迹象,那铁疙瘩应该的确是进肚了。突然,它一声嘶鸣,前蹄猛蹬,娥雅差点儿没按住。眼下,得先摸准衔铁到马的哪个部位了。我又问,吞下去多久了?

差不多……呃,一个半钟头嘛。

我想了想,马儿大肠发达,分泌的消化液能分解粗纤维。但却是单胃,胃小,食道窄,食物移动慢,铁疙瘩应该还停留在胃里。胃连着肠,刚刚的肠音不太正常,当务之急得赶紧取出来,不然容易胃穿孔。一番掂量后,我说,试下保守治疗嘛,整点儿石蜡油,开开胃、润润肠,使劲揉揉肚皮,说不定它就能把衔铁屙出来咯。石蜡油,以前被我阿达当牲畜泻药用,能疏通肠道,化解梗阻。

我话音刚落,图拉大叔的眉毛瞬间皱成了麻花。说不定?这办法真能行吗?就怕误了时机,到头来肠子被戳穿了咋个整?图拉大叔满脸的胡子让我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不过,我也并不想看清。

围观人群发出蚊蝇般的嗡鸣,娥雅在一旁疯狂给图拉大叔递眼神,阿达……她叫了一声,然后转头问我,要取静松灵不?

暂时不用,乌金这会儿没啥大动静。

图拉大叔睃了我一眼,又看向娥雅,声音竟软了下来,问,我的意思是,有没得稳当点儿的办法?

有娥雅在旁边,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底,嗓门儿也跟着大了起来,那块铁疙瘩现在在胃里,肠子会像人吞东西那样推着它走,只要灌些石蜡油,把肠道弄得滑溜溜的,那东西就好拖动,也不容易把里头给刮坏了。图拉大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我没让他说出口。我指着圈里正拿蹄子烦躁刨地的乌金说,你们看它那难受的样子,就是那块铁在肚子里折腾,这马还想不想要了?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了一声,干脆开刀算了。

在如此环境下给马开刀这事儿,简直是天方夜谭,厩舍里头这么脏,随便一个小口子就可能让乌金因感染没了命,这风险谁担得起,我声音沉了下去。说真的,除了在学校做实验,我从没碰过手术刀,麻醉剂那种苦杏仁味儿我闻着就头晕,阿达那个药箱里的缝合针和止血钳,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揉可不是瞎揉。要顺着肠道的方向,用巧劲儿,轻推,让那铁疙瘩往下走,不是往死里摁。我在自己腹部示范了一下推动的动作。

胡子后面挤出一句,依你,依你。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医不好,哼,你娃脱不了干系。

我尽力。其实我特别想说,我难道会害它?就像阿达常说的,赤脚医生碰绝症——下力是本分,天命莫纠结。我喘了口气,说白了,不管是人还是牲畜,一半的命,要靠自己挣。我能做的,只是随时盯紧,以防万一,可万一要是它疼得更凶了,或者直接屙血,十有八九是肠子被划破了,天菩萨来了也无济于事。

有了主人家的应允,我开始在药箱里翻找石蜡油,结果发现早上走得匆忙,没带。我起身出了马厩,快步走向摩托,拧动钥匙,点火,挂上离合,扭过头喊了句,马上回来,又特意向娥雅抛了个“没事”的眼神。我听到图拉大叔在身后嚷了句什么,话音被发动机和人群稀释了,什么都没听清。借着下坡的冲劲儿,我想起上次乌金驮着我和娥雅在这山阴路上缓行,无需缰绳牵引,不待扬鞭自奋蹄,乌金仅凭细微的身体重心变化,便能调整行进速度,停步,转弯,像极了阿达说过的一个词:人马合一。乌金的脊背,让我们更接近天空。驶回兽医站,一进门就不停念叨,石蜡油,石蜡油……进门第一个药品柜,没有。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药品柜,左边门后躺着一台血细胞分析仪和便携式B超机,我盯着愣了会儿神,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要是阿达当初肯使这玩意儿,图拉大叔那匹宝贝马,是不是就有救了?这想法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我晃晃脑袋,赶紧伸手去拉右边的抽屉,里面是我要找的棕色瓶。

我装好家伙什儿走出兽医站时,阿达阿嬷正在里院儿吃午饭,有荤有素,还有我最爱吃的瓦片羊肉。看样子,赶场天阿嬷买了不少菜,而阿达一看就是被她从棋牌室揪回来的,拐杖斜靠在桌沿,一脸不情愿。我刚想尝两口,可明显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儿。这时,我才注意到阿达一直在盯着手机视频看。走近一瞧,嚯,不是别的,正是我给图拉大叔家医马的视频,被人发到了五百人的本地生活群里。视频的拍摄角度很正,直对着治疗现场,画质清晰,我立马想到站在圈栏外张望的图拉大叔家的邻居老吉克。短短几秒的画面中,我半蹲在铺满干草的地上,身子佝着,姿势十分滑稽。

阿达突然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闷声说道,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要去也是我去跟他扯啊。

我把几片羊肉塞入嘴里,没说话。显然,我回家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你当年不也硬着头皮给牲畜接过生?阿嬷说。她端起桌上的鹰爪杯,灌了口茶,妆看上去淡了不少。

小万有分寸,你少瞎操心。阿嬷对我总是那么放心。

阿达说,我栽过跟头,才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那年你忘了吗,因为图拉家那匹赛马,哦不,杂种马,整个茶布朗都在骂我医死了牲口不偿命。

阿嬷说,那咋办?兽医站不开了?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要真把你架过去,怕是立马就怂。再说了,当初不是你让小万回来接你班的吗?

他不回来能干什么?一个专科生。

专科生怎么了?有别人嫌弃的份儿,还有你嫌弃的份儿?

我傻不楞登听着,真不明白,这样的争论有什么意义。

阿达顿时哑火,又暗自点了一根烟。跟阿嬷吵架,阿达一辈子没赢过。阿嬷眼皮一掀,继续火力输出,烟掐了,烟灰抖得满桌都是,再抽出去抽!

阿达是出了名的耙耳朵。拐杖啪嗒滑了下去。瘸得连路都快走不利索咯,还瞎凑啥子热闹。阿嬷继续说。阿达年轻那阵儿出诊,跨江过河地奔波,风里来雨里去,膝关节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下肢关节畸形,需要拄拐、矫正,不然指定瘸。就因为这病,他才不得不从岗位上退下来。阿达弯腰捡起拐杖,看了看我,眼神里像有千言万语,终究欲言又止,只闷声闷气甩出一句,下力是本分,天命莫纠结,药品带够,莫到时候缺这少那的。

我返回图拉大叔家时,先前看热闹的人已走了大半。把视频发到群里的果然是老吉克,茶布朗小网红,喇叭精,此时这人已开起了直播,正对着镜头描述现场情况。图拉大叔斜倚在圈栏门上抽烟,几十块一包的软烟,比我阿达抽的贵,脚下有好几颗烟蒂。马厩里,乌金低垂着头,鬃毛紧贴在皮肉上,嘴里溢出的白沫绵延了好大一摊。

娥雅直摇头,刚才还多消停的,不晓得咋回事儿,突然就蔫了。

我轻按住乌金下颌,指尖搭在脉搏处,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感受着指腹下震颤的节奏,急促,紊乱。瞧这情形,明摆着得加快动作了。我从手提盒里取出了便携式B超机。众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开机,电池满格,进入检查模式,避免强光直射屏幕,一番操作下来,从探头获取的显影图像看,胃部显示出明显的强回声光点,呈短条状。可以说,证实了我先前的诊断。

瞧这架势,年轻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人群里传出来一道声音。

我来不及消化这句难得的赞美,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了乌金口里的白沫,防止它倒吸,然后掏出石蜡油,倾斜瓶口,缓缓注入短柄灌药器中。其透明储液管上标着清晰刻度,便于观察剂量。只见液体先聚成圆润的珠滴,随后扯出细长的丝线。我看准了剂量,膝盖半跪,用肩膀抵住马厩的木栅栏,戴上橡胶手套,左手小心扳开马嘴。娥雅在一旁不断摩挲乌金的脖颈,试图平复它的不适,乖,忍一忍。

我将灌药器缓缓推进马的口腔,顺着舌头,抵达咽部位置。

用点儿力噻!图拉大叔又说又比画,管子插深点儿,捏紧,莫让它甩脱咯。油,油灌猛点儿!

突如其来的现场指挥,搞得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乌金发出声声闷哼,嘴角的白沫又多了。抓紧缰绳!我喊。娥雅手一紧,稳住乌金。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挤压灌药器的活塞,石蜡油沿着导管流入口腔。乌金本能地想要抗拒,皮连着肉在抖,喉咙发出呜咽,但在我们两人的配合下,还是不得不将嘴里的液体咽了下去。随着石蜡油一点点注入,刺鼻的闷腻味儿混着喘息带出的草料发酵气在我鼻腔里横冲直撞。

乌金的鬃毛根根竖着,躁动不安,我嘴里念叨着,乖,忍忍。手里的灌药器得稳住,不能太快呛到它。最后一滴石蜡油滑进它嘴里,我迅速抽出来,手掌马上贴上它发烫的肚皮,能感到皮肤下肠道的痉挛。我顺着那股蠕动的劲儿,像推拿一样,一下下地平揉。揉了会儿,乌金的呼吸平稳了些,我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长舒了口气。

好了嗦?图拉大叔凑过来问。现在只能等。我说。

等啥子?肥源。

他没听懂。我只好解释,就是等乌金的粪便。等着吧,这药喂下去,马儿排泄得快,屙出来就好咯。

阳光火辣辣的,晒得我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图拉大叔的脸又绷起来了,浓密的络腮胡下嘴唇紧抿,目光像探照灯,在乌金身上来回扫。乌金侧躺在干草上,喘气声小了,肌肉也松弛了,只有一对大眼皮还疲惫地耷拉着。

娥雅的手背被马蹄子划了道细长的口子,我撕开创可贴,给她贴上。我挨着她坐下,我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她轻轻地撞了撞我的胳膊,悄声说,怎么样,回茶布朗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她已反复问过我好多回了。说实话,我确实打过退堂鼓。成天累死累活不说,关键还吃力不讨好。我刚回来那阵子,茶布朗人都在看笑话。有人说,他老子干了一辈子兽医,辛苦供他上大学,结果这娃子到头来还是干了兽医,白瞎那么多学费,还不如当初直接跟他老子学骟羊。也有人说,你晓得个锤子,现在我们这山沟沟里招人都得看文凭,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兽医专业毕业的。

有啥子好后悔嘞?这不,还有你嘛。我说。我知道她的心思,晓得她成天巴望着两家解开疙瘩,不然她咋会三天两头往我阿嬷屋里钻,连跳达体舞都要手挽手。所以我这话,多少有点儿哄她高兴的意味。短暂的安宁使我又开始思考起回乡的动机。人生真是奇妙。从小,我就是个极易满足的人,喜欢花草和小动物,没想过光宗耀祖,七十分也很满足,曾一度被阿达贴上不求上进的标签。我当初回到茶布朗,多少有点儿身不由己,可回来后发现,我的归属感是茶布朗的牛羊、乌金、家人和娥雅给我的。

少来!我的思绪被娥雅拽回,她佯装嫌弃地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泄露了欢喜。

等,继续等。等待远比治疗煎熬。治疗不过是短暂的风暴,而等待却是阴云始终笼罩头顶。再加上防护服吸热,晒烫的布料黏着皮肤,搞得我愈发烦闷。

等啊等。树荫一寸寸被抽走,瘫在地上的部分越缩越小,被光阴分解,彻底消失。我们就这么等到了下午。其间,阿达的消息就没断过,一个劲儿地问我进展如何,我只好连拍带汇报,给他传了好几张照片过去。娥雅又喂了乌金几次水,它的肚皮现在鼓得像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我真担心它下一秒会砰地炸开。

图拉大叔脚下积了一小堆烟蒂。

我转过身去,用疲软的语气草草给阿达描述了现场状况,尿排了好几泡,尿液浑浊,直肠却半点儿存货都不往外放,现在又没什么动静了。手机里又接连弹出好几条语音,我从背景音里听出了电瓶车的引擎声。阿达判断,这马可能本身就患有尿道炎,而目前的状况,十有八九是肠道积食问题,肯定是主人家平常喂食没注意。他让我再等等,要再不行,就扯块纱布。

纱布带了吧?热水浸湿后往肚子上敷,能消胀气。别光惦记着粪便,尿液也得多观察。阿达又嘱咐。

我从喉间挤出个“行”,尽力将翻涌的躁意往下压。浑身的黏汗使我瘙痒难耐。太阳穴又一阵刺痛,后槽牙发酸,像咬了半天的生铁。

正在我烦躁之际,老吉克那破锣似的大嗓门儿又钻入我耳朵里,家人们啊,爆个猛料……

莫拍咯。我说。他没搭理我。

我提高了嗓门儿,喊,你莫拍了,听到没得!耳朵聋了嗦?

老吉克扭头瞪了我一眼,搞哪样?娥雅还在继续给马儿灌水,老吉克说着就要猫腰进入圈舍去拍特写,结果脚下没注意,哐当一声,踢翻了我的医药箱。这下我彻底怒了,拍个锤子!我走上前去扬手一巴掌,啪地将他的手机拍到了地上。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老吉克更是一脸不可置信。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图拉,搞啥子名堂!大热天的火气楞个大。

我手机又响了一下,阿达的声音传来,咋个还跟开直播那人闹起来咯?等着!

我没回。

突然,乌金把头狠狠撞在铁桶边缘,水花飞溅,泼了娥雅一身,也浇湿了它颈侧的鬃毛。它剧烈地喘息着,肚皮一鼓一缩,浑身的皮毛在打战,瞳孔扩大。

情况似乎不妙。

我蹲下身,把被踢翻的药箱收拾好,扯过缰绳顶着喷在脸上的鼻息,扒开眼皮,看看瞳孔,又捏了捏肚皮。马儿睫毛微颤,几滴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可怜的乌金啊,我似乎感受到它的痛苦和恐惧。

可除了等,我什么也做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暮色西沉。空气里燥热未退,却多了一丝凉意。

图拉大叔将烟盒甩到地上,踩灭烟蒂。太阳似乎已烤干了他的耐心,胡子几乎要炸开,朝我大吼,你龟儿到底还要医多久?磨磨叽叽的,跟你屋头阿达一个德行,净耽搁事儿。

都说骂人不带娘,我还憋了一肚子气呢!正想反驳他,嘟——一声喇叭声传来。

我扭过头,看见马厩门口停了阿嬷的电瓶车。阿达双脚还没站稳,拐杖先着了地,一根取自山中的烧火棍,跟他组成一个倾斜的“人”字。我迎上前去,阿达却斜而笔挺,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咚咚,咚咚。此时,马厩内有了动静,乌金的后背如山峰般拱起,腹部收缩,后腿猛地一蹬,尾巴飞翘:扑哧——哗啦!

我看见老吉克捂紧了口鼻。还有人移开视线,环顾它物,像是刚刚看到的东西脏了他的眼睛。

阿达甩开我,拖着瘸腿一扭一扭跛到马屁股下。他双膝跪地,卷起袖管,将手径直插向那团黏糊糊的浑疙瘩里,连搅带抛,翻找起来。我眉头皱作一团,在一旁做出了呕吐的姿势。

乌金回过头,用鼻子蹭了蹭阿达的脑袋,鼓胀的肚皮扁塌了下去。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阿达停了下来。他一点一点将手抽了出来,动作极其小心,像在腐土层中拾起一根虫草。阿达摊开手掌,一截湿漉漉的脏疙瘩躺在他掌心,断裂的茬口边缘分布着毛刺。阿达腾出另一只手,近乎虔诚地拨开了黏附的粪渣。夕阳落在上面,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乌金轻轻打了个响鼻。

次日清晨,娥雅发来消息,乌金已无大碍,胃口可好了,舌头三两下卷走了半块草场的草。她又补了句,我阿达准备了苦荞面和自家酿的蜜,一会儿去医院探望叔叔。阿达那一跪,引发了急性滑膜炎和关节积液,疼得动弹不得,当时就站不起来了,直接被从马厩送到了医院。阿嬷现在还在病房照顾着,我得赶紧备点儿荞麦饼送去。

对了,今天的兽医培训班我也得去。

【毛拾贰,本名毛克底,四川凉山人,彝族,1998年生。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四川文学》《星星》等。获第八届青春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