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2期|李黎:长传之夜
球赛六点半开始,六点十分时小波还没到,有些反常。甚至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喋喋不休欢乐无边的小波,球场不再是以前那个球场了。小波做着一份闲差,在他心目中踢球比工作重要,这么多年每周一晚上的球赛,他基本都在五点半到球场,然后耐心等待,直到六点出头其他人陆续赶来,才开始一边聊天一边换衣服。很多次他第一个到,像一个局外人那样孤独地坐在球场边,像是个钓鱼的人。第二个第三个来的人往往被他冷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而稍晚一点来的人就不会看到小波的冷酷,只听到他在那里满嘴跑火车,说上周的球赛,或者热搜上极端无聊的话题。
小波不仅来得早,热身时也极为严肃,先在球场外的四百米塑胶跑道上慢跑两圈,然后招呼其他人一起热身。每次他都会强调,热身时一定要多练传球,不要瞎射门,比赛主要靠传球,射门的机会很少。这是足球的真谛,很多人踢了很多年也未必明白。小波这份专业而积极的态度让队友们肃然起敬。奇怪的是,只要比赛一开始,小波就会忘记此前的严肃和严谨,进入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和胡作非为的状态中,经常在场上单打独斗、斗气和浪射。他身材魁梧,技术也非常好,常常一个人把对手的后防搅得翻天覆地,只是,他常常光打雷不下雨,一顿凶悍而精彩的操作之后,不是浪射一脚就是被人抢断,哪怕几米外的队友摊着双手喊破嗓子也不传(因为那一刻他压根看不见周围的队友),似乎就是为了缠斗而缠斗、为了肉搏而肉搏。这应该是小波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后遗症,也是性格使然。这样的人在野球场上非常多,往往是风驰电掣、气势如虹、过人如麻,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朝球门方向来一脚,忘了自己是在和一众队友并肩作战。
而在场下观战时,小波更是以极其不严肃的口吻直播眼前的比赛,很多人被说得哭笑不得。小波在,球场上总是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六点一刻,比赛在一声声的催促声中开始了,球员们一个个都显得迫不及待。这群踢球的人平均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一周一次的球赛,准确地说是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和大汗淋漓是他们最为期待的事。球场晚上对外出租两场,第一场从六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第二场从八点半到十点半。第一场之前空出了很多时间,因此第一场的人往往会提前来热身,比赛也可以提前十几分钟开始。
今晚对阵的是“宁南再生资源队”,之前热身时,大家一直在观察对方,队长老徐轻松愉快地对大家说,我觉得应该没问题,那边也是踢养生球的。
邀约对方的老杜介绍说,20世纪90年代都叫废品收购站,后来普遍升级成物资回收公司,大概是2005年左右,“再生资源”这个词开始流行,物资回收公司又成了再生资源公司。有人问老杜,那这个球队的名称是不是也升级过两次。老杜说,这倒没有,球队成立也没几年,不过里面有三个人是专业队的,1994年之前他们就下海做生意了,没赶上踢职业联赛。后来赚到钱了,他们也恢复了踢球,偶尔还会给大企业的联赛当外援。
老徐感慨说,九几年就在专业队,那他们现在有五十多岁了吧?老杜想了想说,最大的好像是65年的,快六十岁了。他们技术都还在,不过体能不行了。因为都是前职业球员,他们踢球就是日常锻炼,相当于别的老同志跑步和走路。
我也要踢到六十岁!我要踢到七十岁!在一片关于年龄的感叹中,老徐关照大家,动作小一点,这么大年龄搞伤了不好。
六点半,比赛在互相试探中进行了十几分钟后,小波到了,行色匆匆又一脸坦荡,他变魔术一样换上球衣球鞋,站在边线外观战,笑嘻嘻地和其他人解释自己怎么来迟了。小波说,我没迟到啊,不是六点半开始吗?我没迟,是你们一个个来得太早了。其他人只得笑笑,笑他以往来得那么早,这会儿是明目张胆地双标。还有人质疑说,小波你换衣服怎么这么快?冬天的球场上,换衣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往往在寒风中抖抖索索脱下长裤、外套和内搭,然后快速套上球衣,夏天换球衣就容易多了,不过无论什么天气,穿上厚厚的球袜和紧致的球鞋,再戴上护膝、贴上肌肉贴等等,都是很恼人的步骤。小波解释说,我在车上换好了来的,不然不冻死我啊。
小波又解释说:本来没事的,不是快过年了吗,单位安排我们去看望老领导,我分到的是齐局长,距离比较远。远一点也不怕,怕的是他话太多了。他可能平时说话的机会不多,见到我非常激动,一直抓着我说话,还给我泡茶。我就是在单位混日子的,他拿我当领导了。
小波的大嗓门和跑道拐角处的广场舞神曲、四散的小孩的叫喊呼号非常类似,一旦开启就很难停下来,声音覆盖住小半个球场,很大一部分队友和对手都知道他迟到的原因了。我往齐局长家门口一站,自报家门,他整个人就精神了,本来弯弯的人一下子就直起来了,特别严肃,对我更是客气得要命。这我哪受得了啊,以往去一些老领导家办事,有时候连人都见不到,保姆接待一下,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走了。我还常常问自己,我没见到要拜望的老领导啊,是不是已经作古了,但是作古的人不需要保姆啊。也有领导很客气,会和我聊几句,一聊单位发展,二聊世界真美好,人类充满希望,三聊我的前途,然后客客气气送我离开。就算这样,我都已经觉得受宠若惊了。今天不一样,齐局长直接让我进门,坐下,沏茶,鞋子都不用换,茶叶刚端上,水果也来了。我一看水果就不高兴了,这么冷的天吃什么水果啊,我一不高兴,点心就端上来了。齐局长坐在沙发上,我也坐在沙发上,如果给个镜头,那就是他在亲切会见贵宾。他还问我抽不抽烟,我想抽,但还是忍住了,年轻人要低调。我以为看望个十五分钟就够了,结果被拉着说了一个小时。
老领导很想和人说话,估计还要留你吃饭呢,旁边的队长老徐笑着说。作为野球队的队长,把上场机会尽可能让给别人是分内之事。
他真的要留我吃饭,但我不行啊,我要来踢球。上周就没来,这周再不踢我会憋死的,所以当时真急啊,急得想撒尿,那种感觉你们有过吗?几个人笑笑,老徐又问,那你怎么从老领导家出来的呢?
我就直接说啊!我说齐局长,我要去踢球,我一周就踢一场,踢一场少一场,我这辈子其实也踢不了多少场了。你想聊天的话我明天再来,但今天因为他们都在踢球,大家凑到一起不容易,我一定要去,今天什么事都没有踢球重要。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场上,这番话可能会引来一片掌声。这支队伍最初是一个校友队,后来演化成一支由各色人等组成的固定队伍,维系他们的不再是老乡同学校友之类的关系,纯粹就是对足球的热爱。球队里有仿佛认识全市人民的资深媒体人老杜,有失意的电影导演赵志明,有父亲是权威学者但自己只满足于当会计的队长老徐,不一而足,全都热爱踢球,向往奔跑,渴望啸聚绿茵场,连球队的名称也叫作“挚爱”。这个名称太温馨软糯了,和球场所需的铁血硬汉差距太大,他们除了在踢联赛时偶尔使用一下外,其他时间都羞于提起。至于通过踢球开展社交、认识更多的人,全都是错觉,甚至相反,很多人踢球时根本不想说话,还有人就是为了不说话才泡在球场上的。
和小波一样诡异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对球赛有着强烈的渴望,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上场就迅速散漫无力、腆胸叠肚,迅速气喘吁吁,甚至想下来歇着。和体力不支一起出现的是态度上的懈怠,无所谓浪费机会,无所谓跑位接球,更无所谓战术纪律,也无所谓输赢。总之,关于球赛的内容全都无所谓,只要球赛能够继续、人还能在场上哪怕场边站着就行。
老杜对小波说,你踢完了再去齐局长家,给他一个惊喜。
气温只有零度,似乎还在降低,球赛在一种轻松又拘谨的氛围中进行了好一阵,场上的人因为个个都小心翼翼,看上去真的像是在养生。对手没有能带能突的高手,好几个人踢得都很客气,似乎客气可以弥补技术上的不足。传闻中的三个职业球员只来了一个,年龄很大,个子很高,身穿10号球衣。他基本站在后场,又不怎么参与防守,估计是害怕受伤,只负责在攻防转换时拿球和出球。常见的场面是,禁区里一通混战,对方终于把球拿下了,这时对方后卫就会熟练地、带着充分的信任把球传给10号。10号也不会带球推进,而是横向带上几步,甚至往后带几步,等待队友落位、从防守阵型变成进攻阵型后再往前传。他的传接球、塞球技术明显高人一档,可惜他们的前场几个队员的实力很一般,无谓失误非常多。
小波看在眼里,大声解说起来:10号往前带几步,要分边了,去堵他啊,这么明显的事志明你干吗呢?他肯定不会往右分啊,那边没有人,左边有两个人在包抄啊……对方被迫回传,又是10号拿球,这个停球绝对是世界级的,10号传给另一个10号,这个传球也是世界级的,啊呀,第二个10号没停好,这个停球最多小区级的。你用小区级的技术去接一个世界级的传球,那还踢个毛啊……老徐纠正说,大个子传得可以再深一点,他应该知道自己队友是什么水平。小波朝老徐翻了个大白眼,觉得作为会计,老徐太抠细节了。
又踢了几分钟,吕炜身体不舒服,招手要换人,小波昂首上场。不到三分钟,他和对方的两个后卫就杠上了,动作越来越大。在小波看来,对方对他犯规在先,自己要找回场子,对方大概也是这么看的。球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多一些动作,甚至多说几句,就可能引发矛盾。如果态度温和一点,笑容灿烂一点,也很难有什么冲突,毕竟大家都老了。小波是那种典型的“纸包鸡”(肌肉藏在脂肪里),力量十足,动作迅捷,是球队进攻的核心,被人额外照顾很常见。以往,小波被踢到或者拉扯后,基本都是一笑了事,甚至帮对方说话,大声说对方没有犯规。今天他的脾气莫名其妙地有些大,越来越急躁,手上动作越来越大。不知道他是要把迟到的时间补回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徐一个劲冲小波喊,动作小点,不要上头。他甚至冲对方的队员喊,犯规了就拉一把,友谊第一。
喊话没有效果,小波莫名其妙就把比赛强度带了上来,所有人都比之前跑得更快,动作也越来越有力,贴身、架胳膊肘和下脚封堵频繁出现,身体冲撞越来越多,好几次人仰马翻的。场下的人很紧张,中老年人踢球主要是为了健身和幻觉,真刀真枪的并不多见。
十几分钟后,老徐忍无可忍地大喊,换人换人,小波下来休息一下。说着他就往场上跑,小波也喊换人换人,老杜你上。
这一喊,让老徐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跑。老杜也有些尴尬,客气地说,徐队还是你先上吧,我有伤,再等等。老徐脸色通红,走了几步又返回说,老杜还是你先上,我要陪小波聊一会儿。作为没有主教练和领队的野球队,和队员谈心也是队长的责任之一。
小波下场后没理会老徐,径直走向自己的衣物,拿起手机看了起来,老徐跟过去,在几米外停住,想等他忙完再说话。小波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朝屏幕越埋越低,老徐也只得把脸转向球场。
小波一下场,场上氛围立刻变了。引发冲突的人没有了,还因为少了小波,“挚爱”队战斗力迅速下降,变得有些被动。老杜上去踢中场,原本踢中场的赵志明被顶到最前面。赵志明速度快、体能好,在中场扫荡很合适,只是他的技术和身体跟小波比差距都很大,球权很容易丢,对手轻易就由守转攻,逐渐开始压着这边打。一个好的进攻队员能够支撑起一种战术,小波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他喋喋不休和吊儿郎当的底气所在。老徐嘀咕着说,过几分钟我把志明换下来,把老杜顶到最前面。
小波抬头看看场上,此前的愤慨一瞬间消散了,笑呵呵地说,志明啊我建议还是留在场上吧,他就是要多跑,一下场就摆出导演的鸟样子,是拍过 《泰坦尼克号》 还是拍过《教父》?他就应该一直跑。技术不行就一边跑一边练,练吐了技术就好了。一个个站那么靠前,又拿不到球,蹲坑啊,留老白一个人在前面就行了。
老徐打断说,小波你好像一直都在说啊说的。他怕自己没说清楚,补充说,你刚才也上去踢了十几分钟,但就像没踢一样,感觉你就一直坐在这里解说比赛。小波说,我觉得吧,踢不踢不重要,来球场才重要,我都后悔这么多年跑得太狠了,膝盖也废了,还不如专门给你们解说呢,我说得也很专业吧,比那些个平台的解说员好多了吧?
他的话让老徐有些莫名其妙,好在,第一节比赛也结束了。
这类比赛没有严格的时间规定,20分钟、半小时或40分钟一节都可以,大家觉得累了就歇歇,两个小时一直不休息也行,都好说。在双方球员的一致要求下,球赛暂停,大家到场边补水。小波站起来,像主教练那样和队员们一一击掌,以示鼓励。这时的小波特别公正,不管此前踢得好还是差,进球的还是不断浪费机会的,小波都一视同仁,击掌热情有力。大家也都习惯了,少数人会很配合地大吼一声。
地面有些潮湿,大家基本都站着聊天休息,纷纷披上外套保暖。有人没话找话地问,小波今天怎么来晚了?还有人附和说,是啊,小波不打首发,很难得,出什么事了吗?小波站在场内面对着大伙,像演说一样朗声道:妈的,我今天是被人生给教育了啊!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大声,大家吓了一跳,收敛表情听他继续说。
下午我不是代表单位去看望老领导吗,老领导以前不管到哪里都有车,去外地开会坐车,上下班坐车,去个几百米的地方办事也坐车,你们知道他现在最大的人生乐趣是什么吗?是走路!是用手机记录自己每天走的步数,一万步及格,一万三千步是良好,开心得很,一万五就是优秀,高兴得自己都喜欢上自己了。没有一万步,一天简直就是白活了,寝食难安啊。他自己说的,在家里做家务,浇花啊做饭啊,哪怕去厕所撒尿,不记录步数都觉得失魂落魄。他还凑到我面前,举着手机,像举着命根子一样,翻出之前一天天的步数给我看,像让我看勋章啊捐赠什么的。我急着来踢球,所以当时就说错话了,我说这玩意不都是虚拟的数字吗,你拿着手机摇啊摇的不也有数字吗?老领导就说,小冯啊(小波姓冯),做工作不可以自欺欺人,摇手机算怎么回事,要实实在在地走啊。我当时很上头,就说,步数都是虚的啊,看不见摸不着,手机一滑什么都没有了。这话一说,老领导差点哭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我,马上就要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了,还好我机灵,赶紧扯了点别的,公子怎么样啊,孙子怎么样啊,现在的教育太卷了……
他要说什么关键的?老杜问。
人生也是虚的,说没有就没有了。
老杜严肃地说,你还是不要再去老领导家了,我怀疑你是被他轰出来的,明天还要去单位告状。
志明说,老领导这是要把前半生错失的步数在生前给补回来,你竟然不支持,还打击人家,实在是不懂事了,你真该死啊。
是啊,相当于你从三十岁到六十岁都没有球踢,你要用最后的十几年把它补回来,然后一个混蛋跑来告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那你来说说看,什么是有意义的?
在一片哄笑中,对面有人喊:上啊上啊,再不踢身体就冷了……这边扯着嗓子呼应几声,十六个人稀稀拉拉走上场,开始踢第二节。
按理说小波第二节肯定要上场,球队也需要他,他却出人意料地说,你们先上,我再歇一会儿,跑两圈热热身。球队年龄最大的赵俊国体力跟不上,铺了件衣服坐在凳子上休息,扭头对小波说,你都踢过了怎么还要热身,你是不是必须先跑两圈,不然就不算开始踢球啊?
老杜说,他要刷步数。
小波没有理会旁边的笑声,缓缓朝球场外的塑胶跑道上走去。
空中又飘起了小雨,让人有些烦躁。很多人都戴着运动眼镜,雨水落在镜片上,眼前就模糊一片。尤其是赵志明,每次下雨就抱怨天气,在失误后不断跟队友解释看不清。眼镜外面有雨水,里面又容易起雾,几乎就是在盲踢。伴随着持续的雨水,踢前锋的赵志明开始不断失误,分给他的球拿不到,该往前冲时又站着不动,偶尔拿到球也不知道传,自己硬突,球总是趟大,被人轻易断下。他依仗的速度在雨天一文不值,自己还滑了一跤。
小波足足溜达了半个小时,这段时间场上也一直没有休息,谁累了,就在死球时挥手示意换人,下面的人互相谦让一下,跑一个上去。有时换人是对位换,偶尔换上去的人会踢其他位置,大家就花一点时间把位置重新分一下。
小波回到场边就喊,志明,跑不动换我。
赵志明正在战天斗地,装着听不见,小波又喊了两声,赵志明装不下去了,回一句,我没跑不动。他这话没毛病,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体力好,可以连续多次冲刺和折返跑。
小波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就专注地看着,指挥场上的人该怎么传、怎么跑。说着说着,他突然认真起来,开始批评和抱怨,甚至辱骂,还是一个个地骂,谁拿球就骂谁,骂他们不传球,传球了又骂他们传得不合理,接球的人一旦失误也会骂,总之,就是从头骂到尾。大家对小波突如其来的严厉很不适应,因为他这么多年都只在赛前才严肃的。和小波关系最好的老白对小波有些来气,在奔跑中甩头骂了一句,操你妈的少说两句,让你踢你不踢,这会儿又瞎闹。
面对并肩战斗很多年的老白,小波也毫不客气,反击说:滚你妈的,哪有站着踢球的!
陈浩走过来说,波哥你来换我吧,先不要吵了,就是踢着玩啊。
玩也要好好踢啊,站着不动踢个屁啊。
小波这话让陈浩有点难堪,而且愤怒,他扭头跑开了,悄悄挪到了球场另一侧的位置,意思就是不想让小波替换自己了。小波只得扯着嗓子喊,队长,队长,老徐,换人!老徐肯定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小波急了,径直走上场喊换人。他没有具体针对谁,而是针对场上的八个队友,非得换一个才行。对方把球停下来,让这边安排好再继续,老徐跑过来,搂住小波的肩膀说,过一会儿赵睿就要走了,他今天要接小孩,再过十分钟吧,七点四十换你,然后你还能再踢五十分钟。小波只得答应,退到场边,和几个没上场的人闲聊,不再骂人。没过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场外的跑道上溜达去了。
球场在“银河产业园”里,产业园由一所中专学校改造而来。园区里的四个篮球场就是原来的篮球场,而会所、餐厅、月子中心和大量的写字楼,是原来的教学楼和办公室;两个八人制足球场就是原来的大操场,很多年过去了,似乎还让人想到广播体操和升旗仪式。球场周围是五六米高的防护网,防止球飞出球场,这肯定是以前没有过的,也很大程度削弱了学校的氛围,让这里更像一个专业的球场。球场外围是四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自然也是原来学校的基础设施之一,现在成了一个面向周围居民开放的健身场地,很多人在这里跑步跳绳跳舞打羽毛球遛狗遛小孩。
老徐他们在南场踢球,衣物都扔在场地最南边的地上,南场和北场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一条白色的线就是分界,因此北场的人都把衣物堆在球场北面的空地上。南北场交界处,偶尔会有同时在踢球的人互相擦肩而过,偶尔一个场地的人会冲着另一块场地喊,朋友帮忙捡个球……小波顺着跑道走到最北边,站在那里打电话,一个壮硕身影挺立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跑道上。
小雨飘了一阵就停了,夜跑的人不仅迅速回到跑道上,而且比之前更多了,似乎很多人在等着雨停。当小波悄无声息地回到场边时,距离球赛结束只有十几分钟。赵睿已经走了,老杜和陈浩坐在场边的蓝色塑料椅上休息。塑料椅上方是一个破损的雨棚,但没有人在意它是否破损,因为雨大到一定程度就没人踢球了,雨棚是一个悖论般的存在,只在小雨时起一点点作用。陈浩换好了衣服,一副随时站起来回家的样子。小波有些丧气,这个时候再上场,碰不了几次球就结束了。他走到老杜他们身边坐下来,递上烟问,现在几比几?
五比五吧,老杜说,如果你上场,我们最起码能多进五个球。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小波说,也不一定,我今天没有进球运。这时场边走来一大群人,小波扭头看过去,脑袋随着这群人转动,目睹这群踢下一场的人从眼前走过,也是看看有没有熟人。和第一场开始之前有大量的准备时间不同,第二场开始的时间就是第一场结束的时间,踢第二场的一部分人,会提前到场换好衣服,等上一场结束就立刻上场。有时候人来得整齐,会一起站在场边不断提醒,催促第一场的人按时结束。
陈浩说,你今天状态不行,但我更怀疑你的精神状态,以前都是赖着不肯下场,今天是赖着不上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波笑笑,没说话,几个人继续看着场上。
球赛已经进入尾声,大家体能耗尽,更不把比赛当回事了,基本上处于单干、大玩个人秀的状态。还有体能的人开始玩一条龙,自己带着球直奔对方球门,队友目送他,不再跟着跑位,而对方基本也就一个人防守,其他人在原地看着。偌大的球场上往往呈现出一个人进攻,一个人防守,其他人加油和评论的画面。有时候进攻和防守的两人很熟悉,嘴上吵个不停,其他人在旁边起哄,就差鼓掌了。一切都其乐融融,大家都等着时间到点。这时候如果再有进球,双方都会奉上庆祝。
小波说,纯粹瞎踢。随着他这句话,时间到了。两支球队的人简单打个招呼,熟悉的人聊几句,就各自往自己的衣物走去。
老徐小跑着过来,远远地对小波喊,你刚才跑哪里去啦?说好了四十换你的,找不到人。
小波带着傻乎乎的表情说,哪都没去啊,我一直在看你们踢,为了看看你们踢得有多差,我还飞上半空俯视了好一会儿,上帝视角。说着他大笑起来,老徐呆愣了一下说,其实你不踢也对,你今天状态不对,容易受伤,上半场你两次射门,自己都不知道你发力有多大,其实轻轻推一个角度就可以了。
小波没作声,算是默认。
过一会儿,他还是不服气地说,我让你们认真一点也没错啊。
老杜说,十几年了都不认真,你喊几句就认真啦?大家哄笑起来,在哄笑中,几个人陆续换好衣服,有人强忍酸痛,有人抱怨着对手或者队友,有人炫耀着新伤,纷纷从椅子上或者草地上站起来,在彼此频频招呼声中离开球场。
与此同时,北场的比赛也结束了,大家都是六点半到八点半的场地,即使后面没有人过来,这个时长也足够让人耗尽体力。偶尔有个别人不够尽兴(这样的人永远会存在),也只能自己玩玩球,射几脚门,八点半之后的比赛基本踢不动了。
小波显然是没有尽兴的人,一直坐在潮湿的木凳子上不起身。老白下场后径直走过来,大笑着问小波,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老白比小波还高,比他略瘦一点,也是人高马大,球技很好,但在场上的作用,具体来说稳定性和团队意识都比小波高很多,大家在谈论本队球星时,老白都排在小波之前,因此和老白说话,小波总有一种在嗓门上要压他一头的气势。两个人打打闹闹习惯了,认识十几年来,由踢球演化为一起在赛后烧烤喝酒,一起打麻将,几乎是一有空就厮混在一起,宛如家人。此刻,小波有些淡漠,轻声轻气地对老白说,确实是受刺激了,刚才不是说了吗,被生活教育了。
老白大笑几声,又觉得事情不对,就走到小波旁边,一边把腿架在凳子上拉伸,一边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旁边的老杜是老白和小波的牌友,但作为应酬极多的记者,老杜从来不和他们赛后宵夜,或许也是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听到老白的问话后,老杜对小波说,你确实要解释清楚,如果你不解释清楚,我们就只能认为你老婆跟人跑了,你刚才不断出去打电话,太像后院起火了。老杜的声音不大,没几个人听到,但他笑得开心至极,然后拎起双肩包和老徐打个招呼,潇洒地朝球场外走去。
跑就跑呗,关我鸟事。小波嘴硬了一句,然后对老白说,下午确实是看老领导的。他和我舅舅关系很好,以前我喊他齐叔叔的,也不算很熟悉,后来就没联系了,也有好几年没去看他了。我说他每天热爱走路也是对的,不过他不是因为以前走路少、现在要弥补,是中风了,在恢复,每天在小区里走啊走的。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夫人也生病了,住院了,儿女都在医院陪护,齐局长一个人在家,保姆陪着他在小区里走。我遇到这个情况,总不能把东西一扔就走吧,我就陪他在小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要是快点走,哪怕是跑步,我也不在乎,那种慢慢走,每一步都像一个小跳那种,实在是太累了,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老白笑着说,以你的体能不至于吧,怎么说也就是走路啊,一个多小时算什么,不影响踢球。
小波说,你鸟人不理解这个事,时间太长了,齐局长一边走路一边跟我说话,说的我又听不清楚,费老大力气听清楚了,又发现不是个事,比如他说了七八遍的一句话,我听清楚了,是现在单位中午休息多长时间。这有什么意思,哪家单位中午不午休啊。刚才人多,我实在不忍心说齐局长中风的事。
老白说,这里又没有人跟你一个单位的,谁知道齐局长啊。
那也不能说啊,我就胡扯几句。
所以你就是因为下午去看望了齐局长,发现他老人家状态不好,然后晚上踢球就不在状态,瞎胡搞?这么容易受影响,那你想要好好踢球不容易啊,哪件事都能影响你,你也不是这种人啊。
小波说,我是哪种人啊?我就是太累了,你知道一个多小时慢慢走,迈一步再收回来多累啊。而且齐局长身上的味道太臭了,我好几次都想吐,你说是不是人老了都会臭?
老白这次没笑,看看空荡的球场说,老人洗澡不勤快。晚上有事,先走了啊。
小波挥挥手,没有和以往一样挑逗老白去烧烤。就在他们说话间,老杜、吕炜、赵志明、陈浩几个老伙计全走了,“宁南再生资源队”的人也都撤了,只剩下小波和老徐。与此同时,下一场的陌生人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到齐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老徐,这是惯例,他会和每个离开的人打个招呼再离开。今天他打算和小波再聊几句,见老白在就没有上前。老白走了之后,老徐套上羽绒服外套带着微笑走过来,打算和小波聊一聊战术问题。小波抢先说了句,我再跑几圈吧,今天运动量不够。他的意思是,老徐你先走吧。老徐带着灿烂的笑容不为所动地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进几个球就会一周都不爽,何况你上周还没来,不过有时候也没办法。你与其跑步,不如和他们一起踢呢,我看他们人也不是很多,你问问他们缺不缺人。
小波深吸一口气,用手撑起身子,朝下一场的队伍那边走去,用标准的南京话热情地问:朋友,你们还缺人啊?对方只是沉默,没有人理他。这让小波感觉很奇怪,他在球场上厮混了近三十年,每次这么问,对方一定会有所回应,哪怕对方是水平极高的半职业队,也会高傲地告诉他,不需要人。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缺人的,大家都会确保人数足够才来踢球,不可能临时抓人。
小波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人也没理他,冷漠至极。
就在小波问缺不缺人的同时,第二场的人全换好衣服,迅速上场,小波愕然发现,原先一直是五颜六色的人群,突然间就变成了整整齐齐的黑白两个颜色。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在他们换衣服之前,每个人衣服的颜色都不一样,虽然冬天穿黑色衣服的人居多,但整体上还是花里胡哨的。就算在他们脱下外衣、只穿着内衣内裤时,依然是五颜六色的。只是一分钟左右,他们就换好了衣服,展露出整齐的阵容。和以往换球衣那种快慢不一、拖拖拉拉的状态不同,他们这次换衣服的时间很快,似乎有人一声令下,大家迅速换好,整齐划一,几乎没有换衣服的过程。
所有人分为两队,一队穿白色上衣,一队穿黑色上衣,各自围着一个球门在射门。穿黑色衣服的人围着距离小波近的那个球门,有专门的守门员,也穿着一样的黑衣服。打门的人既非常用力,也彼此谦让,一个个顺着来的架势。白队远远地在球场的另一头,也是围着球门一次次打门,守门员闪转腾挪,能扑到球就扑一下,扑不到就算了。这么黑白分明的两支队伍,让小波和老徐都觉得有些诡异,刚才他们几个人的眼神更让小波觉得有些吓人。野球场上的球衣总是五花八门,俱乐部球衣常见的有AC米兰、切尔西、曼联、巴萨,国家队球衣常见的有阿根廷、巴西、荷兰等等,还有很多款非著名球队的客场队服,甚至第二客场队服,一年换一次那种。不管什么球衣,基本都是颜色饱满而风骚,有识别度和冲击力。纯白色的队服偶尔可以见到(如皇家马德里的主场队服),纯黑色的队服几乎没有,何况现在还是在晚上。球场四周的大灯虽然明亮刺眼,毕竟不像自然光那样均匀,球场深处有些阴暗。球场外的跑道因为没有路灯,显得有些黑暗,而跑道外侧的灌木丛和两排香樟树看上去几乎是全黑的。一整支队伍全部穿黑衣服在半夜踢球,让人心里发毛。眼前十几个黑色的人,像是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还把球场外的黑暗也带到了球场上。
老徐和小波两个人互相看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小波又说,老徐,你先走吧,你看你穿得都能去开会了。老徐穿戴整齐,皮鞋、牛仔裤和长款羽绒服,小波还是一副比赛的打扮,长筒袜、护膝、短裤(他即使在最冷的天也不穿长裤踢球),长袖球衣,害怕受凉随意地披了件厚外套,还是敞开的。老徐不知道是要恪守队长最后走的信念,还是对场上的人有了兴趣,顺着小波的话说,就在这里开会,再看一会儿人家怎么踢的。
小波也罕见地说,看看,学习学习。以往,他看任何球队的比赛,都是一脸的不屑,潜台词是,只要是业余队都不够我踢的。随即,他们发现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所有人的球衣号码都是8号。号码在背后,胸前有长长短短三排字母。小波想凑过去看看,又不敢。他一点点往人群那边挪过去,还是看不清,就返回场边拿起手机,打算拍个照发在群里问问。
他点开“硬腿子”足球群(群名本来叫“挚爱足球”,被人悄悄改掉了),看看有没有人聊天,或是发红包——进球的人都会在球赛后发个红包,大小随意,不发就会被说成败坏进球运。现在还没有红包,小波后退几步,拍了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又发了个语音问大家:问你们一件事啊,在我们后面踢的这两个队,有没有人熟悉,他们怎么一队全白一队全黑,而且每个人的号码都是8号,什么情况?
小波从背包里摸烟,掏出一根递给老徐,老徐摆摆手表示不抽,小波把手收回来,继续发语音说:按理说我们一下场他们就开始比赛才对,这都十几分钟了,他们好像没有比赛的意思,就白队围着一个球门在射门,黑队围着一个球门射门,搞不懂什么意思。
群里悄无声息,大家这会儿应该都在开车、骑车或等车。小波,以及老徐,在屏幕上刷了好几下,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一片死寂,似乎每个人都永久告别了这个群。
眼看群里没有什么消息,眼前也只是机械枯燥的射门练习,老徐和小波招呼一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实在不行就跑几圈再走。
终于有个人回复小波,你上去一起踢就是了,管他穿什么衣服。小波想想也是,就扭扭腰扭扭脖子,做热身状,把手机扔进衣服堆里。没一会儿,一个球砸在横梁上变向,朝他这边飞来,小波一个潇洒的外脚背停球,然后趟两步,朝球门轰了一脚。足球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直挂死角,这是他今晚踢出的最好的一球,小波正得意,三四个人朝他冲了过来,嘴里骂个不停,各种脏话像暴雨一样把小波浇蒙了。首先随脏话而至的是一个瘦瘦高高、扎着小辫子的家伙,冲过来一巴掌推在小波胸口,嘴里喊着,你踢你妈逼什么东西!好在小波非常壮实,这一巴掌没推动他,反弹的力道让小辫子不得不收敛和冷静一点,可他还是不服气地喊,谁让你踢了!
这句话让小波有些错愕,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骂小辫子,因为小辫子刚才骂他了,还可以动手,但这个有些冒险,对方人很多。他还可以辩解,踢球从来不就是一起踢的吗,来一脚有什么要紧的,在哪个球场也不会有问题啊。小波脑子一时间堵塞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太多想说的话由腹腔往外喷涌,只让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另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人对小波说,少管闲事。小波更蒙了,踢你们一脚球就叫管闲事,这都怎么了,你们是国家队啊还是冠军队啊,野球场不就是你一脚我一脚的吗?
心里实在有气,小波就在他们转身返回时往球场里走了两步,找回场子的样子。小辫子见状,要回来继续理论,被两个同伴拖住了。小波四处看看,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了,一脑子的疑问,往后退了一步,不过人还是孤勇地站在球场内。
黑队继续打门,有序,沉默,认真,力量上有所保留。那一头的白队也是这样,看上去更为瘆人,像一群幽灵。看看手机,里面没有人说话,小波又点了一根烟。
随着拿烟点烟的动作,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边线外面。
这时足球又朝小波这边滚来,距离他只有几步,动一下就可以拿到,不管也正常。小波正在犹豫,一个光头大叔快速跑过来,轻轻把球踢回场里,然后就直勾勾地看着小波。小波被吓了一跳,在球场这种地方,光头很多,但眼前这个光头穿一身黑衣服,实在有些扎眼。光头面相很和善,他对小波说,朋友,我们以前一起踢过球的,你不记得啦。刚才不好意思啊,我看到几个人推你了,不好意思,可能他们比较伤心吧。
踢个鸟球有什么伤心的?
他们在纪念一位朋友。
小波说,什么?什么纪念?
上周一,也是八点半这一场,我们的一个人踢球时死掉了,就死在这个地方。说着,光头大叔指了指小波的脚下。
小波张大了嘴,他本想说一声“啊”,却没有发出声音,扭头看了看灯光聚集的场上,十几个人还是在那里射门,排着似有似无的队伍,一个个走上前,朝球门抡一脚,守门员认真扑一下,不管进不进都没人说话,守门员也毫不计较,快速把球踢回去让他们继续打门。人人表情严肃,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有小辫子看上去非常愤怒,不断插队,每一次射门几乎都用尽全力。
光头大叔说,我们上周一晚上约那个白队踢了一场,没想到就出事了,今天是他的头七。“头七”两个字让小波头皮发麻,扭头四处看看,似乎想看到亡魂的样子。光头接着说,我们一般在周六踢,上个周六下大雨,我们就在周一补一场。出了这种事,两个队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还是正常来,专门定制了球衣来纪念他。
大叔的话有些吓人,好在高悬的灯光和跑道上或跑或走的几十个人,让小波知道此刻身在人间,身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他感慨说,怎么说死就死了,哪一年的啊?
88年的。
太可惜了,小波脱口而出,又问了句,小孩有好几岁了吧?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也是88年的,儿子七岁了。光头说,有个女儿,七岁了,就在那边。他说着,朝两块球场之间的空地指了指。小波顺着光头的手势看过去,没看到小女孩。北场此刻空无一人,显然是没有第二场比赛。小波又看了看球场四周,根本没有小孩的身影,可能离开了。小波瞪大眼睛确认没有,就又问,是心脏问题?
不知道啊,跑着跑着,就突然倒下去了,几个人把他抬到这边,打了120,救护车不太容易开到园区里面来,等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球场上的人还在逐一射门,守门员似乎换了人,似乎没有,场上还是和此前一样沉默,只有脚踢在球上的声音,和球砸在手套上、门框上和边网上的声音。一个黑衣人跑到光头大叔附近,用特别尖锐的嗓音喊,老王你跟人家说什么东西啊,快过来踢球。他说完就跑回了队伍,融进一片黑色中。光头冲着球场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光头继续对小波说,他人缘很好,大家都很难过,也很愧疚,好几个人都带着云南白药喷雾剂,就是没有人带速效救心丸。
他们衣服上写的什么字?小波问。
是一段西班牙文,那个人是学西班牙语的,做外贸。那句话应该是祝他一路走好,天堂里每天都能踢球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小波又点了根烟,给了大叔一根。两个人沉默着抽了几口烟,小波冒出一句,这种事也常见。这句话在静默中有些突兀,光头大叔白了他一眼,突然转身跑开,跑的过程中把抽了几口的烟随手扔在地上。
雨大了起来,场上的人还在射门。小波知道,这种射门几乎不消耗体能,如果有必要,这群人可以一直踢到天亮。雨水打在身上很冷,小波打算去写字楼里的卫生间换衣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家。同时他更想知道这群人到底要踢到什么时候,就坐在地上磨磨蹭蹭地换衣服。
随着雨水变大,场上的人纷纷离场,几个人跑得飞快,跑出了今晚的最快速度,有种唯有如此才不虚此行的架势。白队朝远处集中堆放衣物的地方跑去,近处黑队的人纷纷朝小波这边走过来,每个人都低头避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颗颗的水粒。有个人嘟囔了一句,幸亏下雨了……这让小波有些奇怪。他看看几个人胸前的文字,很漂亮,确实不认识。
来到场边的人忙碌起来,都把包和衣服拿到雨棚那边,象征性地避避雨。小波的包还在塑料椅上,黑队的人带着小心,尽量不把衣物压在小波这个外人的包上面。只是地方太小,难免挤到一起。小波打算把包抽出来,离开。就在他走到塑料椅附近的时候,站在雨棚侧面的三四个人突然哭了起来。起先是抽泣,在大雨中几乎难以察觉,不管是泪水还是声音都被大雨覆盖,随后就是痛哭和哀号。小波停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四个人放声痛哭——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人仰头大叫,一个人弯着腰,双手扶在膝盖上,这是全力冲刺后常见的调整姿态。小波看看旁边,黑队其他的人没有哭,全部死死沉默着,有几个人朝四个哭着的人那边走去,又犹豫着原地踏步。
推搡小波的那个小辫子哭得最为伤心,仰天大叫的就是他,叫得撕心裂肺。光头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朝球场里拖,一边走一边低头说话。随着两个人走远,小辫子的哭声消失了。剩下的三个人没有再哭出声,其中一个突然喊了一声:妈的,哪天不死人啊。不知道这句话是他的诅咒,还是缓解哥们离世的悲伤,几个笑出了声音,又迅速收敛住。他们低头收拾淋湿的衣物,还有几个人凑到一起,冒着雨努力点上香烟。
小波发现自己待在这里显得很多余,可起身就走又有些不符合此刻的气氛,就对着最近的一个人说,朋友,不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那个人被小波吓到了,迅速收拾衣物,走到另外几个人中间去了,还对着小波指指点点。几个人的注视和指指点点让小波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死掉的人,一时间有些伤心。他看了看远处的白队,十来个人,都一言不发,像真正的默哀和送别,这让小波的错觉加剧了,觉得自己真的死掉了,事实确凿无疑。他有点想哭,甚至干号了几声,好让悲痛的感受更为强烈一点,融入此刻的环境中。十几个黑衣服的人都在看着他,包括刚才感慨哪天不死人的那一位,小波连忙改为大声叹息。他一边叹息,一边拎起硕大的双肩包朝场外走去。
小波浑身冰凉,想跑,但没有力气。背后的那群黑衣人一直在看着他,小波感觉似乎只要他一跑,就会引来追逐。一些问题也让小波脚步沉重: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倒在场上?自己这么胖,概率是很大的,会不会就是下次?如果自己拼命跑的话,会不会就是今晚、此时此刻?如果自己死了,球队会不会举办一场身着定制球衣的纪念赛?答案是,基本不会。与此同时,另外的问题也纷至沓来,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自己还能踢多少年?自己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能踢球?是从今天晚上开始,还是在必然会到来的某一次大伤之后?自己会不会像齐叔叔一样中风?自己一直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概率很大。
走出球场,小波去了最近的一幢写字楼,每次踢球他们都在这里上洗手间、换衣服。这里以前显然是教学楼,房间在两边,房间大小符合教室的规范,中间是宽敞的过道,洗手间在一层中部朝北的位置。小波要收拾一下,换上长裤外套。身上很冷,而且衣服湿了会把车子弄脏。
一走进室内,小波就拿出手机看足球群里的消息。消息很多,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其他人如以往一样,七嘴八舌地聊着刚结束的比赛,谁表现好,谁体能好,谁发挥稳定或者超常。随着聊天的增多,小波之前的问题被覆盖了。所有的聊天都没有聊到他,可能他晚上的表现让大家有些抵触。
老杜突然发了一张图片,还提示了一下小波。图片是张贴在球场防护网上的告示:
特别提示:1.参与运动前请进行适当热身,避免运动伤害;2.请合理安排运动时间和强度,量力而行,不要过度疲劳;3.如果身体不适,请立刻停止活动并寻求医疗帮助;4.患有心脏等相关基础疾病人群,不适宜足球运动的,请勿参加;5.建议购买运动等意外保险,充分保障自身安全;6.银河已经配备AED除颤仪等医疗设备。放置于球场南侧23栋A楼大厅(距离球场约130米)。
有人问老杜,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提示,老杜没有说话。赵睿回复说,上周死人了,球场刚刚出的告示。随即他发来一个层层折叠的聊天记录,有图有文,还有一段视频。视频里是闪烁的救护车灯光,一个担架由远而近,最后是一张脸占据了整个画面,不是特写,只是距离镜头太近。那是一张男性的脸,苍白、痛苦、油腻、辛苦、嚣张、狂妄、无趣、搞笑、强悍、腐朽……总之,是一张典型的2024年的中年人的脸。聊天记录里,有人指出把逝者的容貌拍出来非常不妥,群里也有人说,这个视频太残酷了。随即有人说,有一段画面总比没有好吧,我们不要到处转就行。
小波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和视频上的脸有几分相像,都是中年的胖子,神色在倨傲和悲伤之间做着疯狂的折返跑。感应水龙头的出水量很小,洗脸的过程变得漫长。过程中小波越来越愤怒和焦躁,恨不得把这张脸洗成别的脸。洗好脸,他又拿起手机,想看看群里有没有新的内容。突然有电话进来,可能是儿子催促他回家的。小波喜笑颜开,可刚把手机拿到耳边,手机吱吱吱叫了三声,没电了,自己的笑容倒影在黑屏上,有点瘆人。
突然的安静让小波感到欣喜,外面的雨水和黑白分明的队伍一时间似乎都不存在,死亡这件事也不存在。短暂的喜悦后,他还是从包里摸索出充电宝和数据线,给手机接上。他打算在群里说一下自己刚才遇到的事,给自己那几张照片做一些身临其境的注解,又觉得这件事不宜多说,只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显示他今天的步数是29450步。
虽然数字很大,可没有人评价这幅图,只要有时间走路或者慢跑也不难实现,何况步数只是一个数据,来无踪去无影。如果你还有明天,那就会有新的数据出来。
翻开通话记录,不是家里的电话,是一望而知的广告电话。既然家里没有电话,小波突然又想着去球场看看,看看两支队伍的人还在不在(如果他们全部撤退了,一定会有少数人如自己一样到这里来上厕所和换衣服的),如果在,他们是不是真的整整两个小时都只射门不比赛。
跑道上的人依然很多,晚上九点也算是锻炼或者散心的黄金时间,虽然地面潮湿,但雨后特有的清新空气抵消了气温低的不足。朝北的球场空无一人,甚至连高悬在上空的灯也熄灭了一部分,为了省电。南场上,两支队伍交织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比赛,但经验告诉小波,不是比赛,比赛时十几个人不可能这么集中。
小波快速走过去,走到跑道上隔着防护网往里面看,发现里面两队是在打架。打架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更多人是劝架,以及吵架。
小波带着兴奋溜达过去,拉开球场的小铁门,一点点朝场地中央,也就是吵架的现场走过去。很快,他看到刚才推搡他的小辫子,气急败坏的样子,用已经破声的嗓子一遍遍重复一句话: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要冲到一个人的眼前,但每次冲锋都被队友制止住。几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球衣,连号码也都一样,因为拉扯搂抱而完全融到了一起,四五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小辫子因为突出的发型而始终单独存在,于是画面在小波看来,就是一个由四五个人组合而成的巨大的人要把小辫子死死抱在怀里,不让他动弹。这个挣扎和搂抱构成了吵架的核心,另一个核心则是对面穿白色球衣的五六个人,其中一个也特别激动,不断往外冲,又一次次被拖回去,形成了一个如心脏一样跳动的白色块状物。
还有一半的人散在外围,距离核心地带三五米、十来米不等。小波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旁边,小声问,哥们,怎么啦?
这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被小波的问话吓了一跳,往后撤了半步,看了看小波,提着一个大双肩包,下身黑色长裤,穿一双深色的慢跑鞋,上身是一件浮夸的短款棉夹克,橙色蓝色双拼,整个人都有些喜感。确认小波是个普通人后,那人叹了口气说,我们晚上是来纪念一位球友的,老董,一直是我们球队的铁杆,上周他突然去世了,就是在踢球的时候,突然不舒服,就是在这里。
说着,他指了指脚底下,此刻他和小波站在大禁区外一点,那位去世的老董,当时很可能是进攻时一个冲刺杀向禁区,突然感到不舒服的。当然他也可能是防守的一方,正在禁区前严阵以待,随着进攻队员的方向而来回奔跑。
那人继续说道,他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了,往场边走,一边走一边挥手,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热火朝天的,到了场边他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之后大家还是没在意,以为只是累了,幸亏场下的人发现不对劲,他晕过去了,不像是一般的情况。发现不对就开始喊,喊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听清楚,一起围过去,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有人要按压,有人要拿脚踹胸口,有人建议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人要找除颤仪,但这附近没有,问了一圈,开车来的人车上也都没有,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第一时间打了120,来得也快,十几分钟就到了,就是旁边的医院,可惜的是人已经不行了。说着,那个人指了指球场外西北角方向的一幢大楼,那里就是一家医院,大楼顶端还挂着一排射灯给球场照明。
太快了,小波感慨疑惑说着,他发现这个人说的和群里说的不一致,可具体的真相谁知道呢?也不重要。他又问,那你们现在是干什么?
纪念纪念,大家都很愧疚,从他不舒服到被抬上车,我们这些人其实什么都没做,毫无帮助。大家在一起踢球十几二十年了,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了,实在是伤心。
小波说,我知道你们今天在纪念老董,你们的衣服和号码能看出来,我是问,你们这会儿在干什么,感觉是要打架啊。
哦,确实是要打架,我们这一队是老董出事时约着踢球的,比赛是熟人约的,我们这边的人和老董都不熟悉(小波知道他说的是白队)。结果老董出事了,他们几个提议今晚纪念一下,我们都没有意见,上周来的人今天全来了,还有几个上周没来的也过来了。我们来了之后也没有踢比赛,就在那里练练射门,纪念一下,后来下雨了,大家也打算走了,那边不让我们走,让我们继续待在球场上,这其实也没问题。没一会雨停了,我们以为就开始踢比赛了,那边不踢,继续练射门,说没心思比赛。
踢一场比赛不就是对老董最好的纪念么,小波用熟络的口吻说道。
那人说,是啊,不然我们来干什么,穿着新衣服一直射门,射门又不是招魂。那边不答应,特别是那个老朱,就是那个小辫子,坚决不同意踢球,不断说怪话。
他说什么啊?
他说球赛是踢不完的,今晚大家就在球场上缅怀老董,老董在这块场地踢了也有十几年了。
这块场地是2013年建成的,小波内行地说。
那就是十二年了,每周一到两场,算上下雨不能踢的,差不多一周一场吧,确实是值得纪念。老朱就一直不让大家踢比赛,也不让大家走,说多了,我们这边就有几个人不高兴了,也说了一些怪话。
小波“嘿嘿”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了那个画面。
我们一个人指责老朱说,他死了我们就不踢球啦?那我们来干什么?你跟他关系好我们也承认,关系再好也不能耽误踢球啊,按你的意思,他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呢?然后就吵起来了。
说话间,吵架还在继续,小辫子老朱有些被动,不仅白队的很多人指责他,说他道德绑架,连自己的主队也有几个人批评他,说他太过了,你和老董关系好不假,但不是每个人的感受都跟你一样。
还有人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可老朱有些越战越勇的架势,像发表演说一样,挥舞着胳膊说个不停,大概意思就是,这么多年的球友说走就走了,我们花一个晚上好好纪念,有什么问题,球赛以后哪天不能踢?
有人反驳他说,老董生前最喜欢的是踢比赛,不是射门。
老朱声嘶力竭地喊,是喜欢踢球!喜欢在球场上!
马上有人反驳说,就算老董最喜欢的不是踢比赛,那也不一定是射门啊,也可能是传球啊,我记得老董生前最喜欢开大脚长传。
老朱又辩驳起来,只是,他的话被同样大声的驳斥切断了,两句尖锐锋利的话像两根钢丝一样在空中撞在一起,互相切割又迅速裹成密密麻麻的一小团,小波什么都没听到。
结束争吵的是一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从天而降也行,说从球场深处的黑暗里走出来也行,反正不是从小波这边的正常路径。她带着确切的悲伤和傲气,昂首走到老朱身边,冲他喊,你说够了没有,老董不需要你来纪念,老董跟你没有关系!你要纪念你自己去纪念好了,拖着这么多人一起干什么。女人身材高挑,穿着长款的黑色外套,更显得细长了,随着她突然出现、走近,以及她不容置疑的斥责,她显得更加笔直修长,像一杆标枪一样立在老朱对面。大家都沉默了,短暂的沉默后,是拖拉、扯拽、拉扯,每个动作都透露出以和为贵的意思,大家各自散去。小波面前的那个人,也快速朝球场那一头堆放衣物的地方走去,都没有和小波打招呼,似乎刚才他和小波的聊天并不存在,他只是对着广阔无边的黑夜、真假参半的朋友圈抒发了一通自己的感慨。
小波缓缓朝旁边的球门走去,站在球场中央,给人一种身处舞台的尴尬感。他快速走到球门侧后方的底线那里,又忍不住继续往前,走到角旗区(野球场有角旗区但没有角旗),再一点点往黑队聚集的地方踱步,想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办了,也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一直站在老朱的对面,连老朱坐下来休息,她也在对面冷冷地站着。
雨后的夜晚非常寒冷,冷空气吸进肺里让人觉得舒服,但四肢躯干有些吃不消,两支队伍的不少人都真的打算走了。此前,经历过了吵架以及吵架前的射门练习,还有更早前制作统一队服带来的仪式感,他们大概觉得,对老董的纪念够了,再纪念下去会出问题,该离开了。白队的人先走,毕竟他们和老董只是陌生人。走了七八个人之后,黑队也有人开始离开。几个人并肩,一边往场外走一边聊天,甚至发出了舒畅的笑声,犹如这是一个寻常夜晚,他们在踢完两个小时有得有失的比赛后,带着轻松愉悦退场。
那个最为激动的老朱,一直在埋头刷手机,发消息,黑衣女人一直站在对面,不说话,也不走开。小波觉得,这个晚上差不多要结束了,打算混迹在退场的人当中一起离开,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儿子打来的,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到家。每周一固定的球赛家里是支持的,八点半结束,到家时间在九点前后,如果再出去喝酒,小波会提前请假。现在快九点半了,他没回家也没有招呼,儿子打电话来询问。小波一边对电话那头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一边来回踱步,有了电话这个道具在手,整个人都显得自然而自信,他甚至一边说话,一边和离场的人挥手作别——他不认识这些人,挥手道别只是多年踢球后散场的习惯动作。
小波告诉儿子,今晚自己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很多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大家非常开心。比赛结束后到现在一直在聊天,从八点半聊到了现在,差不多一小时了,自己一会儿就回去。儿子在那边说,都聊了一个小时了,你们还不如去吃点烧烤呢。小波哈哈大笑起来,对儿子支持自己吃烧烤感到非常欣慰,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少吃或者不吃了。
儿子又问,爸爸,你这个老朋友叫什么名字啊?这把小波问住了,愣了两秒钟,他回答说,他叫老董,你以后遇到,喊他董叔叔就行。
董叔叔是干什么的?儿子又问。
这又把小波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我其实也不了解他最近做什么,不是说了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吗,而且,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事,哪里能搞得清清楚楚。这句话把他自己都吓到了,关照几句后迅速挂了电话。
就在小波打电话的几分钟时间,场上的人几乎都离开了,包括那个看上去很凶的女人,只剩下小辫子一个人坐在潮湿冰冷的凳子上发呆。小波扭头看看,最后离开的几个人穿过塑胶跑道,朝园区建筑群深处走去。小波觉得自己也该回家了,不过,出于对小辫子的好奇,以及说不清的同情,小波还想花几分钟时间再看看,看他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
小辫子霍然起身,像大猩猩一样朝自己胸口擂了几拳(但毫无声息),又骂骂咧咧地把足球抱起来,往下一扔,不等足球落地,一个全力以赴的大脚踢出去,刻意朝上踢。足球带着微弱的弧度和倾斜直奔苍穹而去。当然,它飞不了多高,大约二十来米就停滞了,然后以自由落体运动下坠,小辫子伸脚去停,稳稳地把球停在身边。
小波忍不住喊了一声,牛逼!
这种直上直下的高空球是最难停的,球场上那些技术高超、神气活现的老杆子往往也停不好,出脚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或者歪了,足球往往会重重地砸在地上,弹起此前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即使第二次落地,很多人也停不住,往往要等足球第三次落地,甚至第四第五次。这还算是好的,不好的是足球第一次或第二次落地时,力量依然很大,伸脚停的时候歪掉了,足球往往借助下坠的力量飞出去很远,停球十米远,不是玩笑,是常常发生的事。
小波叫好之后,朝球场里走了两步,想看小辫子再来一次。第二次小辫子有点原形毕露了,一脚踢向空中,然后仰头等着,一伸脚,球朝右前方飞了出去,这就是停球失误了。小辫子似乎在等待这种失误,完全没有犹豫,弹射起步朝足球冲了过去,空旷的球场上传来他有力的脚步声。把球控制在脚底下后,小辫子又把球颠起来,颠了三四下,使出浑身力气对着底部就是一脚,伴随着一声“啊——”足球这次飞得更高,差不多有三十米,然后带着隐约的呼啸砸向地面,小辫子精神高度集中,伸脚一停,没有完全控制好,但也只是朝左前方滚了一米来远,他一个衔接动作,稳稳地把球控在自己脚下。小波知道这里面的难度,又喊了一句,卧槽,牛逼!
小辫子也发现了小波,或者说他早就看到了小波,只是不想理会,可面对小波的两次叫好,他不得不正视小波了。远远地,小辫子冲小波喊了一句,朋友,传传球啊?
小波想都没想就说,行哎!然后把双肩包往地上一丢,不等双肩包落地,整个人就跑进了球场。于是,足球带着呼啸朝小波飞来,小波停住,好不好也无所谓了,毕竟不是在比赛中,然后带几步,刻意拉开和小辫子的距离,一脚朝他那边踢过去。足球画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貌似飞快其实平缓地落在小辫子身前一米左右。小辫子喊一声,好球,然后停下,左左右右带了几步,一脚踢向小波。小波也喊了声,好球,同时调整好姿势,稳稳停住。
两个人距离大约25米,符合长传球的要求,每个人都努力停球,然后简单带几步,适时把球踢向对方。过程中难免失误,有时力量太大了,足球越过了对方的头顶,那个人就一个转身冲向足球。最麻烦的是踢呲了,足球的轨迹完全不是冲着队友过去的,而是偏移了十度,甚至更大的角度,而踢呲的球必然带着强烈的旋转,让原本就偏离的角度显得更大,接球的人就不得不跑很远,在队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招呼声中把球捞回来。偶尔还有没有发上力的情况,足球早早落地,在距离队友五六米处落地,有气无力地蹦蹦跳跳。最为麻烦的是既没有发力又踢呲了(踢呲了往往是因为没掌握好力度),于是足球就像罢工一样,绵软无力地朝另外的方向飞过去,落地之后迅速在地上滚,似乎在表示抗议,要收工回家了。
此时此刻,为了见证两个人的友谊,小波和小辫子都努力接好每一次传球,即使对方失误了也要通过自己的奔跑来弥补,而自己传球时,也尽量追求稳当,在静止或者较慢的状态下踢出去。不管踢出去还是接下来,长传球都是足球场上最难的事情,是足球在某种意义上接近于极限运动的缘由,更是足球最有魅力的环节之一。而很多的野球场上,长传球并不多见,因为既无能力(尤其是接长传球的能力)也无必要,既无教练要求也没有应用场景。作为在球场上混迹多年的小波和小辫子,两个人都对长传有着些微的基础,也有着极大的渴望。
为了不破坏友谊,两个人的传球质量都像那么一回事,于是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只传球,不说话,说话也听不清,喊两嗓子倒是可以的。只有一次,小波一脚踢出去,绵软无力,脚上的慢跑鞋毕竟不是球鞋,不太容易吃准部位。足球缓缓在两个人中间停了下来,小波快速朝球跑去,以表示歉意,小辫子也快速跑过来,以表示谅解,两个人罕见地只有五六米远距离。小波见小辫子跑得坚决而凶狠,就停下了脚步。趁小辫子触球的间隙,小波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刚才那个女的是谁啊?
我老婆,妈的。小辫子恶狠狠地说,不让我踢球,担心我出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等老子哪天不能踢了我自然就不踢了。
小波有些吃惊,一个人竟然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老婆。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他也不能理解一个妻子怎么可以那么凶狠地当众训斥自己的丈夫。带着诸多的不解,他咽了咽口水,转身跑远一点,等待下一脚球飞过来。
于是,从九点半到十点,偌大的球场上只有两个人在练球,而且是标准而刻意的长传。以一分钟三次计算,两个人一共传出了90脚,一个人45脚。这样的强度,很职业,至少有职业的幻觉。
很多很多年之后,小波会觉得,这个晚上的精华就在于此,此前的迟到、上场兴致不高,以及结束后发现诡异的队伍,知晓一个人踢球猝死,目睹黑白两队的吵架,全在一脚脚长传之中消散了,唯有对长传技术的体悟以及过程中的奔跑、触球才是真实的、纯粹的,进而,齐局长的衰老、自己的衰老,儿子读书过程中无穷尽的烦恼,也都消失不见了,和长传,和踢球相比,都是虚妄的事。一脚出去,角度和力量才是真实的,接球时第一脚触球的力度和方向才是真实的。足球虽然圆乎乎的,像一切虚假的事物,但脚踢在球上的感受是真实的,更是纯粹的。
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小波觉得,在一个时间段专注于一项技术,尤其是高端技术的训练,还是太少了,回想起来寥寥无几。这样的次数如果很多,一周甚至一两天一次的话,自己的球技一定会突飞猛进。想到这里,另外的疑问随之而来,职业队员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他们往往毫无长进?或许,这样的想法和期待,恰恰是业余球员、野球队员才会有的。
那天晚上最后的散场也很简单,十点一到,球场的管理员老头缓步走进了球场,扯着嗓子对着两个大汗淋漓的人喊,十点了,快收拾收拾,我要下班了。此言一出,小辫子先停了下来,朝场边小跑而来,而小波,不想和他再说什么。他唯恐小辫子接下来说的话,会让更多的事涌现出来从而破坏纯粹的感觉,让自己从刚才的兴奋中跌落出去。他快速弯腰,一把捞起双肩包,一边朝外走一边挥挥手说,朋友,再见!
朋友,谢谢你!谢谢!小辫子对着小波的背影大喊一声,整个球场以及外面的跑道上,一时间都充斥着“谢谢……”
【李黎,1980年生于南京郊县,2001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现居南京。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曾获红岩文学奖、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出版小说集《拆迁人》《水浒群星闪耀时》《夜游》《晓行夜宿》、诗集《山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