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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侯建臣:云彩去了哪里(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侯建臣  2026年03月26日08:39

侯建臣,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赵树理文学奖获得者。先后在《小说选刊》《新华文摘》《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 《北方文学》《山西文学》《星火》《写作》《黄河》 《山东文学》 《阳光》《当代人》 《小说月刊》 《芙蓉》 《边疆文学》《散文百家》《鹿鸣》《当代小说》《短篇小说》等刊发表作品多篇。作品多次被年选、排行榜等选入。出版有散文集《边走边哼》《乱炖》和小说集《走着去一个叫电影院的地方》等。

这里本来是一个新区,叫恒都新区。

恒都新区自然是新的,前几年刚刚建起来的楼房,一大排一大排,超过了一个小县城的人口。可是人们总喜欢把这里叫成棚户区。叫棚户区也有些道理,这里的住户大都是煤炭集团的员工,以前都住在矿区的小棚户里。恒都新区往西,就是煤区,这里曾经是全国最大的产煤区,每天都有若干列火车、若干辆汽车把滚滚乌金发往全国各地,或者世界各地。“那是个煤都噢!”说起这个城市,外地的人总这么说。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曾经一段时间,这里路上是煤,树叶上是煤,天上飘着的云,看上去都是一块一块的煤。难怪本地的数来宝段子里有这样的词:天上下雨下煤面儿,地上有井没有盖儿……这当然是以前的景象了。

靠近煤区,有一个好几个A的景区,景区里边有世界著名的佛爷,佛爷的耳朵垂儿上也曾沾满煤面儿,为了给佛爷净面,听说请了国家级的、世界级的专家,用了好多套方案,才完成。现在去参观,导游小姐或许会指着某一个大佛跟游人说,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就是那耳垂儿,现在干干净净的,是不是啊?想当年,那可是黑的,都是沾了煤面儿的。也难怪呢,就在景区的前边不远,以前是一条路,而且是一条国道。按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几排起来的煤矿,有好几个就和景区在同一条沟里,几个矿生产的煤就从这条国道上源源不断拉出去。轰隆隆的煤车扬着煤面,洒着煤块,在大佛的面前大摇大摆驰过,不说大佛的脸,大佛后边的山头都是黑色的了。也是为了申报什么名录,也是为了给大佛既安静又干净的环境,政府下了很大的力气,把那条路也改道了。

煤区所在地,是两条山沟沟,一条叫云冈沟,一条叫口泉沟。傍着矿井,傍着高高挺立的采煤设备,煤矿工人就住在沟边的山坡山梁上。沙石起墙,草木盖顶,一间间小房子踞在那儿,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当然了,大多数是不东不西,不南不北,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居民生活区。前几年国家进行棚户区改造,这里被定为矿山棚户区,列入了改造计划。不久以后,恒都新区建设就开始了,当一栋栋楼房盖起来后,煤区开始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移民搬迁,长期蛰伏在沟坡山梁上的矿工们住上了楼房。

本来这一片属于棚户安置区,一来二去,人们就把它叫成了棚户区。

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面熟的人,忍不住就会问一声:几矿的?

四矿的。

可不是?本就是一个矿的嘛!要不怎么看上去面熟呢。就亲热了许多,就觉得是碰到了有四矿那一带沟坡山梁血缘的亲人,就好久没说话了的样子,一下子说出好多关于那一块的话来。临了,还要加一句,住啥区?几栋几单元几号?B区,四栋六单元二号。噢,我棒棒儿区,五栋三单元十六号。来喝酒啊!好的,你也来啊,我六、日在家呢,还有一瓶老汾酒,都二十大几年了,还一直没舍得喝呢。

棒棒儿区,就是I区。矿山人,井上井下,坑来坑去,连幽默也是粗壮而朴实的。他们许是嫌那拼音字母叫起来拗口,“啊哎”,啥“啊哎”不“啊哎”,那不就是一个棒棒儿吗?不知道谁就把它叫成“棒棒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开的,慢慢所有人就把这个区叫棒棒儿区了。

刘贵文是从一条沟最里边的那个矿搬下来的,他是那个矿学校的副校长,那个学校已经不行了,教师大都分流到了其他学校任教,可是这个学校的机构还在。刘贵文当了几年学校领导,已经不适应教学,想一想,就没有提出分流。可是学校真的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也就是坚守一个空着的名称,校长都没有啥事了,还用得着一个副校长吗?于是刘贵文成了几不管人员。最早的时候每月还要去一趟学校,从会计手里把工资领上。会计也不常到学校,闲着没事,早已在别单位干起兼职了。后来办了工资卡,就连学校也不用去了。用刘贵文自己的话说,许多单位强调工作人员要上班,我们单位不用去,而且最好别去,去了校长以为跟他去争什么去了。其实想一想,还有什么可争的,一个空旷的院子,几棵正在老去的杨树,偶尔从天空飞下寻找食物的麻雀而已。某个行业的不景气,会产生好多这样的单位,上面的领导也知道已经存在不下去了,但苦于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就半死不活地拖着。或许哪一天,会有一个办法呢!好多事情,拖着拖着,也就拖没了,谁知道呢!

刘贵文是“三能”,能说、能写、能拍。自从单位不用上班后,他的这“三能”就发挥出来了。

早晨起来,扒拉了几口剩饭,发动起刚买不久的面包车,他就开出了棒棒儿区。路上,车子还“忽突”了好几下,说明他的开车技术还不是很熟练。开出大门过减速带的时候,好像还熄了一次火。有人看着刘贵文的车“忽突”了好几下,还笑了笑,估计是个熟人。车这样“忽突”,挺像刘贵文平时说话的样子,他平时总是滔滔不绝,还喜欢说笑话,一个笑话讲到了最关键的笑点,他就先笑上了,别人还没有听懂,他却一直“忽突”个没完。所以好多人都说:刘贵文的笑话,他笑笑话,别人笑他的笑。

走在路上,刘贵文唱了一句歌词:恒都区的天,晴朗的天……

恒都区的天上,没有一片云彩。恒都区的街上,却非常饱满。水果摊、杂货铺成夹击之势,从两面包抄,快把中间的道路蚕食掉了。这已经成为这里的常态。一开始只有个别小商贩在路边摆着卖小货,也不敢太张扬。看看没人管,就大张旗鼓地做起来。慢慢别人也来了,一家一家,一溜一溜。有人在路边拉条线,用石头压着,就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路边占满了,可是都不满足占有路边,都开始把东西往路中间摆,好像路中间是个低谷,两边的货都慢慢从高处往低处汇。这样一汇,车辆只能在中间扭来扭去,慢慢穿行。买货的人,也不把路当路了,都当成自由市场了。刘贵文跟外人说起来,就把这里说成“梗阻街”。刘贵文还是很幽默的,如果能忍住笑,他讲出来的笑话还是很有笑点的。

刘贵文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唱完晴朗的天,刘贵文就开始骂商铺,骂行人,骂恒都新区的管理者。

骂也没用,还得“忽突”着出去。反正,刘贵文要走出恒都新区,车子得“忽突”好多次,汗要出好多,心脏也要加速跳动好多次。他有一次跟人说,要是能从这儿开出恒都新区,那车技到宇宙开车都没问题了。别人当即就反驳他:嘁,拉倒吧,到宇宙还要你开吗,随便走就行了,还怕撞上星星?也是,宇宙的星星也没恒都新区路上摆的杂货铺多。

刘贵文又骂了一次新区的管理者,知道管理者听不到,也就不骂了,只专注地看着哪一辆小平车摆在路的中间,哪一个人要从路南的水果摊挪到路北的蔬菜摊。开车需要预判,教练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可是有一个人倒下了。这个,刘贵文没有预判到。

刘贵文想想,想想起来是哪一次的“忽突”把那个老人“忽突”倒的,但怎么也没有想出来。

车已经走过去了。有人喊: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车子还在走,地上的人似乎正在往起爬。好像已经站起来了,还拍了拍腿上的泥。

刘贵文一抬眼看到了后边那个往起爬的影子,车就停了下来。刘贵文想看看到底发生了啥事情。车停下来,刘贵文下了车,却看见那个人又倒下了。

是个老人。好像经常见她站在路边儿上,像是要买菜,像是要买杂货,可是很少买。有时候也穿行在摊子和人流中间,偶尔还自言自语。也是,谁也没规定到这儿的人都得买东西。

没买车的时候,刘贵文会大步走过梗阻街。大步是说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总想几步就走出这条街。但其实他也走不快,好多时候他迈出的大步还没有落下,前边就有人或者车子插过来了,他连手都无法甩开。“有一次,我的手一甩就甩在了一个人的胸脯上,还绵绵软软的哩。我以为是那个啥,哈哈。一扭头,哎哟哎哟,是我们小区的胖莉莉,快六十岁的人了或许六十也多了,脸都成驴粪蛋了,胸脯倒是……哈哈哈哈!”

这儿疼,这儿疼啊。老人指指腰,指着,还咬咬牙。

怎么疼呢?怎么疼呢?刘贵文问,别人也问。

老人又不说腰疼了,又说腿疼,说大腿骨疼得没这没那的,像是断了。

刘贵文摸摸老人的腿,刘贵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没办法地摸摸老人的腿。

老人又不说腿疼了,老人说头疼呢,头疼呢。老人一直说头疼呢头疼呢。

刘贵文再问,她只闭了眼,不说话。别人再问,她也只闭了眼,不说话。

送医院看看吧。别人都说。刘贵文也想,送医院看看,让医生检查一下,没事也就行了。又不是真碰上了,人那么多,还能把人碰成个啥样呢?人们也都说,车比人走得还慢,还能把人碰成个啥样?

家里还有谁哩?

家里没人。

难不成是个孤寡老人?

到了医院,刘贵文问老人该检查啥哩,老人不说话。老人只咬了牙,说疼。一会儿说腰疼,一会儿说腿疼,一会儿又说头疼。刘贵文说您到底哪疼。老人指指这儿,指指那儿,全身都快指遍了,也不知道她究竟哪疼。刘贵文感觉自己全身疼了起来。

哪疼哪疼?哪哪都疼。老人还吸溜了一下唾沫,没见老人有唾沫流出来,却见她的眉毛中间皱下去很深。老人显得不耐烦了。

不知道是腿疼、腰疼,还是头疼。那么到底是哪疼?刘贵文站在医院大厅里,想想,就把老人扶到了内科。

让内科大夫检查一下吧,内科大夫哪疼哪疼都能检查一下。刘贵文是这样想的。

内科大夫问了问情况,听了听胸口,摸了摸脑袋,量了量血压,就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内科大夫的字写得“沙沙”响,刘贵文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写字声了,他就朝内科大夫笑了一下。他还没朝内科大夫说点儿啥,内科大夫就扔过来一个条子,说住院吧。

还要住院?刘贵文结结巴巴地问。刘贵文只是想让内科大夫给检查一下,让内科大夫给做一下鉴定,说没啥问题没啥问题,让老人安了心,他给老人点儿补偿就行了。何至于要住院呢?何至于要住院呢?

还要住院?刘贵文看着内科大夫写得龙飞凤舞的字,就又问。刘贵文看着内科大夫写下的单子,费了好大的劲,看清了几个字,是说病人描述腰疼腿疼头疼什么的,建议住院观察治疗。

不住院能看病?大夫说。刘贵文低头看单子的时候,听大夫这样说。他感觉大夫是带着笑说的,抬头看,却见大夫的脸上并没有笑,倒是渗出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一股子冷气。想想,刘贵文也真是没法说出大夫的话究竟有啥不对。

刘贵文就看老人,老人就看墙。

要住院吗?拿着单子出来,刘贵文又看老人,老人好像有啥话说,像是要说了,刘贵文这么一问,她又不说了,只一个劲地说腿疼腰疼头疼,好像她还在揣摩别的什么地方,好像别的什么地方也要疼了。

好吧。刘贵文说。

刘贵文想说,住院有什么好,还不是给医院做贡献?现在的医生还不是都盼着人们住院?他们根本不管你有病没病,他们只是希望你住院。你不住院谁来给他们送钱?你不住院谁来让他们一刀一刀把身上的肉剐下来?但刘贵文没有这么说。刘贵文说起了他的另一件事,他说,有一年他的肚子疼,到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啊,得赶紧住院啊,住院也就是一刀的事,不住院啥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还说我们医院的一个人啊,也是你这样的情况啊,说是做手术吧,硬扛着不做,就扛出问题了,穿孔、粘连,差点就那个啥了。差点就那个啥了……好吓人哦。可是……可是他根本就没做,也没有那个啥了啊。

刘贵文朝着一个什么地方笑了笑,他感觉自己是朝着老人笑的,可是老人根本就没有表情。老人为啥没有表情呢?这真是让刘贵文心慌。

住院有什么好?刘贵文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怎么突然发出了这么一声,似乎还带着吼的意思。老人怔了一下,就又开始捂腰、捂腿、捂头,好像还要捂到肚子上的一个什么地方,好像她会接着说:哎呀,我的肚子也疼。

你肚子疼关我屁事?刘贵文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交了钱,办了住院手续,跟护士领东西的时候,护士说便盆、行李套都要钱。到医院啥都得掏钱啊。刘贵文叹了口气:要不我回家取点东西用哇,不用花这冤枉钱了。老人的眼睛睁大了,老人也不看刘贵文,老人竟然说话了:怎就是花冤枉钱了?怎就是花冤枉钱了?怕花冤枉钱你就不要撞人啊,我让你撞了吗?怕花冤枉钱你就不要撞人啊,我让你撞了吗?老人倒是愤怒了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刘贵文赔了笑,跟老人解释。

那你是啥意思,你是不是说我讹你?

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说有些钱没必要花就省下了,主要是看病要紧嘛。

你看我是讹人的人吗?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讹过人哩。老人手朝上指了指,好像是要指指天,抬起头却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一条长长的灰尘正好往下掉,差一点就掉到老人的脸上。

进了病房,已经住着两个人了,一个也是老女人,一个是年轻的男人。老女人像是个老病号,床边堆的东西不少,还有做饭用的电磁炉。年轻的男人挂着点滴,像是临时在这儿输液的样子。

你们啥病啊?你们啥病啊?许是好久没人跟说话了,先住进来的老女人一个劲儿地问。刘贵文没法子回答,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付着,老人则眼皮子也不抬,像是没有听见。可是老女人还在说,这就一个儿子啊,就一个儿子忙来忙去啊?老女人说着,还过来帮帮忙,然后热情地告诉他们,每天三次开热水房,早晨一次六点到八点啊,中午一次一点到两点啊,晚上一次五点到七点啊。医院里有食堂,饭不好吃,清汤寡水的,没味。倒是每天有外边的人提着桶来,那饭还能吃,特别是那个土豆丝拌粉条,胡麻油炝栽栽苗,那个香哎!

老女人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进入刘贵文的耳朵,不过他根本就没心思听。老人则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那个挂着瓶的男人,一直闭着眼睛,偶尔睁开了,目光也空空的,看一眼正在滴着的液体,又把眼睛闭上。这个病房里发生的事与他,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

刘贵文的电话响了。是恒都区中学打来的。刘贵文看了看表,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海校长,对不起啊,路上出了点小事。”

“你看看时间,你看看时间!”电话里传出了着急的声音,劲很大,手机的震动把手都震麻了。

“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刘贵文无奈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本来定的八点钟开会,为了等你,我们一直拖着,领导都等得不耐烦了。”

“没办法,没办法……”

“没办法你揽啥事哩?”

“不是,不是。我是说现在,我是说我这里。您别着急,您别着急,我赶紧想办法,我赶紧想办法。”

刘贵文挂了海校长的电话,又翻手机的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连拨了几次,都是无法接通。

刘贵文骂了一句操蛋,抬头看见老人正瞪着他看。刘贵文就尴尬地笑笑,说这事闹得。

护士走进来问谁是赵仙花,刘贵文看看原来住进来的那个老女人,那个老女人说我不叫赵仙花,我叫郝润果。刘贵文再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仍然闭着眼睛与这个世界没有关系着。如果这时候那个男人睁开眼睛,没准刘贵文会“扑哧”笑出来,他怎么看他都算不上“仙”花或者“鲜”花。不过刘贵文现在还真是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就看自己送进来的老人,老人正看着他,见他看她,就扭过了头,朝护士说:我是。

刘贵文知道了这老人叫赵仙花,名字倒是挺好听,不过刘贵文也没办法把“仙”呀“花”呀的跟她挂上钩。还有那个叫“润果”的老人,怎么看怎么看不出“润”来,而且还是润果,老人的脸上只有岁月刷上去的风尘,痕迹很重。

这时候电话响了,刘贵文接起电话,口气很重地说:“你他妈瞎混啥哩,电话一直打不通!现在赶紧拿上你的东西,到恒区中学,赶紧!”

刘贵文说完,挂了电话。他听到护士让赵仙花去拍片子,赵仙花没说话,只看他。护士见赵仙花看他,也就看他。

“好的,好的。”刘贵文说。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刘贵文接起来:“叫你去恒区中学,你不赶紧去,又打过电话来做啥?”

“不是,刘老师,你让我去恒区中学找谁?做啥?”电话里的人说。

“哦,对不起,你看我这一急,就……你去找海校长,他们正要开个会,让拍些资料,做个宣传片。你赶紧去吧,我一下子走不了。你赶紧去吧,他们都等急了,说是八点的会,现在都……快点啊!”

“领上你妈拍片子去,到一楼东边。”护士把一个单子放到床上,临了,看了刘贵文一眼。看完了,又看了一眼,刘贵文不知道护士为啥看了他两眼。

刘贵文想问问护士真的要拍片子吗?看看赵仙花,就没问。他跟着护士已经走出了病房,等离病房远了点,就追上护士问,真要拍片子吗?护士看他一眼,护士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说我也不知道,医生开了单子让做,不拍片子能知道有问题没?刘贵文就说也没有碰到,也没有碰到怎么会有问题?护士就不耐烦地说,没有问题住院干啥?

这倒是个问题,没有问题住院干啥?刘贵文一下子没有想出答案来。

回到病房,刘贵文跟赵仙花说:“走哇,大娘。拍片子去,在一层。”

“拍啥片子?”赵仙花冷冷地说。

“CT啊!就是看看身上有问题没。”

“做啥CT,我不去。我怕那机器把我照坏了。”

“那您看……这医生已经下了单子,不做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问题啊!”

“肯定有问题嘛,怎就没问题。你那么大的车把我撞了,能没有问题?”

“可是,这……”刘贵文拿着单子,看着赵仙花,赵仙花不看单子,也不看刘贵文,只面朝了墙,不知道在看墙,还是啥也没看。

“那大娘您先待着,我去办点事。”

“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管我?”

“没事大娘,我有点急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找谁去?”赵仙花说着话,竟然站起来拉住了刘贵文的衣服。刘贵文无奈地笑了笑。

“大娘,没事。你看我是那溜号的人吗?我要是那人,我也不揽这事,我又不是真碰到您了!”

“你这是啥话,你这是啥话?你看看我是讹人的人吗?”

“大娘,我不是说你是讹人的人,我是说我不是跑了不管您的人。”

“谁知道哩,谁知道哩。你这一走,我到哪找你去?”

赵仙花不再说话,只面朝了墙默默地坐着。不一会儿扭过头来看看,再扭过去。刘贵文拉开病房的门,正准备出去上个厕所,赵仙花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奔过去把刘贵文拉住了。看上去那么大年龄的一个人,不知道哪来那么神速的动作,感觉比一个年轻人的动作都快。

刘贵文说,大娘,我都尿裤子上了。

撞人了你还尿?说到这儿赵仙花觉得有啥不对劲,就又说,谁知道你是去尿尿还是要跑路。反正你是撞着我了。想跑,没门儿。

刘贵文有好多事情要做。虽然他临时派一个跟他学习摄像的人去了恒都区中学,解了一时之急,但材料拍回来,还得编辑处理。其实要做一个片子,采集资料只是完成了整个工作的一小部分。刘贵文希望赵仙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这事到底怎么解决,最好干脆利落一点。可是赵仙花就是不说,赵仙花像是真的有毛病了一样,做出了要在医院里住下去的准备。

刘贵文不能走出病房,赵仙花觉得刘贵文一走出去,就会消失。

可是刘贵文不能不走出病房,别的不说,他至少得上厕所。“我不能把我的那个东西用绳子拴住啊!要是能拴,我倒是把它拴住,也省下事了,反正车上正好有一根绳子。”终于憋不住的时候,刘贵文说大娘啊大娘,我不能不出去啊!赵仙花也得出去,赵仙花也得上厕所。赵仙花怕刘贵文从她的视线里消失掉,但她又不能用一根绳子把刘贵文跟她拴在一起。赵仙花也一直为这个事头疼,这时候赵仙花真的感觉到了头疼。

“大娘,我把我的身份证压在你手里,行不?你看看,你都憋成啥了!”这时候赵仙花确实让一泡尿憋得快坚持不住了。刘贵文把身份证递到她的手里,她看来看去看了好几遍,还一下一下地朝着刘贵文端详,生怕那个身份证是假的。刘贵文想说,大娘,你看看我是不是比那照片帅多了。要是平时,刘贵文还真是说了,可是现在,话都到嘴边了,却又没心情说了。

上厕所是个问题,吃饭也是个问题。

第一次吃饭,刘贵文从外边打包回来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炖豆腐,主食是花卷儿。赵仙花一看就火了,说我这又不是住到医院受苦来了,我在家里还能吃上……肉哩,这住医院就吃不上肉了?刘贵文说这不是医院附近有一个小饭店,他又不知道老人喜欢吃啥。赵仙花说原本就是怕花钱,用猪食来打发人的。怕花钱就甭开车,人小气就别撞人啊!刘贵文说大娘您看,我有钱没钱,也不差一点吃的吧,就是咱们那个啥了,要是咱们没那个啥,我还不能给您吃点饭不是!您说吧,在我们住的那个小区的门口,有一个老人无家可归,我看着他可怜,就常买了饭送给他。赵仙花说你把我当成街上讨吃的了?我是街上讨吃的吗?我是街上讨吃的吗?

“我是街上讨吃的吗?我是吃不起肉的人吗?”赵仙花一直唠叨着。刘贵文心里的啥东西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他咽了一口唾沫,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想想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是感觉憋着一大口窝囊气,他看着赵仙花,突然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扔在了地上:“我他妈这是倒了啥楣了?”

赵仙花一下子怔住了,她害怕地看着刘贵文,又看着被刘贵文扔在地上到处散落的饭菜,一个劲地咽口水。显然,她是真的有点儿饿了。

刘贵文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好几根烟,生了一会儿闷气,想想这事也不能这么僵下去。就又站起来出了医院。这一次他走出医院,拐过医院东边的十字路口,过了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一个过油肉、一个炒豆腐和两笼猪肉馅包子。出了包子铺,又到不远处的水果摊买了苹果、葡萄和香蕉。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到路边有个卖熟肉的,刘贵文想了想,又买了几个熏得很不错的鸡爪子。

刘贵文提上东西回到医院病房的时候,赵仙花正坐在病床上发呆。地上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也不知道是谁打扫出去的。另一个床上的郝润果见刘贵文进来了,就说孩子不能跟你妈发火,人老了将就着点吧,你出去后你妈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吃了,她是心疼你啊!郝润果把赵仙花当成他的妈了。

刘贵文朝郝润果点点头。把香蕉、苹果和葡萄放进床头旁的柜子里,又把鸡爪子放进柜子上边的抽屉里。他从袋子里把菜和包子掏出来,看赵仙花,赵仙花摇了摇头。看来真是吃饱了。他就又从床头柜子里取出一根香蕉来,递到了赵仙花的跟前。赵仙花一愣,看了看刘贵文,刘贵文朝她笑笑,她伸手把香蕉接了过去。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刘贵文他们刚进来时那个输液的男人不在了,床空着,一看就是只在这里输输液,也不在这里住,输完液就走了。挺能说话的郝润果老人却是一直在这里,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反正也没人陪,吃饭、上厕所、喊医生、取药都是一个人。

刘贵文坐在一张空床上,赵仙花开始吃香蕉。赵仙花吃得寡寡的,感觉她不是专注地吃香蕉,而是边吃边想着啥。

郝润果老人躺在床上,躺一会儿又起来,坐一会儿又躺下,总感觉坐上不舒服,躺下也不舒服。肯定是无聊得不行,她开始说话。也不知道是跟赵仙花说,还是跟刘贵文说。儿子在跟前真好!郝润果看看刘贵文,又看赵仙花。是怕别人没听见,她又说了一气,而且声音很大。刘贵文没说啥,正在吃香蕉的赵仙花却一下子停下了,香蕉剩下半根了,她的手捏着剩下的半根香蕉,香蕉皮子朝下耷拉着,有什么东西滴到香蕉皮子上,又顺着香蕉皮子掉到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从她的眼里还是嘴里掉下去的。

郝润果还在说着,郝润果一说开就没完,好像只有说起话来,才舒服一样。她东一句,西一句,南一句,北一句,感觉她是要一下子把她的话说完了才算。

刘贵文坐着也无聊,就到水房把苹果和葡萄洗了,放在床头柜上。郝润果正说着啥,突然就停住了,她咽了咽唾沫,眼中露出羡慕的光来,并眨巴着眼睛朝赵仙花说了一句:你的儿子真好啊!

你的儿子真好啊!郝润果反反复复地说,一句比一句感慨,一句比一句语气重。

赵仙花已经吃完了香蕉,闭了眼睛想着啥,手里捏着的香蕉已经只剩皮了。等郝润果的又一句话刚从嘴里出来,她突然说了一声:我没有儿子!

赵仙花的声音很大,把郝润果和刘贵文同时吓了一跳。

……

全文刊于《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