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小海:希望所见不再是幻觉(六首)

小海,本名涂海燕,1965年生,江苏海安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北凌河》《大秦帝国》《影子之歌》《世界在一心一意降雪》等诗集9种,有英语和西班牙语诗集译本在美国和西班牙出版。另有随笔集《旧梦录》《诗余录》、对话集《陌生的朋友:依兰-斯塔文斯与小海的对话》、论文集《小海诗学论稿》等多种。曾获第2、4、5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第7届紫金山文学奖文学评论奖,第五届“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一等奖,《作家》杂志2000年诗歌奖和2020年“金短篇”小说奖,2012年度“天问诗人奖”,2015年“美丽岛”桂冠诗人奖,2021年第30届柔刚诗歌奖主奖等。
马路中央的玻璃
一堆不规则反光体
一些多边形碎片
和次要的碎粒
用什么来区分它们
像某些概念或印象
囚禁在反光物的背面
有些主观或客观的
可能性,而非确定性
蚂蚁群在光斑中
清晰却莫名地多出来
认识,或不认识的
胳膊腿无限繁殖
友好且缓慢地移动
从光的迷宫里逃离
可以描绘世界的图像
光的几何体伪装梦境
交头接耳的一堆精灵
却又总在疑神疑鬼
闪烁,蹦跶,跃升,落位
调整角度,搭讪着阳光
反应却又稀松平常
所指并无趣味更无才智
这些玻璃仅是玻璃的婴儿
或有不可告人之情
也像马路中间围作一圈
叽叽喳喳的人,听不清议题
时间在那里,白衣白裤
像性情未定的少年
蓝天的底色在那一道道裂缝中
引人侧目,几面不规则碎片
只知一味自言自语
无法保持哪怕片刻沉默
玻璃,从所有面孔上
剔除干扰自己的形象
用来矫正一粒碎片
与所有时空的关系
干净利落,冷酷锐利
不带情绪,不可调和
只和共同的命运
或仅仅是某种向度有关
驱使你快乐的信条
点燃的火焰,心头所好
如天梯,启明星,候鸟
又随龙卷风回归大地
尤其某种生活的无力感
或者是诗的无用性
包含了关闭失效的感知
以及移交未明的事物
世界的表皮脱落
神的通道打开
在光的游乐场
无论怎样血腥、残忍
称呼傻瓜、傀儡也行
可除了蒙尘
却不会在白昼阳光
或夜晚的聚光灯下变老
听,从孩子们鞋底
传出类似蟑螂的尖叫:
不融化的浮冰的嘎吱声
麻雀和云朵不再来访
住在马路中央
作为没碎的整块玻璃
在这个古怪角色上
曾经待过那么久
一片漆树林下
挖个坑,隐藏尸体
渔夫的一天
他顺着河岸走
寻找游动中的身影
希望所见不再是幻觉
(这就是他想要找的)
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
水下的一道影子
比岸上暴晒的肤色要浅
运河里那些驳船和拖轮
时而徘徊不前,探听前程
时而进入欺骗性的分支港湾
擦肩而过的来往船队
拖着长长的尾流
重复着对方的航程
仿佛一场新生
渔夫拿帽子盖住脸
仰面平躺在河滩上
河底的絮语充斥梦境
记不清什么时候
他开始匍匐在苇丛
又猛然弓身立起
手持鱼叉奔跑
运河上的大黑鱼
以令人费解的方式移动
或沉或浮,或远或近
他宁愿看到一处港湾
并描述过那条游鱼
也不愿意承认这一天
根本就没见到鱼的踪影
如果有辆二手摩托
他可以身挎鱼叉和捞网
每天骑着巡河
哦,哪怕有头牛也行
如果是镇不住的蛮牛
那就把它赶去
河滩上采桑吃草
想起身负大鱼
穿街过巷
骄傲又虚幻的日子
挣扎后虚脱的鱼
躺在卖鱼妇的篮筐里
无辜又安静
像睁着眼的婴儿
本来生活可以给的
就是:不做渔夫
那非自己所能
渔夫的话语和遥远回声
已溢出了河流的所有
比如开山采石的炸药
也曾经拿来炸鱼
(而今早已禁止)
让铁器时代的鱼叉独自生锈
河床是无声的
没有人指责它
匮乏中的平凡
正如不可能看到
一条又一条大鱼
在水中翻滚
仿佛失去与河的联系
除非是某种灾难
鱼儿们说不出来
而他却永远看不见
不要边游动边做梦
小心岸边带绳的鱼叉
鱼知晓的就这么一点点
不,它们既没有不见
也没有消失,直至水面
跃起满身血污的月亮
还在黑暗中听着梦话:
“我去菜场时看到一条白鱼,
等到返回,已经被人买走了。”
同一条港湾里嬉戏的鱼
又相聚到同一家菜场
既无活着的证明
或许连证明也无必要
它们在岸上笨拙地蹦跳
彼此甚至还互相刺伤
河流原本是安静的
孤独和流言,还有创伤
都可以在河底得到愈合
无论进入多么陌生的情景
都没有长日将尽时
渔夫面对自己内心那样陌生
横塘驿站
客到烹茶,旅舍权当东道;
灯悬待月,邮亭远映胥江。
——录自横塘驿站楹联
一个睡觉的人浑身湿漉漉
像穿过河底走上来的黎明
河堤上有一辆计程车
永远停在那里
车身贴满小广告
铺满尘土和落叶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烂掉了。”
远处飘出来的一个声音
雾像埋在地里的卷发,消散
它是要溜出去玩耍的
睡在甲板上的押船人
注视着微暗的水面起起伏伏
银色的鹭鸟和水波合二为一
高楼上的泛光灯
投射在运河与胥江上
在水面弯曲成两截
不间断运动的水体
成为年轻与衰老的矛盾体
(人间辛苦劳作在夜晚的回响)
介于欣悦与厌倦之间的面具
切割世界。这一切的残余部分
和繁星说着同一种语言
水分子——渗透到事物中
仿佛白昼——迈过自身
通向漫漫长夜,重新创造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烂掉了。”
远处飘出来的一个声音
途经此处的押船人
第一晚总是睡不安稳
头枕两条河无法入眠的人啊
把心靠过来,放平意绪
在横塘驿站的一盏孤灯里见到你
多么虚幻,像船认出漆黑的河底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烂掉了。”
远处飘出来的一个声音
无法摆脱的记忆
把自己打扮成
邮票的样子
装扮成细菌的样子
夜宿漫山岛
一群妇女的声音,把我吵醒
她们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不停地摆弄着猫,对着湖拍照
如果她们愿意,甚至可以
转场到我的卧室床头来
这是漫山岛,我的房间窗外正对着湖面
昨天下午大伙儿就在走廊上喝茶聊天
从这里望出去,湖面呈扇形展开
这是单独的一间,有一个吧台
昨晚临睡的时候,忘记检查
走廊门向外开着,连通房间
漫山岛迎来最早的一批旅游团队
如果她们好奇,可以进到吧台
包括参观我的卧室房间
黑暗中有人站在床头的感觉
并不美妙,你不能发作
——置身别处的陌生与不安
和自我陌生化的情节
这里的夜晚安静
仿佛与世隔绝
宇宙尚未生成
星星在远处跳舞
撞到了山头,惊飞宿鸟
你向后半夜的月亮求证预言
司晨的公鸡提早打鸣
说着我们不懂的语言
确信世界从空转中醒来
却又无处可及
海 龟
认定大海是一只海龟
这一点相信可以讨论
他总把海龟带回家
托在手上,站在肩头
或者,趴在头顶上
这样保险,它烦狗和跳蚤
和另一只海龟有关的
某种外在的特性
会带来什么
当海龟被创造出来
看不见,或者
海鸥集体俯冲时
天会黑下来
海龟仍在赶路
承认海水的基础地位
让人畏惧而辛苦的劳作
为未出生冠名,生而为龟
真需要有点英雄气概
理性地活着,不需要
兄弟或者仇人
给自己造出翅膀
被鹰抛砸石头上的海龟
到达终点,岩礁上有人演奏
指挥舒缓、低回的鸥群
空中翻滚感受晕眩的
那种绝对,还真有点用
包括它在海滩的签名
巴黎夜雪
旅居海外的老友
不时给我一些对付病毒的建议
比如用酒精擦洗眼睛鼻子嘴巴
每天用热的饱和盐水泡脚
整天待在巴黎城郊的出租屋
没去任何地方,感觉很糟
不刮脸修面,头发长到变脏辫
即使街头相遇,你我也不敢相认
地球不停地转啊转,防止甩出生活
我们拴在固定栏索上,一动不动
有一次忘关手机
凌晨听到嗡嗡震动
陆续进来三条视频
今晚想喝一杯吗?仁兄
他把口罩拉到下巴上
对着镜头说:够奢侈吧
他坚持喊我仁兄。描述他
吃生蒜,喝咖啡
他告诉我,每天数好
六十粒豆子倒入咖啡机
室内烟雾浓厚,辣眼睛
作为行为艺术家
诚然,他创作出了自己
这位北回归线的流浪者
不在浪与帆之间孤老
却坐上旧时代的绿皮火车
过渡到纽约、伦敦和柏林地铁
今天他把香榭丽舍大街
头一场雪的新鲜气味
传递给我。视频中穿着
防毒面具的人,此刻
正在夜晚的巴黎
扫街:喷洒雾状消毒液
再过一两个月
树上的蝉会发声
可雪却在春天下了
一个没过完冬天的城市
在夏天前夜,犹犹豫豫
隔着灵魂的时差
直播下雪。明天
蒙马特高地会有阳光
雄鸡的报晓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