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马永波:在暮年的黑暗中(五首)

马永波,出生于1964年,文学博士,诗人,领先的英美诗歌学者。从1986年起,出版原创与翻译著作80余卷,包括9部诗集。专注于翻译和教授英美诗歌和散文,包括狄金森、惠特曼、史蒂文斯、庞德、艾米·洛厄尔、威廉斯、阿什贝利和罗桑娜·沃伦的作品。
江 湖
我的江湖缩小成一些名字
我曾经喜欢在地图上标出
一些有朋友生活的地方
几乎布满了所有省份和城市
像一杆杆小红旗,我就在上面旅行
现在它们越来越少,我不再认为
自己还能在那里找到他们
他们或许早已离开
我的根据地一点点沦陷
曾经辽阔的帝国的版图,现在只是
一些零散的名字,没有色彩
并将继续随着时间一个个熄灭
那些不能用来建造喷泉的石头
就是不再唱歌的头颅和血
我在江湖以远垂钓
怀揣一块正在腐烂的温暖的石头
过去更像是一场场误会
是隔着山谷的雪喊话,奔跑和消失
雪消失在洞穴中,有人
用地图卷起沙沙作响的雪和黑暗
一种近乎遗忘的技艺
毁灭就是空间,让新的恐怖出现
发黄的书页不再能够翻开
无形的幽灵让你咳嗽不止
风景在画片上不断缩小
直到分辨不出真实的地点
曾经如黝黑风笛的百年铁桥
如今是水边一副嘎吱作响的膝盖
把一切都写下来,来惩罚生活
让落日永远盘旋于静止的洞窟
只要这本书被翻开一次
所有人就会复活,地狱的精密机器
就会再次发动,狂风冰雹火焰
让关节僵硬的沥青,别人的苦难
就会再一次被重复,无人知晓
它依赖于读者的同情和见证
时间继续像冻僵的箭头在雪下划出虚线
雪落下,永远在落,又永远
落不到行人的头上,行人微微前倾
永远在原地行走,永远脱不出一场雪
这种游戏,如今很少有人相信
它也许只是无害的游戏
它贡献出时间的形象
如同一个视力微弱的老钟表匠的铺子
在黄昏中反射着金属零件的微光
各种规格的齿轮,铺子就在街的拐角
隔着雕花的玻璃转门,烛光亮起来
一匹来历不明的白马出现在门前
它是所有世代的腐朽,喷着轻蔑的鼻息
我已经应付不了更多的生活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活可言
不过是一天天活着,他只是某种功能
每一天都更像是一个考验,而不是祝福
没有太多的思想,也不从任何人那里
获取思想,它们都和他无关
生下自己祖先的人,有一副年轻亚当的面孔
他已不想改变,不想到别处去
他尽可能少地与人与事发生关联
他坐在路口,观察人类的动静
每一个人都被看不见的念头催动
他们转眼就不见了,但总有人继续走来
他看见语言的幽灵从人体里飘出来
“白天干完活,傍晚去河湾洗澡。”
日落是一种责任,让人在林间绝望
置身于任何人群,他都格格不入
在任何时代,他的诗都是耻辱
而他对生活的忠诚从午夜开始
哥伦布的猫
但是,不仅仅是大海,不仅仅是帆与星辰,
以及海洋无尽曲线的闪光——
而是猫,卧在翻滚的波涛之上,
一个既属于家又属于旅程的生物,
眼中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蓝色,
爪子追踪着古老神话的光辉。
但是,不仅仅是那个手持指南针的人,
最初感受到命运的重压,
而是猫,那个悄悄捕捉月光的猎手,
梦见了未曾见过的海岸。
对于猫而言,没有大陆可以征服,
没有旗帜可以升起,
只有人类短暂的低语,
只有无尽的蓝色的承诺,
当它蜷缩在星辰的白色沙粒之中。
在暮年的黑暗中
在暮年的黑暗中活跃着的发黄的眼珠
在缓慢的愤怒中活跃着的万千气象
在万千气象中不变的单调和枢轴
谁是那无辜的马,冒着冷汗
在光滑的绸缎上反复踩踏
那皱褶,镜子,花边和垂饰
对,就是这个词,垂饰,长长的
弯曲的藤蔓,漩涡的圆形剧场
层叠又层叠,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你将重复那些错误,固执于它们
在暮年的迟钝中咬紧牙关
因为只有那些错误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因为在黑暗中冒烟的,绝不仅仅是
那无辜者的头颅,也有你的无辜
啊,在暮年的黑暗中清算自己的过犯
只是一种天真的迟钝,只是另一种垂饰
另一种假发的漩涡,在越来越快的旋转中
那试图赶上节奏的发黄的眼珠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只是旋转和旋转,听,没有厚度的墙壁里
那剥啄的声音,在暮年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