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费多:岛屿的尽头

费多,生于湖南,著有诗集《复调》《标准照》。
卡车摇摇晃晃,我和父亲坐在后面的货箱里。雨已经停了,月亮在幽暗的树尖上出没。
此前,我们赶上了一场雨。山地车坏了,链条卡死。父亲半跪在路边,鼓捣了好久,也没修好。雨“哗哗”地下,父亲站了起来,脸上一片灰白。再大的雨,也冲不散他那表情。
这是条旧公路,除了一些通往黎族乡镇的车外,就空荡荡的。父亲身上的雨披破了很多洞,我的也是,风一吹,就“噼噼啪啪”地响。 那辆卡车开着远光灯,往前开了一段,才“嘎吱”一下停住。有个女人冒雨从驾驶座下来,高个子。我几乎认为是母亲,那方硬的下巴,太像了。
她问父亲,怎么了?
父亲说,车坏了。
女人说,黑咕隆咚的,带个孩子,找死啊?她那语气,和母亲也很像。
我说,我不是孩子。那年我十三岁。
女人笑了,挥了下手,说,上车吧。
车厢底部的挡板“啪嗒”一下拉开,跳下一个穿黑色雨披的男人,他和父亲一起把山地车托起,上面的人接住。货箱里,还有两个男人,也穿着雨披。副驾那边,一个女人伸出头喊,小朋友,到这边来。我不吭声。父亲说,他坐后面。
他们是给当地的少数民族拍照去的,不然,也不会走那条路。雨停后,我们掀开雨披,一缕缕灰白色从头顶上升起。父亲在和那些人聊天。有个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照片。父亲说,你们还真跑了不少地方。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彝族女人,头上戴着黑色的长尾帽子,脖子上挂着“扯扯火”的银首饰,右手套着一枚蛇纹的手镯。那个男人说,她这辈子就拍过这一次照。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老人咧着嘴笑,眼睛深陷。那个男人说,她那时眼都快瞎了。
我说,那她要照片有什么用?
男人说,别人可以看见。
父亲说,这些照片可以做一组专题啊。
职业病。即使父亲已多年没做报纸了,看到餐馆菜单上有错别字,他也要去改。
一个弯,又一个弯。我好像在一条船上。车厢外,偶尔会闪过一块巨大的警示牌:此地有野生动物出没。有个男人拿出一架深绿色的手风琴,拉了起来。父亲盯着,脸颊跳动,却什么也没说。
风一吹,山谷里的树木发出巨大的声响。我靠在父亲的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风像是从手风琴里偷出来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叫醒我:熊熊,看。远处锯齿般起伏的暗影中,山下的灯火正在一点点地溅起。父亲说,要到县城了。
告别时,那个女人对父亲说,注意点安全。父亲点点头。她又来摸我的头,我一闪而过。
那个晚上,父亲找了个招待所。两张窄窄的单人床,“嘎吱”作响。洗澡时,铸铁的水龙头一直在震动。等我披着那条硬硬的浴巾出来,坐在窗边的父亲已经睡着了,他脸颊塌陷,胡茬硬硬的,颧骨上反射着一点光。玻璃窗上,一些红色的弧光闪过,外面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父亲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他醒了,眼神闪过一丝迷惑,好像在辨认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头发湿漉漉的。父亲站起来,去浴室另拿了条毛巾,要给我擦头发。我躲过。我还在生气。这一路,太累了,太没劲了。前两天,路上有很多大卡车,尘土飞扬。进了山后,没什么车,那些坡却没完没了。
正是八月,不下雨时,晒得要命,路上的虚光刺得眼睛直疼。好几次,父亲一把扯了骑行服,塞在后座的背包里,光着个上身,一晃一晃地骑,我几乎能听见阳光在他背上烙出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这几年,父亲就从来不怕晒,无论是在海边还是在戈壁。我说,这么毒的阳光你都不怕?父亲说,那几年见的阳光实在太少。
下雨时,雨又像鞭子一样抽着,我的脸又疼又痒。父亲戴个红色的骑行头盔,在雨雾中一闪一闪。他骑得那么快,像是要丢下我。我在后面喊,爸爸,等等我。
出发前,他给我看地图,从北到南的海岛中线,有好几百公里。父亲把两辆山地车快递过来,在这边组装。我那辆山地车是新买的,不便宜。付钱时,父亲拿着手机,“叮”的一声,眼神像赌徒一样狂热。店主说,这价钱,可以买一辆上好的公路车了。父亲说,要去的地方可不止公路。我问父亲去哪里,他说,去海边。我说,那坐飞机过来,直接到海边骑骑不就行了?父亲说,这次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父亲说,《西游记》里,唐僧他们为什么要一步步地去西天?身经嘛。
我说,神经吧。
有天雨实在太大,我们找了个废弃的棚子躲雨。我又问,到底要去哪里?父亲说,到时你就知道了。我把山地车往地上一推,“哐嘡”一声。父亲扶起车,平静地说,雨小了,上路吧。
这一路过来,父亲都像一个“骗子”。此前,他给我看过一些照片和视频,说,风景不错吧?父亲以前骑过这条线路,和几个朋友一起,有一辆旅行车跟着,还用无人机拍视频。
在我小时候,父亲消失了几年。刚“出来”的那个夏天,他就带我来这个岛,那是七年前了。父亲订了家酒店,有个小院子,自带游泳池。我一遍遍地从池子边跃下。棕榈树斜斜插入幽蓝的夜空,鸡蛋花树在海风中微微摇晃。半空中,一轮金黄色的明月,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的硬币。
家里有一个陶瓷罐子,外面绘着蓝色鸢尾花图案,里面装着各种硬币。我偷偷藏过好几枚,其中一枚,带着雷龙图案。
那枚硬币是父亲从不丹带回来的。浮雕的雷龙,振翅欲飞,那是雪山中的轰鸣。雷龙算恐龙吗?我不知道。我问父亲,这些硬币能归我吗?父亲说,都是你的。
上初中后,父亲带我坐绿皮火车,飞机也是经济舱,有时订的酒店也很差。父亲的理由是,为了锻炼我。
母亲说,什么锻炼?没钱就没钱了呗,他这是找借口。他,母亲叫父亲“他”。
我对父亲说了。父亲一愣,笑着说,以后多和妈妈出去。我一下变得沮丧起来,除了回江城探亲,母亲很少带我去别的地方。有一次假期,父亲也去了江城,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忙完后,说要带我出去玩。那时我住在外公家,他来接我。铁栅门外,母亲拉着我的手,父亲向我伸出手。我抬头看母亲。母亲说,什么时候把熊熊还回来?父亲看了下手表,说,明天下午六点。母亲说,说好了,六点。她松开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向父亲走去。
多年后,我看了一部电影,有一个交换人质的场面:夜雾中的大桥,两边的军官各自看表。滴答。滴答。交叉的强光,两个人质先是慢慢走着,然后越来越快,越过中间线后,他们跑了起来。问题是,我只是一个人,无法同时奔向两边。
母亲和父亲分居后,我曾经给父亲出过一次主意,说,要不你先离婚,再求婚。
父亲说,这算什么?
我说,手机死机了,再刷下。
小时候,父亲给我买过很多关于恐龙的书。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我最喜欢“更新世”这个名字。更。新。世。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重启一下就可以。
迅猛龙是恐龙吗?
肯定是。
霸王龙呢?
必须的。
翼龙呢?
不是,那是长翅膀的蜥蜴。
麻雀是恐龙吗?
是吧,鸟是活下来的恐龙。
为什么?
你说呢?
你没见过吗?鸟走路的时候,也是把腿放在身体的正下方。
父亲又一次夸了我。那时他正在“呼哧呼哧”地往山坡上骑,我怀疑他只是为了让我分散注意力,免得我发脾气。
我那辆车修好了。在那个县城,父亲找了家自行车专卖店。师傅把车倒架在工作台上,说,换挡过快,飞轮链条损坏。父亲又在那里添了几样工具:球头内六角扳手,梅花扳手,飞轮扳手,还有几个补胎盒,里面有补胎片、搓胎片及胶水。我那辆车的内胎气门总发出“嘎嘎”声,父亲用黑色的绝缘胶带把它缠好。他说,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我心里一惊,还要去哪里?骑了这么几天,我全身酸疼,屁股那里尤其疼。在招待所,父亲要了两个塑料盆,用来泡脚。父亲左腿上有一大块青白色的伤疤,那是有一年他带我反穿鸟吊山时,走野路留下的。
我有时搞不懂父亲到底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有一次,我们在海边徒步,天一黑,他就要回去,说天气预报有台风。可那时天空一片幽蓝。我说,说好了的,到灯塔。我甩开他,往前走。海边的礁石上,有对情侣在放烟花,他们一边举着烟花棒,一边在接吻,半空中的火花像是那个漫长的吻传导出来的。
有时,父亲又显得极其胆大。有年夏天,我们去西北,他租了辆汽车,自行车放在后备箱里。我们在戈壁公路上骑了好久,直到落日沉入地平线。返程路上,刮起了沙尘暴。车抛锚了,要不是遇到一辆过路车,我们就算是完蛋了。
这一次,还是这样。一开始,父亲规定每天要骑多少公里,好像急着完成一个任务。到了晚上,他让我先睡,自己在灯下查路线。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那时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她一开始也说喜欢我,后来又说,她有“男朋友”了。我有时会想:如果这一趟我能骑下来,她会怎样说?
山里的信号不好,到了乡镇或者县城,母亲的电话来了,骂完我,又骂父亲。我把电话手表拿得远远的。边上,父亲朝我扮鬼脸。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有告诉母亲路上的事,这是我和父亲的秘密。人都是秘密的宿主。即使十三岁,我也懂。
车轮外,那些地名闪过:定安。乐中。枫木。屯兴。琼文。万水……
父亲说,明天要过乌陀岭了。此前他告诉我,过了那里,离海就不远了。我没吭声。那几天,我的喉咙总像硌了个石子。
那天晚上,父亲带我去吃打边炉。铁箍的陶煲里,水蒸气升起。父亲在里面下黑猪肉、排骨、枫木粉、青菜。我吃了不少,打起了嗝。父亲却在那里嘀咕:怎么味道变了?
我说,是你舌头出了问题吧?
父亲说,怎么可能?他夹起一块排骨,“嘎吱嘎吱”地咬了起来。悬挂在头顶上的电灯泡下闪烁着,他的脸也明暗不定。
靠墙那边,垒着三个铁丝笼子。最上面那个笼子,装着好几条蛇。突然,有条交织着金色和黑色的蛇蹿起,把那个铁笼子撞得“啪啪”响。父亲吓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
我笑了起来。父亲说,爷爷也很怕蛇。
这算是什么理由?关于爷爷,除了那些老照片,我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次奶奶下葬时,陵园的工人打开大理石板,早已安放在那里的那个暗红色的骨灰盒。
奶奶的灵盒和爷爷的灵盒并列在一起,大理石板“啪”一下合上。那是个冬天,雾气中,白太阳似乎带着冰棱,微微晃动。
半夜,我突然惊醒。梦中,发着磷光的鱼群穿来穿去,那些水草越缠越紧,我身上发烫,两腿之间却是又凉又黏,好像有蛇滑动。我叫了一声,又立马止住。
窗外稻田和草丛那边,蛙鸣不断,蛐蛐在叫。悬挂在屋顶上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父亲好像也陷入了一个噩梦,眼睛、鼻子、嘴巴挤在一起,那张旧床单缠绕在他身上,像一条绳索。父亲还咂巴了两下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我悄悄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内裤,去了洗手间。镜子中,一个影子迷惘地看着我。又一个影子从门口闪过来,吓了我一跳。是父亲。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熊熊,你长大了。
我有些茫然,这就叫长大?
第二天早上,父亲用手机放了一首欢快的歌曲:《早饭之歌》。有一段时间,他总是在午夜放一些悲伤的歌曲,搞得我很不耐烦。那些震颤的尾音,总是裹挟着低低的咆哮。
出发时,父亲叫我的全名,说,能行吗?
我说,行。
那个女孩的脸,弧光似的一闪。
要过乌陀岭了。清晨,我们先沿着一条公路骑行,蓝天无比深邃,几条长云把远山隔成一截一截。山下的村镇逐渐消失,我们进入一片幽深的热带雨林中。蝉嘶嘶地叫着。灰林鸮带着长长的颤音。杜鹃鸟叫起来像吹哨子,三四声高音后,慢慢转弱。
父亲骑在前面,回头说,慢慢骑。汗水从骑行头盔下渗出来,我时不时地拿脖子上的冰丝围巾擦着。
头天晚上,父亲给我讲过这段路程,说有次海岛自行车拉力赛的冠军是一个西班牙选手,骑上去只用了二十七分钟。我问他,你们那次骑了多久?父亲嘿嘿一笑,说,四个半小时,一会儿骑,一会儿推。
我有些担心。父亲说,这次我们四个半小时肯定能到。我说,你肯定?父亲说,你是大人了。
公路的转弯处,指示牌上的凸面镜有一些光斑在闪烁。父亲的影子在前面一起一伏,时不时地回头。他说,跟上。
骑到半山,我们多休息了十分钟。山坡那边有一小片草地,父亲躺下,把腿搁在一块大石头上。我说,干什么?父亲说,这样腿部的血会流得更快,可以防止抽筋。我也躺在地上,跷起腿。我说,你还会这招?
父亲说,小时候爷爷教的。
我心想,又是爷爷。
一个坡接一个坡。公路边的水泥里程碑上,红色的数字闪过。父亲的山地车上支着外放的小音箱,他在放手风琴伴奏的曲子: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又一个巨长的山坡。突然,天空豁然开朗。父亲喊,乌陀岭到了。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指示牌:乌陀岭。海拔:2767米。
父亲摘下头盔,看了下手表,说,不错,到这里才骑了四个小时。我也摘下头盔,长风从肋下吹过。
父亲在山崖边停住。浅棕色的岩层,一截截地叠着,上面是蔓生的树枝和杂草。父亲用手在岩层上擦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这里原来是海。我说,这么高,怎么可能是海?父亲说,你看这些砂岩层的样子,要么是楔形,要么是槽状,岩尖也没有,就是海浪冲刷的。
悬崖那边,暗绿色的火焰尖角晃动。是那些树:火焰木、鸦胆子、槟榔、榄仁、黄葛榕、桫椤、萍婆……风簌簌吹过,山谷发出巨大的声响。
亿万年前,说不定这里真是海。
下山时,我骑得飞快。父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和父亲骑行这么多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下坡时,提前找准一个弧度,切过去。
父亲喊,我骑前面,给你破风。
我不回头,喊,我来破风。
光影在我脸上闪烁,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山下。我看手表:二十七分钟。这就是我和世界冠军的距离:别人上山二十七分钟,我下山二十七分钟。
天边外,我仿佛看见了一抹蓝色。
父亲又喊,不是那条路。我拨动换挡键,链条咔咔响,然后我刹住车。父亲跟了上来。他拿出手机看导航,往相反的方向一指,说,是那条。
不远处是一片稻田。更远处,是一片密林。我说,为什么去哪里?
父亲顿了顿,说,爷爷以前去过。他又说,那边也是海。
通往海边的路很远。棕榈树、椰子树之间,渗出天空的一角。桫椤长长的叶子像巨大的绿色羽毛,打在头盔上“沙沙”响。巨大的蚊虫“嗡嗡”地叫着,脖子那里一阵刺痛,我就“啪”一拍。路上要么满是泥泞,遍布着牛屎和杂草,要么是一些碎石子。轮胎下,石子“咔嚓”一下溅出去。
路上,父亲那辆山地车的车胎破了。狭长的林间空地上,他拿出补胎片,蹲下来,补胎,刷胶水。光线“刷刷”地从树叶间射下来,火焰木的花像火焰一样腾腾升起。父亲补好了胎,又蹲下来查看我那辆山地车,给链条上润滑油。
父亲的橙色骑行背包就放在地上,敞着口。这时,一块石头的裂缝里,突然蹿出一只巨大的蜈蚣。我吓了一跳,踢翻了那个背包。一个牛皮纸袋滑出来,里面是一些黑白照片。我捡起来。其中一张合影,中间是一个平头的中年男人,双手搭在膝盖上,边上的男女,有的眼歪嘴斜,有的缺胳膊断腿。还有一张,那个中年男人在拉手风琴,是侧影,他的左手伸进白光中,按着黑色的骨质键钮。
父亲转过头,站了起来。
我颤声说,是爷爷吗?
父亲点点头,拿过照片,又放回牛皮纸袋,说,本来想到了后告诉你的。
后来,我和父亲一直没有说话。
到海边一个渔村时,天都快黑了。父亲把山地车支在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一会儿,一个面色黧黑的男人过来了,看不出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到九十岁之间。那人右脸颊边有一块灰黑色的斑印,像长了苔藓。
雾气从碎石子路上浮起。过了好久,那人说,到了。那是座废弃的小学校,操场上还有篮球架,网篮已经破掉了。暗绿色格子的晒架上,有一些穿着麻绳的鱼干。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远处的海浪声闷雷一般。
那里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长细眼,另外一个还小,胡乱地扎着花辫。老人说,大的十四岁,小的六岁。那个姐姐看着我,我也低下头看自己,脏脏的绿色骑行服,破了好几个洞。
父亲拿出一些钱,那个老人一开始不收,还说,刘医生当年救了不少人。
父亲说,老黎,要不是你们,我老爸早没命了。
老人说,要不是你爸,我也没命了。
他们推让了几次,老人才收下。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那天晚上,除了马鲛鱼,还有一种鱼很好吃。那个姐姐说,那叫虾虎鱼。父亲说,你包里的巧克力呢?我拿出来,分给了那两个女孩。小女孩一拿到,就塞到嘴里。那个姐姐笑了笑,才收下。
吃完饭,父亲和那个老人说话。我不想听,走到操场上。那个姐姐过来了,问我,你们真是骑过来的?我说,是啊。她说,那你还挺厉害的。我说,你爸妈呢?她说,打工去了。她又补了一句:他们离了。我没吭声。她又问,你妈怎么没来,也离了吗?我说,没有,现在还没有。
住的地方在原来的一间教室里,墙上还留着一块深绿色的黑板,搁架上有一些红色、白色的粉笔头。一张小的木板床,边上放着一块门板。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父亲说,你睡床。屋顶上悬挂着一个电灯泡,黄色的灯光闪耀。父亲说,你困吗?
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个岛上,又从这个岛的最北端到达最南端,走的就是中线公路。
那个年轻人留在这个渔村,给人治病,教小孩子识字。父亲说到这里,我看了下墙上的那块黑板。有个影子在用粉笔“嘎吱嘎吱”地写字。跟我念,海,这里有一片海。后来,那个年轻人去到一个岛上,那个岛住的都是麻风病人。
我说,不对啊。
父亲说,什么不对?
我说,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父亲说,十多年后,爷爷又回过这里。
我说,爷爷没带你来?
父亲说,那时我还小,和你现在差不多。
我说,那你怎么带我来了?
父亲一时语塞。
我说,那说明我比你厉害。
父亲笑了。他又说了几句。我已经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听见窗外有人在说话,是父亲在和那个老人说出海的事。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海底在喷火,所有的恐龙都飞到了天上。
出发时,天空先是发青,然后转为微红。嶙峋的海岸,礁石上晒着渔网。海滩上,一条独木舟倒扣着,吞咽着风。远处的大海像一张巨大的底片,海浪如银盐般一层层地泛起。
这是艘机帆船,船身布满藤壶。粗黄的帆布缀补了好几块黑布,形似一些黑鸟。开船的是那个老人,两个女孩也在。我问老人:你姓黎,是黎族吗?老人无声音粗嘎地笑,说,不是。
船沿着岬角穿行,过一片海崖时,那个姐姐用手一指,说,梳子崖。远处,一些尖石锯齿向上,就像梳子。我说,地图上是叫这个名字?女孩有些羞涩,说,我自己取的。
那个岛叫衣襟岛,听起来像是海上撕下的一片衣服。
阳光越来越猛烈,光线像一些巨大的金色指针,斜斜地插入海面。我几乎能听见海水搅拌的声音。
船尾的螺旋桨快速转动,深绿色的海藻甩出来。那个姐姐突然说,死人指头。我说,什么死人指头?她说,这些海藻。我说,这也是你取的?她摇摇头,说,大家都这么叫。那个老人喊,别瞎说。父亲的背影微微一颤。
船上没人说话了,只有柴油机在突突响。海中间,冒出一个黑点,衣襟岛要到了。
那里有一个破败的小码头。老人先跳下船,父亲把缆绳扔下去,老人把缆绳套在系缆桩上。老人对父亲说,舱里有鱼叉和砍刀。父亲拿了,递给老人。父亲托着那个小女孩,老人接住。那个姐姐“嗖”一下就跳到了海滩上。父亲也跳下了下去,伸出手,说,熊熊,我来接你。那个姐姐站在礁石上笑。我瞪了她一眼,也跳了下去。我摔在沙子里,那里有不少蚌壳,还有空蟹壳。我的脚踝划了一下,血和沙子混合在一起。我咬牙站起。
路被灌木丛和杂草覆盖着。老人拿着鱼叉,把那些盘曲的枝条叉开。父亲用砍刀“咔嚓咔嚓”劈着杂草。蝉嘶嘶地叫得厉害,苍蝇和蚊虫“嗡嗡”地转来转去,显得这个地方更为荒芜。
老人说,这里多少年都没人来了。
父亲说,那些病人呢?
老人说,好多都死了,剩下的几个,后来也转走了。父亲呆呆地看着远处,好像认出了那片天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几幢西式建筑出现在眼前,半圆形的拱门,间隔的廊柱。藤蔓缠绕在那些房子周围。墙那边,一丛丛深绿色的芭蕉树,上面挂着灰黑色的蛛网。墨绿色的树影晃动,如一片片墨渍。
逆光中,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踏上倾斜的石阶,进入长长的走廊。暗红色的砖柱长了不少苔藓。那个影子在奔跑,那个影子又在回头。光影切割着呼吸。灌木丛那边,旧轮胎突然滚动。炙热的空气扭动出一片片光弧,我晃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父亲从背包里掏出水瓶给我,我仰着脖子,连喝了几大口。
一个空房间,又一个空房间。每个空房间都在呼喊。那些垃圾:破了洞的塑料袋,断了一截的橡皮管,瘪掉的铝盒,断了腿的椅子,像要跳起来。
那个小女孩哭了。老人把她抱起,她还在哭。
父亲又进了一个房间,刚进门,他突然停住,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我跟在后面,一下撞到了他。从他的肩头越过去,我也看见了。锈掉的窗框下面,一架旧手风琴。暗红色的外壳,漆皮已经破裂。风箱裂开,镶着螺钿的琴身间,几只红色的蚂蚁爬过。两边的键盘,左手键盘是灰白色的,右手键盘是黑色的,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那些骨质的键钮,像蛀空的牙齿。
光线一会儿发亮,一会儿发黑。那一道道光线,像炭笔画出来的。这时,手风琴里的簧片突地弹起,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父亲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对我说,出去吧。我转身,到了那片被灌木丛和野草包围的空地上。没有一丝风,阳光猛烈地打在头上,我的头发像要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咕哝了一句,这里的阳光太毒了。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
父亲的脸上白花花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返航时,天空阴沉下来。锯齿般的乌云中,太阳像上了钩的大鱼,在那里挣扎。父亲说,不会下雨吧。那个老人说,海上嘛,天说变就变。
父亲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屿慢慢地消失。
下雨了。雨落在海中,灰白的波浪,发出嘶嘶的尖叫声。波浪的齿轮。风的绳结。漩涡不大,却转得很快,仿佛海底下有一个漏斗。水鸟“嘎嘎”地叫着。一些浪头拍过来,发出水泥一般的“啪啪”声响。
那个妹妹早已进了船舱。姐姐还在甲板上。她看看我,我看看她。父亲说,你们两个都进去吧。那个老人说,这点雨,见多了。他说的是那个姐姐。
我不理父亲,紧紧地抓住船舷。远处的雨,正一点点地缝合着海面和天空。
父亲又喊了一声。我也喊了一声,听起来完全不像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