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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精神论者(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朱文颖  2026年03月13日16:10

“你可以写无产阶级的小说,也可以写资产阶级的小说,但绝不能写小资产阶级的小说。”

默片俱乐部后半段聊天时,徐世钧突然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段话。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能确认这话的指向。可能指向我,但也可能不是。

我的主业是写报刊专栏的,三流作家。小说只是偶尔为之。当然那天在座的还有几位报刊专栏作家,也是三流左右,也会有人偶尔来篇小说什么的。

所以当时我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是歌手咪咪率先打破了沉默。

咪咪是蓝猫酒吧聘用的驻唱歌手,通常出现在每周四默片俱乐部结束后的闲散时光。她性格开朗,音域宽广,非常适合把人从历史的魔幻、感伤,甚至泾渭分明的深渊中,拖回色彩斑斓而混沌的现实世界。我第一次被咪咪打动,是在某次即兴演唱时,她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完美高音。唱完以后,我就直接冲了上去。

我说:“咪咪,我可以请你看场电影、吃个饭吗?”

这就是我和咪咪走近的过程。一个明亮的高音。两个形体相差很大的女人(我长得纤弱娇小,咪咪的身材则是洪亮音色的有力支撑),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下午。我请她看了一部比较小众的电影——关于一位黄梅戏女演员的自传,后来又邀请她吃了全套下午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聊了很久,涉及方方面面。她的坦荡敞亮,还有不时发出的笑声,这一切,统统令我感动。

有些地方咪咪和我非常相像。比如说,对生活仍然抱有幻想。还有些地方则不太相同,甚至完全相反。就如同那个直入云霄的高音,咪咪简直是超强意志力和不屈不挠的典范。她告诉我,她来蓝猫酒吧驻唱,主要是为了赚钱(这个我完全能够理解)。而这里结束后,她要赶下面两个场子,直至午夜时分。除此以外,她还是一位单身母亲,与十多岁的小男孩同住。她说这些时毫不避讳,倒令我稍稍有点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她抬手看了下手表,叫来服务员,干净利索地买了单。并且顺手把餐厅赠送的小礼物放在我面前:一小束金灿灿的雏菊。

我把她的顺手买单理解成习惯,关于独立的习惯。因为除此以外,完全无法解释这个行为。

关于“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以及它们与小说关系的那段话,是徐世钧说的。他是一位自己创业的前高校美术教师。两三年前,徐世钧在蓝猫酒吧旁边开了一家小型画廊:“独尚”画廊。

画廊生意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徐世钧常来蓝猫酒吧坐坐。他经常穿一件粉红色带绿条子的衬衫,坐在临河靠窗的座位。喝茶、咖啡、啤酒、翻书,以及沉思。徐世钧抽烟,并且烟瘾不小。他离开座位去外面小院抽烟的时候,那个空间顿时变得灰蒙蒙的,仿佛凹进去了一块。直到一支烟或者两支烟的工夫,粉红深绿间隔的“色块”归来,把那个空间再次填满。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徐世钧的斜对面。我每周平均有三到四个专栏。第一个关于美食,第二个关于美容,第三个关于情感,第四个不太固定:关于历史与未来。如果报纸版面足够以及允许,我一般会处理成:历史上的美食与美容,或者未来世界的美食美容。

徐世钧从来不试图主动和我说话。

如果歌手咪咪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完美高音,那么,徐世钧就是沉闷的低音鼓。他吸收周围的噪声,使一切重归安宁。

所以说,那天,蓝猫酒吧著名的默片俱乐部后半段,大家开始聊天的时候,徐世钧突然冒出这样几句话,我是有点吃惊的。

“你可以写无产阶级的小说,也可以写资产阶级的小说,但绝不能写小资产阶级的小说。”

当时在场的,有我,徐世钧,歌手咪咪,专栏作家暮生、雾生和桔生,还有德国人瓦格纳,以及他的双胞胎弟弟——我们叫他小瓦格纳。

瓦格纳和小瓦格纳是附近国际学校的外教,蓝猫酒吧的常客。而暮生、雾生和桔生都是第一次来蓝猫酒吧。

“那个默片俱乐部……有点意思的。”是我邀请了他们。对徐世钧来说,他们应该只是初次相识的陌生人。

那么,画廊老板徐世钧的这段话,究竟又是说给谁听的?

那次和咪咪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倒是聊过类似的话题。

“你的歌声具有魔力。”我首先非常真诚地夸奖了咪咪。

咪咪笑了。她笑的时候就如同清爽的流水。

“而我,只是一个三流作家。”说完这句,我也笑了。我认为这句话里含有黑色幽默的意味。而这,是一种相当高级的表达与能力。

“三流作家?”咪咪眯起了眼睛。

“你太谦虚了。”咪咪微笑着端详我。

我连忙解释说:“这确实不是谦虚。”

“那么,什么叫三流作家?”咪咪开始追问我。

我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就是说,我的写作几乎从不触及本质。”后来,我补充了一句:“但它们是优美的。”又过了一会儿,我再次补充:“至于说,是为了维持优美而无法触及本质,或者反之,我就说不太清楚了。”

这个回答咪咪一定不满意。因为她沉默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