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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师共进午餐(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朱文颖  2026年03月13日16:08

那天下午阿豪看到我时,脸色发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我……我有件事必须……必须……必须告诉你。”

我站定了,相当诧异地看着阿豪。

这不是阿豪的风格,慌慌张张、仓皇失措、胆小如鼠。一般来说,阿豪平时的说话风格是这样的: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或者这样:

“昨晚我喝醉了。我仔细想了想——你是我目前活着的唯一理由。”

说完这些,阿豪会牵动一下眼睛、眉毛、耳朵、鼻子……(其中的一个,或者干脆一起)。然后,我,则会心一笑。

阿豪是蓝猫酒吧任职最长的一位厨师。据说他爷爷是当地名盛一时的烹饪大师。关于这位烹饪大师,坊间有诸多趣闻逸事,其中一桩流传甚广。说的是阿豪爷爷的职业高光时刻,曾经掌勺一次重要宴请。席间冷盆、热菜、大菜、点心纷至沓来,精彩纷呈。然而后来,出席宴请的客人们回忆说,最美味的还是最后那道汤。

当年出席宴请的客人里有位作家。他以此为蓝本写了小说,并且揭晓了一个带有哲学意味的秘密:最后那道汤,之所以成为满桌佳肴中的上品,只是因为饕餮盛宴之末、味蕾饱和之时,厨师恰好(或许是故意的)忘了放盐。

阿豪很少提及这桩逸事。原因之一,是他认为这件事难以概括,因此并不具备普遍意义。总体来说,阿豪是一位务实的厨师;推而广之,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

“我是个诚实的人。”第一次和他聊天,阿豪就抛给我这样一句话。当时正逢蓝猫酒吧的老板、法国人克里斯托夫休假回国,作为临时管理者,我在蓝猫酒吧待了小半年的时间。

“我很诚实,说的都是真话。”阿豪瞪大了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阿豪的肩膀。因为阿豪神色狐疑,我又把拍肩膀的动作,临时改换成清理掉他衣服肩部的浮尘。最后,我递给阿豪一根烟,给他点上,为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也很真实。”我停顿了一下,掸掸烟灰,接着说,“我们谈谈吧。”

如果两个男人之间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对话,结局大致会有两个:成为敌人,或者无话不谈。

我想,或多或少,我属于那种具备自知之明的人。

“我铜臭气足吧?”我曾经这样问阿豪。或者,也可以换个说法:与他打趣。

关于人的品性,我相信很大部分来自天性,余下则归于社会性以及自身修为。我比较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他们生长在消费时代,能平和地面对商业合作,不会把理想主义和商业二元对立般地分开。比我年轻整整二十岁的阿豪,因为曾经有过短期游历生活,愈发保留了一种直接而中性的为人、处世以及工作的状态。而另外一个我和阿豪非常谈得来的原因则是:他,确实相当诚实。

当然,我们之间谈得最多的是蓝猫酒吧的菜品。阿豪无疑是个用功而有想法的好厨师。唯一让我忧虑的,仅仅是餐饮部门日渐上涨的成本。

在专业以及与其相关的领域,阿豪倒是常常有意无意提及他的爷爷。

“其实我和爷爷还是蛮相像的。”阿豪说。

“具体讲讲?”

“嗯,我们都率真、简单。”阿豪笑了一下,“但是,我爷爷是相当固执的。”

“固执?”

“是的,非常固执。”

于是,阿豪开始回忆和叙述。他说爷爷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感觉。他也不想适应外界的变化。阿豪说,他爷爷终生只穿中式的衣服,袜子、鞋子都是奶奶做的。腰带必定是一根布带子,而不会是皮带。

“最有意思的,是爷爷做的那道汤。”

“哦……”听到阿豪竟然主动提起那道著名的汤,我的精神头起来了。

阿豪说,自从那场重要宴请一战成名之后,爷爷每次掌勺,最后一道汤必定不放盐。永远不放盐。这样的结果是,有时效果非常好,有时效果一般,有时甚至有些不尽如人意。

阿豪后来和爷爷讨论。阿豪认为这是不对的。因为饕餮盛宴并非这世界的全部,有些宴席的食材整体是偏于清淡的……然而,爷爷根本就不搭理他。

有一段时间,阿豪彻底离开了烟波浩渺的南方,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坚定地认为,爷爷(或者爷爷代表)的苏帮菜需要改良。在来到蓝猫酒吧工作以前,阿豪先后去了广东、四川、云南。他认真地学习了粤菜、川菜和滇菜的制作方法,与此同时,他也享受着广州的夜市,重庆的辣椒,以及昆明的云彩。

“你也蛮固执的。”听着阿豪讲述这段经历,我开始取笑他。

“是,但又不是。”阿豪笑了,“我这不是固执,只是执念。”

云游回来后,阿豪又在姑苏城内的园林古刹、流水暮色中流连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约爷爷出来相见,吃一餐船菜。

小船停在湖心。

春雨如酒柳如烟。

“爷爷在岸边出现时,我突然想到一句非常不恰当的话。”阿豪抿起了嘴唇。

“什么话?”

“十年修得同船渡。”阿豪哈哈大笑起来。

阿豪没有告诉我他和爷爷的前半段谈话,他说了后半段。

“任何改变都是有功利性的。”阿豪说,“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嗯。你说说。”当年船上的爷爷仍然云淡风轻。

阿豪说,川菜进入苏州后很受欢迎,于是大家开始学习;粤菜进入苏州后也很受欢迎,然后大家又开始学习。然而这种学习仍然(也必然)带有某种封闭性。举个例子,黑鱼是苏州本地鱼种,饭店大厨们期望借助川菜的麻辣,烹饪出别具一格的酸菜黑鱼片,以改良传统苏帮菜多多少少带有的寡淡(阿豪没有说得如此直白)……然而,也仅仅是改变一下寡淡而已。

“没有办法,”阿豪耸耸肩膀,无可奈何地说,“任何事情——吃的,用的,思考的,他人的思想与故事,都必须以我们期待的视角来呈现;他人的烹饪方法,也必须配合我们的口味而改变。”

当时,我的内心深处,一定是想问问阿豪的:

“那么,你爷爷是如何回应的呢?”

但迟疑片刻,我终于还是保持了沉默,如同我们常常会对自己的言行进行改良那样。

还有一件事我也始终没有弄清楚:阿豪最终选择来蓝猫酒吧当厨师,是否与他和爷爷的那次谈话有关。一位苏帮菜烹饪大师的后人,一个花了几年时间,系统学习了川菜、粤菜和滇菜……的年轻人,最终却选择了一个大杂烩的职业。是的,你没有听错。蓝猫酒吧的厨师就是一份大杂烩的职业,需要同时应对中餐(以改良苏帮菜和粤菜为主)、泰国菜、简单的法餐……

无论如何,阿豪在蓝猫酒吧安营扎寨了。他的厨艺获得了食客们的广泛好评。总体来说,他用料讲究,制作过程严谨。阿豪认为,他的手艺绝大部分来自师傅、菜谱、阅历、客人的表扬或者批评……不过阿豪也承认:他烧菜感觉最好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并不记着那些程序。

紧接着,我又发现,蓝猫酒吧这位与美食有着深厚渊源、几乎完美的大杂烩厨师,居然也还保有其他一些颇为不俗的兴趣和见解。

比如说,有一次蓝猫酒吧的深夜小剧场结束后,阿豪和我在一楼院子里坐了会儿。

我们聊起了刚才那场话剧。两个动情的、撕心裂肺的、高声控诉的年轻人,从头到尾,用各种语调和方式重复着这样一个观点和疑问:“生活呵,为什么会是这样?!”

“话剧不仅仅是高声叫喊出痛苦,它应该有着更深的意义。”阿豪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大吃一惊,如同凝视神明般,深深地、忧郁地望着夜空下的阿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