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羊肉店(节选)
那天晚上,我、画家莲生、作家重生,以及歌手咪咪,我们在一个私家庭院里喝茶、聊天。院子在小巷深处,巷口有杉木做成的巷门,看起来很高很牢固。巷子两边则是年代久远的旧楼。
我们这一刻谈艺术,下一刻谈生活,再下一刻则聊起了生意。
外面的天气同样变幻莫测。我记得,刚进院子时开始下雨,不大。后来,我们聊天的时候,屋檐上的雨掉落到青石板上,就仿佛电影《金刚》里那个金刚,在生气时使劲朝下掷石块。
我们准备出门找东西吃,雨又小了下来。我和画家莲生走在前面,作家重生和歌手咪咪随后。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但距离一直不远。
没有两座小山是相同的,但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平原都一模一样。我在平原的一条路上行走。
我和莲生说起了博尔赫斯小说里的这句话。
我说:“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
莲生笑了笑,表示他也同意。莲生是一个艺术感觉极好的画家。比如说,我和他聊起全景小说这个概念的时候,他立刻会用唐宋界画来回应我。
刚走出巷门,雨突然变得疯狂起来,铺天盖地。一道道白茫茫的水帘阻断前路。我们几乎看不清道路和方向。
“跟上来!跟上来!”我朝着后面的重生和咪咪大声叫喊。声音很宽阔,也很空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走进了第一家清晰出现在面前的建筑。
“你们吃羊肉吗?”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随后有一个人,跟着这个声音走了出来。他穿着麻质的小麦色衣服,在空间里因此减少了某种存在感。我并没觉得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包括身形以及由此估摸的体重。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在他脸上,眼睛的比例显得很小,非常小。给人的感觉,他是靠眼睛以外的东西判断事物的。或者说,他对人对事的态度,淡漠而疏离。
只有我一个人听出了他说的是克里奥尔语—一种由葡语、英语、法语及非洲语言简化而成的语言。因为这段时间,我正在研读一位“诺奖”得主的资料。他的家族极具传奇色彩,父亲说英语、法语和克里奥尔语。就是这种克里奥尔语—感谢现代科技广泛而便捷的传播,我在资料附带的音频里仔细听过这种语言。
“我有点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屋子里出现的这个人说。
我说的是中文。他听懂了。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刚开始时他说的是克里奥尔语。
“你当然知道。”他用的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这家羊肉店的老板。”
画家莲生、作家重生、歌手咪咪,还有我,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围坐下来。窗外仍然大雨如注,树枝摇晃,枯叶乱飞。作家重生和歌手咪咪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正想问问羊肉店老板具体的吃食,一抬头,突然发现这间屋子的窗玻璃是干的,并且滴水不沾。
画家莲生显然也发现了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跟随他的眼光看向墙上的一本挂历。
挂历上是一幅山水画。前景是凡俗世界,炎夏中,旅行者赤膊扇扇,几头驴背驮重物,步履蹒跚。中景树丛后有一位穿着僧侣袍的求道者。远景则是占画面整整三分之二的主峰,它高得突兀、不合常理。另外,山脚下还有一团非常虚灵的云雾。
挂历的右下方清清楚楚地写着日历表示的时间:2081年。
“你们饿了吧?”羊肉店老板打破了沉默。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那本墙上的挂历暂时让我们陷入了某种幻觉。虽然画家莲生、作家重生还有我(我也是一位文字工作者),我们的工作本质上都与想象以及幻觉有关。即便歌手咪咪,刚才在小巷深处的私家庭院聊天时,她也承认,当她进入幻觉状态时,歌声最为动听,甚至能够唱出从未听过的曲调与声音。
但是墙上那本挂历仍然让我们困惑不安。
“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几次。”羊肉店老板不动声色地说着话,“特别是雷暴雨的季节。你们不会觉得奇怪吧?”
我们没有说话。歌手咪咪明显有点不太自在,她的脸色发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