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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朱文颖  2026年03月13日16:04

关于卡斯特罗的背景——一个对自身社会感到厌倦与失望的墨西哥年轻人,离乡背井,来到中国——这件事,是印度留学生、蓝猫酒吧的兼职吧台小哥告诉我的。

仿佛森林动物天然拥有的嗅觉。生活在中国的外籍人士可以立刻彼此辨认。吧台小哥比较委婉地暗示说,很显然,卡斯特罗是被他的原生家庭或者社会抛出来的。他做了个向外高抛的手势,说:“就是这样。就像一只脱离正常轨道的气球。”

在蓝猫酒吧,和卡斯特罗亲近的人并不很多。卡斯特罗长得矮,而且胖。英语和中文也都说得不太好。

他的职位是蓝猫酒吧的西餐厨师。

我是蓝猫酒吧的常客。周末或者假日,午后树影婆娑,我喜欢坐在蓝猫酒吧的小院晒太阳。阳光里富含红外线和紫外线,红外线取暖,紫外线杀菌。而与我一起享受这大自然馈赠的,还有一些偶尔途经此地的游客:有些是中国人,还有些则是外国人。

一般来说,我为自己点一杯咖啡。

蓝猫酒吧用很好的咖啡豆。怎么说呢,如果烘焙师希望咖啡带有大量香气而口味偏酸,就得适当舍弃咖啡的醇度。整个过程处于快烘轻焙与中度烘焙之间。这种分寸极难把握。

有一阵,我怀疑他们偷偷换了咖啡豆。我把印度兼职小哥叫过来。他却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朝我羞涩憨笑。

即便蓝猫酒吧偶尔偷工减料换上廉价咖啡,破坏了那种微妙而平静的酸度,我仍然还会坐在小院里晒太阳。作为附近一所旅游中学教龄二十余年的英语老师,一位有着不少闲暇时光的单身汉,蓝猫酒吧的小院具备了特殊魔力:那些途经此地而落座的外国人,那些淡淡的问候、不经意的聊天,极有可能发展成自然而热烈的语言培训。而与此同时,我还另有副业:当地古街、古镇、以及古典园林的兼职导游。

“来吧,来吧,跟我去看一看这座城市吧。”

有些时候,非常简单,事情就这样成了。

蓝猫酒吧招聘面试那天我也在。当时招聘两个职位,一位活动经理,另加一个新厨师。最终参加面试厨师岗位的有两位。一个是看上去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多岁的男人,据说来自美食之乡广东。此人大鼻子,厚嘴唇,笑容真挚诚恳。另一个就是卡斯特罗。

我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喝了半杯咖啡,发了会儿呆。后来,吧台小哥就出来叫我了。

“他们正在做菜呢。”他用右手食指点了点二楼厨房的方向,“过会儿你一起试吃吧。”

有着天鹅般白皙挺拔脖颈的意大利美女克劳迪娅,就是在这时走进蓝猫酒吧的。她穿过树影摇曳的小院,推开那扇摇摇欲坠、吱嘎作响的木门,如同电光火石般,整个空间闪闪发光。

我,吧台小哥,蓝猫酒吧老板、法国人克里斯托夫,以及刚从二楼下到楼梯一半的卡斯特罗……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呆愣在那里。

“像天鹅湖。”

我听见一个声音,就像长满毛茸茸翅膀的阳光,在整个蓝猫酒吧上空回响。

虽然大家几乎都对克劳迪娅寄以厚望(据说她的个人简历几乎融合了女明星、女强人以及社交达人的所有特质),美女克劳迪娅最终仍然没能通过面试,成为蓝猫酒吧的新活动经理。卡斯特罗给我的解释是:“那个女人像个女王。”卡斯特罗并没有因为她美得明艳像太阳而头脑发昏,这让我暗暗吃惊。那天克劳迪娅穿了件黑色连衣裙,亚麻色波光粼粼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马尾。她从小院里侧身而过的身影,让我想起一位欧洲老电影明星。旧海报上经常出现的,但一下子说不上名字。小院里突然传来嗡嗡嗡嗡、时明时暗的声响,有点像蜂群飞过。但与此同时,我又肯定方圆几公里内绝对不会出现类似生物。过于完美的事物容易令人紧张。后来,我这样向自己解释。

卡斯特罗目睹了面试的全过程。他断断续续告诉我一些细节。他的判断是,在工薪酬劳方面,克劳迪娅要了太高的价钱(不知为什么,卡斯特罗说价钱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筹码两字)。据说当时克劳迪娅夸奖了蓝猫酒吧的品味,以一种意大利人特有的诚恳、夸张和热情。她说,在这么美妙的地方,她完全可以施展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她可以干这个,也可以干那个。几乎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干的。她一定能把蓝猫酒吧弄得生意兴隆,歌舞升平,赚上大钱。结果,她自己先给自己要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蓝猫酒吧给不出这笔钱。这就是事情的终极答案。生意不景气,并且看不到希望。这或许就是招聘新经理的原因。带来新的活动和动能,然后带来钱。大家都知道克劳迪娅合适。亚麻色头发,一轮小太阳,一种新的文化。但克劳迪娅实在太贵了。

那天,克劳迪娅离开前在小院停留了。她还向我借了火。她笑的时候很美,她弯腰点烟的时候有点沧桑。这一切,都让我再次想起旧海报上的欧洲电影明星。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那些海报的时候,觉得每个外国女人长得都很像。

卡斯特罗后来得到了主厨的职位,留了下来。他给我的解释是:第一,他的墨西哥菜做得好;第二,他要价便宜。他说这话时,面部表情愉悦轻松却又狡黠。仿佛这既是事实,同时又是某种计谋。卡斯特罗很喜欢这份新工作。上班第一个星期,他经常端着盛菜的盘子,亲自跑上跑下。他胖,因此略微气喘吁吁,但脸色绯红,非常喜气。

卡斯特罗喜欢在蓝猫酒吧的小院和我聊天。他工作间隙出来抽烟,如果看到我在,两眼就会闪闪放光。其实我们两个共同的话题并不多。一部分因为经历,一部分因为语言。我非常清楚卡斯特罗接近我的原因:孤独。而我呢,不断把话题拉回到招聘面试的那个下午。拉回到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太美了。我知道,在这个城市,外籍人士有着他们的小圈子,这么美的女人,说不准会给我兼职导游这个副业带来不少潜在利润呢。

然而,卡斯特罗似乎并不喜欢克劳迪娅。我试探着提出几个问题,他却总是呈现礼节性的微笑曲线。他一边微笑,一边用力去踢地上的一堆小石块。很快,我就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无论开价太高的克劳迪娅,还是要价便宜的卡斯特罗,似乎都没有成功挽救蓝猫酒吧的迹象。生意仍然很差。即便大家都热爱卡斯特罗做的墨西哥菜,即便蓝猫酒吧近期的现磨咖啡,在酸度和醇度上达到了惊人微妙的统一(如同克劳迪娅那惊鸿一瞥)……终于有一天,吧台小哥神情忧伤地告诉我:“老板算了一下,说目前蓝猫酒吧呢,多开一天门,就多亏一天的钱。”

“是这样的啊。”我不无忧愁地回答他。

“是这样的。”吧台小哥非常诚实地看着我。

吧台小哥在附近一所医学院学医。很多人说他来自印度的高种姓阶层。这类事我不太能理解。但大家都告诉我这是事实。说目前能有钱来中国留学的印度留学生,很少有低种姓的,虽然你只是看他在这里洗洗盘子刷刷啤酒杯。

吧台小哥确实大多数时间在洗盘子以及刷啤酒杯。但也有一部分时间在发呆。后来,我发现他数学学得也很好。

“这个月的加班工资是不对的。”有一次,他在我旁边嘀咕了一句。

接着,他又把这句话延伸开来。说他仔细算了算,这个月,以及上个月,他拿的加班工资都少了。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他可以理解“多开一天门,就多亏一天钱”,但把加班工资算错这件事终究是不对的。

又过了那么两个礼拜的样子,在一个暮色苍茫的黄昏,吧台小哥和我聊起了“康波周期”这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