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3期|钱玉贵:半弦月
编者按
《半弦月》是一则关于父亲的故事。当循着一条陌生的短信回到家乡,父亲去世后,才终于在别人的讲述中拼凑出他沉默的半生。记忆中那个模糊、疏远的父亲,在那些未曾被看见的时刻,竟从未缺席过自己的人生……
半弦月
//钱玉贵
1
那个陌生电话号码一连三四天打过来,每次都要持续到“无人接听”的最后一刻才挂断。在小毛看来,如今的电信诈骗真似洪水猛兽,骗子们似乎也意志坚定,执着于死缠烂打,只有任其骚扰,充耳不闻,不予理睬才是上策。
然而,一个星期后,就是那个陌生号码居然给小毛的手机上发来这样一条短信:
宁儿,我是你爸宁德才。打你手机始终不接,我要告诉你,我就要死了,你回来看看我吧,咱们父子最好能见上最后一面!
那时夜色渐浓,他刚刚送完第一单外卖,坐上电动车,打开手机要去接下一单时,那条短信就跳了出来。他在电动车上坐着,垂着脑袋,像是在打盹儿,然后他给外卖平台作了报备,说自己今晚有事就收工了。
自这一刻开始,他的心就怦怦乱跳。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下,举着手机反复看那条短信,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多年来,那个男人与他的生命似乎早就没有了关系,除了该死的血缘。他的情感世界里也早就抹去了“父亲”这个概念,甚至连记忆里一点早期的模糊印象也没有。他默算了一下,那个叫宁德才的男人差不多刚过六十吧,他怎么会要死呢?得病了?意外?他作如此想时,脑子里关于那个男人的形象是模糊的,好像那个男人始终就躲藏在阴影里,是看不清的——抑或故意以死相逼,诈他回去和好,化解这二十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交代?
第二天,他继续去上班,下班后,骑上电动车仍去送外卖。就是说,他的工作生活照旧,只是心情有些异样,心头似乎压了一块重物,让他无法舒畅地喘过气来。
母亲毛桂花从小就如此告诫过他,你那个亲生父亲就当死了,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了。他在大鱼山矿臭名远扬,当年我也是瞎了眼才嫁给他……
按照毛桂花的讲述,过程很简单:她怀上孩子那年,宁德才因打架而被劳教三年。三年回来后,仍恶习不改,仅过了一年又“二进宫”。毛桂花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意思,在大鱼山矿上也没脸面了,于是与他离了婚,搬到了百里之外的县城,改嫁给了一个丧偶的二婚男人,同时将孩子改姓“毛”。
从那以后,那个叫宁德才的男人就音讯全无了,或者说,那个叫宁德才的男人从此就不再在小毛的生活里出现了。
他一度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耻辱。他从来不愿跟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父亲,甚至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个父亲。从大学到工作,他先后谈过两段恋爱,结果都不欢而散。每当谈及自己家庭时,父亲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他就语焉不详,或者干脆打岔过去,因为这个父亲并不能给他增添任何光彩,相反只能越描越黑,甚至就是自取其辱。
2
自那条短信之后,手机上竟再也没有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了。
这天下班前,他试着拨打那个陌生电话,拨了几次,结果都是关机状态。那一刻,他的身体掠过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考虑了一夜,还是做了决定:无论怎么说,宁德才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坐了八个多小时高铁,从南方到了中原,他在那个熟悉的灰蒙蒙的小县城站下了车。
他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了近二十年,他却从没把这里当作故乡。母亲改嫁到这里的最初几年,他也享受过亲情和关爱,等到读小学六年级时,弟弟出生了,从此那份亲情和关爱就变得日渐淡薄而疏远,他明显感到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享受着与自己不同的待遇。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发誓要发奋读书,离开这个家,自己闯荡世界去。大学毕业后他选择到南方沿海城市发展。工作的第二年,母亲因突发腺线炎去世,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县城。对他来说,母亲不在了,也就没有所谓老家了,也就了无牵挂了。他曾经梦想,等到自己有钱要在南方那个城市买上一幢大房子,把母亲接过来安享晚年。当然,这个梦想也就这样早早地破灭了。如今仍然生活在这里的继父,听说已经从县酱油厂退休,身体一直不好;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听说没考上大学,最后也在酱油厂落实了工作。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他一概不知,也从未主动联系过。
天色近黄昏了,他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住了一宵。翌日一早,他坐上了赶往大鱼山矿的大巴车。对他来说,大鱼山矿几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当年母亲带着他离开那里时,他还不满四周岁,离开时他们坐在一辆东风牌大货车的空车厢里,司机好像是一个熟人。当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周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货车车厢板随着大货车的颠簸持续地发出嘭嘭嘭的轰响声。母亲坐在简单的行李卷上,蜷缩着身子,把他搂在怀里,发呆地望着晨曦初露的天空,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到他的头上、脸上。他吓坏了,不时抬起头,问母亲,这是要到哪里去啊?母亲却一句话也没说。
3
他背着双肩包下了大巴车。太阳刚刚升过山岗,群山环立,倾斜的霞光照在冷冷清清的街上。路边有几处菜农的摊点,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在那里弯着腰晃动着;远处的早点铺上,蒸汽和油烟缭绕,围拢着排队等待吃早饭的人。
他应该上哪里去见那个叫宁德才的人呢?家里?医院?其实,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不熟悉。他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个未接听的陌生号码又拨过去,里面传来的语音仍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叫了一辆三轮车,沿着狭窄的街道赶往医院,他想先到那里探探情况再说。三轮车没拐几个弯就到了。
这是一座老旧的四层楼房,周围环绕着高大茂盛的树木,正门上挂着“某某市人民医院八院”的牌子。他走进去,发现挂号、门诊、收费等各个窗口都已人满为患,大厅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和阵阵酸腐气。住院部在三楼,没有电梯,他沿着楼梯走上去。
在值班主任办公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忧郁、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接待了他。
找宁德才?老医生定睛看着他。你是他什么人?
他脸红了。他是……我父亲。
你父亲?老医生十分吃惊,目光也更加锐利了。
他低下头,回避着从办公桌上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死了,上个星期就火化了。老医生似乎突然有些愤怒,挥动一下手臂,好像是驱赶头顶上飞舞的一只苍蝇。他的后事是他的老姐姐帮着办的。唉,就是舍不得花钱,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没命了。
他得的什么病啊?
肺癌,肺癌晚期。
他的家怎么走?他终于忍不住问。
老医生再一次定睛看着他,神情不再愤怒,而是疑惑不解。
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亲生的?
他鼓起勇气。是……亲生儿子。
那你……怎么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清楚啊?
他不说话,低着头。
此刻,他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根本说不清楚。不,是没法儿说。
老医生最后还是把地址告诉了他,语气里满是烦闷。
4
这是一片连幢成排的平房中的一间破旧低矮的屋子,门前圈了一个小院。从一扇自制的钢筋焊成网状的小铁门走进去,他看见院墙上用几块石棉瓦拼接搭建了一个凉棚,下面堆积着易拉罐、塑料瓶、酒瓶、编织袋、包装盒、报纸之类的废物。一扇灰尘浓重的窗户紧闭着,正门上油漆剥落,木质干裂,上面贴着早已破损泛白的对联:“爆竹一声除旧岁,春风送暖迎新年。”他无法想象,自己就出生在这里,这里就是曾经的家!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终于敲响了门。很快,门就吱吱嘎嘎地从里面拉开了。一个面色憔悴、体态臃肿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接着又出现一个面孔干瘦、神情紧张的妇人,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找谁?”
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而那个面孔干瘦的妇人倒是连声说,啊,你终于回来了,这……太好了,太好了!
当场哭出眼泪的妇人就是小毛的大姑,也是宁德才唯一在世的姐姐。另一位面孔干瘦的妇人是街道办主任李大姐。
进了屋,李大姐抢先说,你爸临死前说打了你很多次电话,他说你到国外出差去了,一时间回不来,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这话,显然是宁德才死前编的谎言。
他羞愧地低下头,没吱声。宁德才怎么能编出这样的谎言?是不是只有“到国外出差”这个理由才能敷衍得了自己未能给他送终的遗憾?
约十平方米的堂屋,狭小而阴暗。透过斑驳的玻璃,从那扇紧闭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在屋子里正好形成阴阳两界似的分隔。他把双肩包从背上放下来,木愣愣地站着,感觉这里既熟悉又陌生。一张旧桌子靠着正墙,墙壁上什么也没挂没贴,光秃秃的,桌上摆着暖瓶、茶盘和几只茶杯,桌边左右放着两把破旧的木椅子,此刻大姑就坐在靠左的一把上,低头用纸巾擦着眼泪。靠窗口墙边,摆着几只高低不一的板凳。水泥地面上早已磨出里面的白沙粒,但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门侧的五斗橱顶上摆着一个黑亮亮的骨灰盒。
他走到近前,看到那盒壁上镶嵌着一张颜色灰暗的黑白照片:国字脸,白衬衣,头微微仰着,嘴角含着嘲讽的笑意,眼睛里露出轻蔑的神情——一副老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想再凑近端详一下,这时李大姐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人都走了,别看了,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她让他在桌边靠右的椅子上坐下,对面是一直在低头抹泪的大姑。
孩子,你回来太好了,我正发愁着怎么联系上你呢。她搬过板凳凑到他的跟前说,你爸的遗嘱本来交代一切后事都由你办的,可是一直联系不上你,才把你大姑找来的。
大姑擤了一下鼻涕,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哽咽住了。看得出,因为与这个侄儿一点儿也不熟悉,她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下一只黑包,从里面翻出一沓发票摊在桌面上,说,这些都是为你爸办丧事花费的。
他跟这个大姑从未见过面。记忆里好像听母亲提及过,也是非常鄙夷的口吻,说她待宁德才这个弟弟并不好,尤其是弟弟“二进宫”后,她跟他断绝了来往,姐弟之间并没有什么亲情。
大姑又说,一共一万多块吧,包括火葬费、骨灰盒的钱在内。她脸色变得有些羞赧,怯生生的眼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李大姐的身上。
李大姐此刻好像有些按捺不住了,倏地从板凳上站起身,把桌上那些发票理了理,规整好,压到茶盘下面,对他说,孩子啊,丧事是你大姑操办的没错,但这钱啊……是这样的,街道办和邻居们也都捐了款,应该也有……
李大姐扭过头,眼光在大姑的脸上顿住,显然是希望由大姑自己说出那个数额来。大姑那张阴沉而浮肿的脸呈现出愠怒不安的神情。
说得是,说得是!她迭声说,脸色仍是红的。李大姐不说,我倒是差点儿忘了邻居们捐款的事。她看了一眼那些压在茶盘下面的发票,又把眼光移回他的脸上。看得出,她本来是想把那些发票再翻检出来查对一下的。我的花费大概应该有三千吧。她说。
其实,他动身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为父亲的丧事花钱的准备,甚至预算了四五万,包括买块墓地。看大姑这样子,是希望他现在就能结清账目。
他对大姑说,我身上没带现金,手机转账行吗?
大姑从那只黑包里摸出一只手机来,说行的,你转给我吧。
钱到账之后,大姑就一分钟也不愿再待下去了,她挎起那只黑包,也没跟李大姐打招呼,甚至连他也没再看一眼,就走出去了。看得出,假如不是等着自己花费的这笔钱,她可能早就离开了这里。临走时,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丢在桌上,说,这是大门的钥匙。
5
大姑一走,李大姐叹息一声,用手指着刚刚关上的门,摇晃着头,似乎一言难尽,看到他在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她坐到大姑先前坐的椅子上,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她说,她在街道办工作四十年了,从当办事员起就知道宁德才这个人,知道他那个家庭。当年宁德才跟毛桂花结婚,在矿上是挺轰动的,因为毛桂花又漂亮又聪明,不仅是机械厂,也是矿上有名的“一枝花”。宁德才是个普通工人,为人仗义,因为交友不慎给自己埋下了祸根。他第一次被劳教,就是为了替所谓兄弟出气才闯下的祸。释放回来后,因为没了工作,他就破罐子破摔,又跟过去那帮狐朋狗友混到一块儿,结果又“二进宫”。后来,毛桂花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嫁到县城去了。
这些情况,你都知道吧,孩子?李大姐好像突然才想起了他似的,这样问。
他点头,其实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头绪。在李大姐的叙述中,他的目光仍不时瞥向对面五斗橱上摆放的那个黑亮亮的骨灰盒,觉得照片里的男人也正看着自己,他那样子好像在说,随便你们说什么吧,反正老子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宁德才“二进宫”回来后,知道自己人财两空,孤家寡人了,于是开始往矿里跑,也三天两头往我们街道办跑,就是想要个工作,至于什么工作倒不讲究,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后来矿上来人跟我们一起商议,最后给他落实到残联办的纸箱厂当了操作工。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才变得安分了,也不再跟过去的哥们儿混了。开始大家也并不看好他,可是他就是变了,后来还在纸箱厂当了先进生产者,只是后来他跟刘莲搞到一块儿,又在矿上惹起风言风语,说他搞破鞋,狗改不了吃屎,两人还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其实后来我们了解情况才知道,宁德才是在帮助刘莲,主要还是为了刘莲那个患病的女儿。不过,那个女孩最后还是死了。刘莲早年在矿上风流过,干过不少伤风败俗的事,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所以矿上人都不待见她,其实她本性并不坏,只是她的难处只有她自己才说得清。
李大姐说到这里,眼珠子转了一下,看着他说,孩子,你这次回来,如果有时间的话,应该去见见这个刘莲。她对宁德才可是知根知底的,她就住在矿东郊的竹园村那里。
看他点了头,李大姐又接着说到宁德才火化那天,刘莲差点儿跟大姑在殡仪馆里打起来的事。那天,刘莲在宁德才的遗体前哭得死去活来,大姑要赶她走,让她滚得远远的,说她祸害了宁德才,骗了他的钱,也坏了他的名声。刘莲骂她一家人都是冷血动物,没有一点人情味,更别提亲情了,这么多年里对宁德才不管不问,根本就没有资格说她刘莲的不是……
唉,你大姑这个人啊!李大姐摆着手叹息。他们父母去世得早,从小也没见过爷爷奶奶,按说姐弟俩应该相依为命,毕竟有骨肉之亲,最后却老死不相往来。不过,要我说,还是你大姑这个人啊,她就是自私自利,爱算计、贪便宜。让她来操办弟弟的丧事,一开始情绪还挺高,可是火化那天从律师那里了解到,宁德才去世前就已经在法律援助中心办好了遗嘱,所有遗产遗物都由他儿子全权处理,这就让她不高兴了。我当然知道,她关心的就是这间老屋的产权,就要拆迁了,补偿这一块估计也在四五十万吧,还有宁德才手上的存款,她想要的就是这些。刚才你也看到了,她一脸的不高兴,其实心里窝着火呢。
哦,不说到律师,我差点儿给忘了!李大姐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激动地拨着号码。我得给王律师说一声,他就盼着跟你见面呢。
手机通了,李大姐仰着脖子说,宁德才的儿子今天回来了,现在就在他家老屋这里,你快过来吧。
在等律师来的这段时间里,李大姐接着讲起来。
她说宁德才后来变得省吃俭用,还经常去街上和村里收集垃圾、破烂,就是为了攒钱,说是要为儿子将来买房、买车、娶媳妇做贡献,又说到宁德才隔年都要跑南方一趟,去看儿子,每次待上一两天再回来。
李大姐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他似的,问道,你爸去看你时,没跟你说过这些?
这一次,他摇了摇头。事实上此刻他完全蒙了。他长大后从来没有跟宁德才见过一次面,更遑论跟他谈过什么!他真的去看望过自己吗,可是自己怎么从来也不知道呢?这事编造得也太荒谬了吧!
李大姐仍在惊异地望着自己,他又摇了摇头,如实地说,我从来没有跟他见过面,一次也没有。
李大姐的脸色白了,眼睛紧张地眨巴了几下。
怎么会呢?孩子!这可都是你爸生前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你现在工作又好又体面,在一座豪华气派的大楼里办公,就是还没有买房买车,至于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不准,好像还是挺保密的。他还说,在你待的那个城市想买套房子,没个百八十万就连想也别想。
他心中惶惑得一片空白,突然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于是说,我不知道,我从来也不知道这些。
不知怎的,李大姐的眼圈蓦然就红了,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孩子呀,你爸临终前可是天天念叨你的,你就是他心中的宝啊!他说你到国外出差,一时回不来,他一点儿也不怪罪你。他说他这辈子很失败,但他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就感到这辈子还是值得的——可能是看到他始终是一副茫然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李大姐加重了语气——这些可都是他死前亲口说的,当时你大姑还有几个邻居都在现场听见的。
李大姐一说完,他们一下子就陷入尴尬的静默中。好在这时王律师推门进来了,这是一个衣着整洁、模样帅气的年轻人。李大姐马上起身介绍他,两手握了握。李大姐抬腕看了一下表,说她要走了,她还有事情要去处理。走到门前时,她又转身对他说,有事就去街道办找她。
李大姐走后,王律师马上就从手提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说东西都在这里了。又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看得出,他并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他也有事要忙。
他说,谢谢你啊。又与他握了手,王律师便走了。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又坐下来,本想这就打开那个文件袋,忽然发现窗口上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个两个,是众多的脑袋挤在那里往屋内窥视。他立即起身走出去。小院里居然聚集了七八位年长的乡邻。见他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笑呵呵地说,孩子呀,你总算回来了!你可是在这里出生,也是从这里被你妈带走的。
旁边有个大妈马上附和道,是啊是啊,就是从这里走的。
老人又说,你爸德才死前可是说到你呀,就盼着能跟你见上最后一面,可是……这就是命吧!
这回是众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大妈这时突然叫道,长得还真像呢,跟德才这般大的时候就像一个模子刻的!
阳光照在他冷冰冰的脸上,面对众人,这张脸上此刻泛起机械的微笑。这个场面让他又尴尬又窘迫。他低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就从人群里闯过去,快步走出了小巷,几乎一路小跑着到了街面上。
6
外面阳光炫目,只有几个懒懒散散的行人。一条邋遢的狗儿嗅着地面,从路两旁一家家商铺门前跑过。他走进一家小面馆,一条趴在门边无精打采的黄狗瞪眼望着他。此时约莫上午十点光景,店里没人。几张餐桌上还有残羹剩汤的面碗和散乱的筷子,地面上丢弃着餐巾纸、烟头和牙签,还有不堪入目的痰迹。
他在靠窗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懒洋洋地过来问他要吃什么,他说要一碗牛肉面。
在等着上面的时间里,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那间老屋时并没有锁上大门,他的双肩包也放在那里,他甚至连摆在桌上的那个文件袋也没打开瞧瞧——那里面除了遗嘱,还有什么?
其实,这一切原本不在他的预计和考虑之中。他之所以回来,只是想跟那个“亲生父亲”见上一面,即便是最后一面;如果可能的话,父子之间会有一次交流,无非是说说过去发生过的那些事。他甚至对自己最终能否当面叫他一声“爸爸”都表示怀疑,即便是在他临死之际——因为这个父亲对于他的成长,没有尽到过任何义务!他之所以变得越来越冷硬,不愿与人交往,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内心的硬壳之内,从某种程度上讲,都是因为这个父亲,因为自己出生在那个不幸而破碎的家庭。他没有亲情,甚至也拒绝亲情;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单打独斗,他并不悲哀,因为他在少年和青春期所受到的屈辱和伤痛,早已冷却了他的心,熬干了他的泪。特别是母亲去世后,他觉得自己没爹没娘了,人生只有闯到尽头的去路而没有回路。
牛肉面端上来后,他抄起筷子就呼呼吃起来。他饿极了,一早奔波到现在饭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他很快就吃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他突然想到那个叫刘莲的女人。
走出小面馆,他在街头问了问路,便往矿东郊的竹园村走去。
7
所谓竹园村,就是山坳里一片低矮连幢的平房区,周围掩映着成片的翠绿茂盛的竹林。
几个打扮时尚的女人叽叽喳喳地从竹林小道上走过来。
他上前问,去刘莲家怎么走?
女人们停止了说笑,打量他,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问他,你找刘莲干什么呀?你是她什么人呀?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说,我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的什么人,只是去看看她。
那个瘦高个儿往身后一摆手说,那你就照直走吧,走出村子,山边角上那幢两层小楼就是。
没走几步,那个瘦高个儿的女人喊道,你可要注意,她家是有男人的哟!
随后,几个女人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嬉笑。
其实,透过竹林,那幢两层小楼站在小道上就能远远地看见了。
到了近前,一道围墙环绕着小楼,里面收拾得井然有序,墙内还种植了很多花草。他敲响铁门时,院子里响起狗的狂吠声。很快,听见一个女人的呵斥,吠声便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个穿着花格子睡衣、趿着拖鞋、披着头发的女人瞪眼看着他,问,你找谁?
他说,我是宁德才的儿子。
女人脸上顿时显出惊愕的神情,她张大了嘴巴,眼睛也瞪大了。
哦,哦,你是德才的儿子啊!就是那个上过大学的儿子?她迭声问。
他红了脸,点了头。
快进来,快进来!她摆着手说,赶忙往屋里跑去。进来,快进来吧!她跑到正门口转回身又兴奋地招呼着,脸色也红润开来。院子里的那条大灰狼狗,显然是受到主人喜悦的感染,冲他过来摇尾打圈圈,在他身上嗅个不停。
屋子里宽敞明亮。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立式空调。粉色窗帘,地上铺着兰花瓷砖。他进门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谍战连续剧,刘莲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关机,又忙去给他沏茶。
他坐到沙发上,不多时,她递来过一杯茶水。他注意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燃着半截香烟,一丝烟云在缭绕着。她笑着问他吸烟不,他赶紧摇头,于是她把那半截烟拿起来叼到自己嘴上,吱地猛吸一口,老练地吐出烟雾来。
她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似乎看不够的样子。
哎呀呀,你跟德才,也就是你爸……还真是像呢!她打量着他,感慨道。要是你爸能跟你见上一面……她突然哽住,眼圈就红了。他要是知道你能回来,说不定还能多坚持几天呢。
他说自己今天刚刚回来,是街道办主任李大姐叫他来见见她的。
哦,那个李大姐啊,她是个好人!她说,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嘘地吐出烟雾来。她可帮了你爸不少忙,就说这次给你爸办丧事吧,她自己捐了款,又动员社区捐款,跑前跑后的,真是多亏了她啊!
她把目光转回他的脸上。你爸是肺癌晚期,先前要是及时治疗可能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走了。说着,脸色又阴沉下来。他就是舍不得花钱治病,几乎没住过几天院,后来整个人不行了,才被李大姐叫人给送进医院的,医生就说,活不了几天了。我去看他时,他自己也知道不久于人世,一心想着你能回来跟他见上一面,可是你也没给他任何回复……
看来,只有这个刘莲了解真实的情况。
她把烟蒂拧灭在烟灰缸里,捋了捋垂到眼前的长发,在椅子上架起二郎腿,双手搭在那条屈起的大腿上。她已半老徐娘,皮肤松弛,色泽灰暗,但从一张瓜子脸和细长的眉目上,不难看出她当初的俏丽动人。
我跟你爸很早就认识,小时候住在一个村子里。在学校里他是高年级的大哥,那时候有男生敢欺负我,你爸就揍他们,后来你爸招工进了工厂,我在街上见到他仍叫他大哥。我这人天生读书不行,但我从小就长得漂亮,许多男生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那年头长得好看的女孩想不学坏都难,我高中没毕业就混社会了,后来稀里糊涂地怀了孕,还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儿,这辈子也是前世欠这个讨债的,我后来彻底放任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女儿。
女儿六岁那年患上了白血病,从此我的天就像塌了。我那时也没个正式工作,平常就靠相好的男人的一点儿接济生活,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施舍吧。可是女儿病了,我就绝望了,甚至想过跟女儿一块儿同归于尽拉倒算了。后来,我实在没办法才去找了你爸,他那时刚刚在纸箱厂工作。我当时想,他帮我也就是给点儿钱吧,可是你爸不仅花了钱,还帮我带着女儿到了上海、南京的大医院,别人那时就以为这个女儿就是你爸的种,矿上有许多人说这类闲话,你爸根本就没当回事,他抱着孩子走在街上,就和孩子的亲爹一个样儿。
为了给我女儿治病,你爸当时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后来甚至还经常去别人那里借钱过日子。女儿最后还是死了,2004年年底的事。看到我那时的消沉和绝望,你爸提出要跟我搭伙过日子,他甚至说爱我,想跟我在一起过完下半生。我没答应他,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我这辈子是烂了,烂到哪儿算哪儿吧。我既不能保证能给你爸什么幸福,也不能在生活上帮助他什么,所以我就是不答应。我知道他是个好人,重情重义,要不是早年经历的那些破事,把个好端端的家庭弄毁了,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尽管如此,你爸还是经常来接济我,其实我知道他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后来矿上照顾我去石料厂干发货员,有了固定收入,生活才基本安定下来。
你爸经常来看我,我知道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老是带着散打的白酒和卤菜、花生米来——你可能不知道,你爸就爱吃卤猪耳朵和油爆花生米,就是街头老常家做的。他来我这里总要喝上几口,一说起往事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有时候还会掉眼泪,说他这辈子一失足成千古恨,把一生都搞砸了,弄得我也常常跟他一块儿抹眼泪。
她停顿下来,抽了张纸巾擦眼睛,又从烟盒里拽出一支香烟放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一连猛吸了几口,呼呼地吐出烟雾来,似乎在平复情绪。
她又看了他几眼,那眼神显然是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可是他始终开不了口。事实上,他对她所叙述的一切从来就一无所知,尽管他此刻内心有一股尖锐的疼。
你爸这辈子受了很多委屈,但他心里的苦从来不说。他隔年要跑一趟南方,说是去看望儿子,他回来就说,儿子如今出息了,当上什么主管了,在别人面前吹,可我就怀疑他是自欺欺人。那个纸箱厂倒闭后,你爸到处打零工,有时候也跑到工地上干那种很重的体力活儿,我劝他歇歇吧,毕竟也是甩五奔六的人了,他就说要攒点钱给儿子帮帮忙。我说,你不是吹嘘儿子大学毕业了,如今如何出息如何挣大钱了,还用得着花你的钱?那一次就在我家里,他酒也喝高了,突然大哭起来,后来才说了实情。他是去看过你,可从来也没有跟你见上面,只是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胆量和勇气上前跟你说话,他就那么躲着,可看见你,他就心满意足了。他说他都了解到了,你坐办公室干的是会计活儿,挣得并不多,每月也就四五千吧,他替你算了算,要是花钱买个房结个婚,你那个收入不吃不喝也没个十年八载都休想——我也不知道,你爸是怎么了解到这些情况的。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省吃俭用,后来竟然开始收垃圾,什么瓶瓶罐罐的,报纸呀包装盒呀,反正能卖钱的玩意儿他都收,他告诉我,有时候每月下来有上千收入呢。他那时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病情,可就是不去治,就是怕花钱。后来医院确诊出肺癌后,一听一疗程就要花费几万,后面化疗什么的可能还要十几万,他就坚决不去医院了,就那么撑着……说你可能不信,你爸当年可是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子啊,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十斤!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她把手里的香烟拧灭了,用衣袖抹着脸,鼻腔里发出痛苦的哼声。
你爸知道他对不起你,不配做你的父亲,他为自己当年犯下的错悔恨不已。他最后的几年里,我觉得他就是靠着有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作为精神上的支撑才活下去的。他想跟你化解过去的积怨,请你宽恕他,原谅他,你们父子相认。他觉得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可谁能想到肺癌提前要了他的命……
她抽泣着说,眼泪一串串流出来,有几次哽咽。
客厅里突然静下来。这时听见楼梯上传来橐橐的下楼声,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趿着鞋走近。
来了什么贵客,聊了这么久?声音冷冷的。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条纹睡衣,身体强壮,理着板寸头,大方脸孔,一副神情倦怠的样子。
刘莲脸红了一阵,又用衣袖拭了脸,并没有站起身,而是用手指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他说,你看看,这可是宁德才的儿子呀!
他赶紧站起身,冲这个男人微笑着点点头,躬了一下身。
她继续说,你瞧瞧,他长得跟德才多像啊!
她眼里仍然含着泪花。看得出,她并不想向他介绍这个男人的身份。
哦,是吗?宁德才的儿子,就是那个……男人诧异地望着他,端详了半天,然后才点了头。嗯,还真是像,真是像。随后他挥了一下手臂说,那好,你们接着聊吧。
说罢,转身趿着鞋又往楼上去了。
他看了一下表,没再坐下,他要告辞了。她马上站起身过来拉住他,要他吃过中饭再走。
他再三表示了感谢,然后走了出去。
8
日头正午了。街面上人流熙攘,各家小商铺门前也热闹起来。
他又回到那家小面馆里吃了一碗牛肉面。他并不急于回到老屋去,其实,他是害怕再与那些乡邻见上面,害怕他们的围观、询问或质疑——他相信,在他们的眼里,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儿子!这二十多年里,他不仅从未踏足这里,也没有跟父亲见过一次面,甚至从没有想过要跟他联系一次;而奇怪的是,父亲却多次来过自己所在的城市,不仅看望过自己,而且几乎了解自己的全部情况,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吃完面后,他沿着小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在想,走吧,赶紧回南方那个城市吧,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已基本清楚,那么待在这里还有意义吗?过去那些事都过去了,一句话,父亲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了,还能责怪他什么呢?这个结局,就是父亲的命运吗?这命运有当年母亲义无反顾的绝情,难道就没有他也参与其中的伤害?
小街走到尽头,他走上一条两边是沟渠和稻田的马路。就这样,他一直走进了矿区。
高大的井架耸立在山脚下,井架上转动的巨大天轮发出嗒嗒响声。一片开阔的深褐色采矿场,连片的参差不齐的厂房,山坡上呈阶梯状排布的选矿厂,那里不断传来机器转动的轰鸣声……
从矿区又走到原职工的集体宿舍区。这里仍保留着一些散户,都是些老旧低矮的平房,狭窄拥挤的小巷,步履蹒跚的老人,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和孩子们的身影。他打听到当年的职工集体宿舍楼的所在地,走到那里才发现,早已是一片废墟,到处杂草丛生,垃圾成堆。他听母亲说过,她当年与宁德才结婚时就住在这幢宿舍楼里,是宁德才硬生生地把宿舍里的其他人赶出去才霸占了那间结婚用的宿舍,后来到她临产前,矿里才照顾性地给他们分配了生活区里的那间老屋。他站在铁丝网的栅栏外,竭力想从记忆里搜索出有关小时候的蛛丝马迹,然而过去的一切早就像云烟一样消散殆尽,无影无踪。
9
他回到老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低头走着,不想被任何人瞧见。小院内外都极其安静,也看不到一个邻居。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自己的双肩包仍放在地上,那个文件袋也摆在桌上,上面搁着王律师丢下的名片,茶盘下压着那些发票,还有大姑走时扔下的那把铜钥匙。
屋子里光线昏暗,他拉亮了电灯,又过去把窗帘拉上。他在桌边坐下来,慢慢打开那个文件袋,然后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一张盖了红印的公证过的遗嘱文书、一本房屋产权证书、一部边角磨得锃亮的破手机,还有一个信封。
他拆开那个用订书机封口的信封,里面是一个早已磨损、油渍渍的银行存折。他打开看,那上面记录着每次存款的金额:“58、82、100、640、1720……”却没有一项支出记录。总金额一栏写着“贰拾捌万柒仟伍佰元陆拾肆元整(含利息)”。
窗外,天色黯淡了。他走到那个摆放着骨灰盒的笨重老旧的五斗橱跟前,那半扇带玻璃的格子里有一只铁皮茶筒、一个挂彩的大瓷壶,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打开另外半扇橱柜门,里面堆积着早已浆硬了的肮脏的粗布工装,还有沾着泥迹的雨衣和胶靴。他又拉开了五个抽屉,里面全是破损的麻线手套、扳手、老虎钳、榔头等工具。
他沿着过道走到后面的厨房,这间厨房是用石棉瓦自己搭建的,极其简陋:一个矮小的灶台,靠主屋墙壁上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碗柜,里面有碗、盆还有汤勺和筷子,灶台下还堆着一些尚未燃用的柴火。此刻灶台上有几只警觉的蟑螂正在纵横无忌地快速游走着。门旁边立着一个镶着小镜子的洗脸架,上面放着一个泛黑的皱巴巴的铝脸盆,架板上放着洗剩的小半块肥皂和一把老式的刮须刀。他伸手拿起那把刮须刀,上面早已锈迹斑斑,还沾着灰黄的被肥皂浆团在一起的胡须末子。他用手指抠下一块,在手里碾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那是宁德才的胡须末子。
过道中间拐进一间卧室。他嘎的一声推开门,用手摸着墙壁上的灯绳,一股浓重潮湿的霉变气味扑面而来。一张光秃秃的床铺,被褥圈堆在床尾。墙角架着一只大红木箱子,没上锁。旁边立着一个用钢管焊接的自制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裳,从衣料和款式上看,这些衣裳应该是所谓“正式场合”才穿的。床头柜上有一只绒布罩的小台灯,上面摆着早已停走的闹钟。整个房间显然是已经草草地打扫和收拾过的。
他走过去打开床头柜,拉开抽屉,哗啦一响,原来是成堆的一分、五分、一元的硬币,其中还有一块破损的上海牌手表,另外还有残缺的圆珠笔、临时出入某工地的工作证件、没有用完的饭菜票、用过的车船票等等。床头柜下面的格子里,放着还没吃的麦乳精、蜂蜜和罐头。他拿出来一看,全是过期变质的东西。
他走到那只大红木箱子前,揭开了箱盖,里面全是衣物,主要是毛衣、棉衣、衬衣和秋裤之类。他一件件地翻动着,试图找到什么,结果就在箱底一件厚棉衣的下面摸出了一个笔记本,红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东方红”三个行书字,背景是一轮红日升起、霞光万道的画面。
他坐在床沿上,拿着那本“红方红”,心里竟有些惶惶然了。借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他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从扉页上看,这个笔记本是1975年10月印制的,启用它的时间却是十年后——1985年10月8日,是宁德才参加工作的第一天。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记录着他第一天上班的几件事,穿上了新工作服,见到了厂领导、车间主任,更重要的是,认识了当时的厂花毛桂花,接着就毫不掩饰地写毛桂花如何漂亮、诱人,而且表示他要下决心把这个女人弄到手,云云。文字写得直白、露骨,透着一个轻狂胆大的年轻人的激情和无所畏惧。
日记的第二篇是1991年6月30日,是补记前一天的婚礼情况:他终于抱得美人归,真是太高兴了;婚礼是在矿职工大食堂里办的,一共二十桌,把他的哥们儿兄弟都请到了,他如何当众跟毛桂花喝了交杯酒,说了白头偕老的吉祥话,后来众人又如何在集体宿舍闹洞房,他出了多少洋相,被灌了多少酒,最后酩酊大醉,云云。
他一页页地翻看着,除了那两篇日记,后面所记录的文字就再也没有那种快乐而张狂的语调了,相反满是抑郁、抱怨、失落和痛苦。他写到劳教回来后,毛桂花对他的冷淡、疏远,刚满三岁的儿子甚至不愿叫他一声爸……后来,当他第二次劳教回来后,毛桂花带着儿子改嫁到了县城,居然把儿子改姓“毛”,他恶狠狠地写道:“老子恨不得杀了那个没心肝的女人,把儿子夺回来。”
后面的一些日记,大多充满牢骚和怨气,包括对眼下生活的绝望,对过去那些兄弟对他的不仁不义而愤愤不平。在2003年至2008年间,他先后多次悄悄地来过县城,要约见毛桂花,但毛桂花就是不见他,最后只答应过一次,两人就在一个小路口见的面。他提出要见儿子,毛桂花骂他一分钱的赡养费都没给过,而且对儿子的成长和教育从来都是不管不问,因此他根本没资格见儿子。最后他只得要求毛桂花让他知道儿子的成长和行踪,至少每年要告诉他一次,毕竟他是儿子的亲生父亲(那时他刚刚读大学),他有知情权。就在小路口上,两人大吵起来,甚至险些动起手。末了儿,毛桂花只答应每年电话告知他一下儿子的情况,仅此而已。自那以后,通过毛桂花,他才得知儿子在哪里读大学,毕业后又去了哪里工作。儿子大学毕业工作的第二年,毛桂花去世了,这条信息线断了,他才决定自己亲自去南方看儿子。
日记的最后部分,记录了宁德才先后五次到儿子所在的那个南方城市。他不仅掌握了儿子工作的公司所在地,而且连儿子住的出租屋地址、手机号码也打听到了。他观察到儿子白天上班,晚上去送外卖,并据此推断儿子如此辛劳,只是为了多挣点钱——儿子如此挣钱为了啥呢?答案不言自明。回来后他就下定决心,开始为儿子攒钱。
他写道,本来这辈子打算活到哪儿算哪儿,根本不去操心明天的事,甚至随时死去也无所谓,现在倒是有了奋斗目标——显然,是儿子给了他动力,让他对自己树立了信心,从那时起,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状态。
在2019年11月21日的日记里,他写道:“看到儿子,我的心就乱跳起来,虽然隔着一条街在看着他,但我激动得浑身直哆嗦,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儿子长得高大健壮,从样子上看,越来越像我——这让老子多欣慰啊,真是老天有眼!他公司的高楼多高呀,十八层,都是大玻璃墙面,真气派,一看就是大公司啊。儿子没本事能进得了这样的公司?这是多了不起啊!”
2021年6月5日的日记里写道:“怎么今晚在我吃的路边小摊上看见了他——我的儿子呀!是他,他那个身影我是忘不掉的,也是不会搞错的。他穿着那种特制的黄马甲,背后印着‘外卖’两个字特别醒目,他从里面的柜台上接过一个包装好的食品袋就急匆匆地跑出来,骑上一辆电动车就消失在大街上。我跑到里面的柜台上一打听才明白,他这是兼职在送外卖啊!”
接下来是这样的文字:“儿啊,你原来也生活得如此不易啊!老爸没想到,你的生活原来也过得如此艰难!老爸一定要帮助你,要力所能及地帮助你,老爸还要拼命挣钱,为你攒着,将来总会给你派上用场的。”
日记的最后一页上写着:“我至今唯一的遗憾是,我多次去儿子那里,就是没有发现儿子身边有女孩子——他还没有谈过恋爱?谈吹了?没人看得上?别人嫌弃他?因为穷?因为有我这么一个父亲?我算了算,儿子已经虚岁三十了啊,这个年龄再不谈恋爱找个对象成个家,那将来不是要给耽误了吗?加油啊,我的儿子!”
这本笔记还有三分之一的空白页上什么也没写。在红塑料包皮的后夹层里,有一张相片嵌在里面,他将它抽出来——这是一张色泽早已泛黄的黑白三人照,下面有一行楷书小字:“儿子三周岁纪念。”照片中,他被夹在中间,不,是坐在年轻帅气的宁德才的大腿上,一张圆溜溜的小脸蛋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宁德才满面笑容,一副快乐而幸福的模样;而毛桂花则神情肃穆,眼神中含着愠怨的冷光,没有一丝笑意。他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从卧室出来,他直接走到堂屋的五斗橱上的那个黑亮亮的骨灰盒前。他弯下腰,凝视着那张镶嵌在盒壁上的照片。他发现,照片里的那个男人的嘲讽的嘴角仿佛动了动,仿佛在说话,儿子呀,你还恨你爸吗?你能原谅你爸的过去吗?他猛然扑下了身,趴到骨灰盒上,身体一阵阵抽搐起来,胸腔里充满了窒息感。
10
矿区夜晚的街头,比白天显得生气多了,灯光璀璨,喧闹的音乐声不断,那些商铺门前摆起了大排档,空气里飘荡着刺鼻诱人的油烟气。各个摊位的桌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他们喝着啤酒,吃着烤串,大声喧哗,嘻嘻哈哈,似乎不如此就无法尽兴,就辜负了这样的夜晚。
他在街头一家超市买了一瓶酒(是那个店里最高档的了),夹在腋下,往街尾走去。他已经打听到那个老常家的卤菜摊点。
街尾是一块三角地,各家的卤菜摊点都是移动的,一辆辆罩着四面玻璃的手推车,车顶上挂着煤气灯,映着玻璃橱窗里那些油光锃亮的卤制品:卤鸭脖子、卤鹅爪子、卤猪头肉、卤猪耳朵……这会儿有几家正准备熄灯打烊,老常家的就是其中之一。
他快步走到那辆玻璃橱窗上贴着“老常卤菜”字样的手推车跟前,喘着气地问,常师傅,还有卤猪耳朵没有?
在手推车后面,一个弯着腰,忙着收拾刀具、电子秤的男人头也没抬就说,早卖完了,没看见啊?明天再来吧。
是的,玻璃橱窗里面的所有托盆早已空空如也。
可是明天,我……要走了。他又说。
那就下次回来再吃吧。男人仍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忙碌。
可是……
可是什么?男人似乎有些烦了,这回直起了腰身,瞪眼望着他。
借着手推车上的煤气灯光,他看到这个男人,岁数约莫在六十开外,中等身材,有些驼背,穿着油腻腻的围裙,瘦小的脸膛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常师傅,我……他涨红了脸,窘迫地笑着,吞吐道,我是给宁德才买的,他就喜欢你家的卤猪耳朵……
哦,宁德才啊!那是,那是,他就好咱家的这口!老头儿高声叫着,得意地扬了扬脖子,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着,可是突然又愣住了神儿。
小伙子,你可别吓唬咱呀!他瞪大眼睛说,德才死了,上个星期就死了啊!
是的,他死了,他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还想……
老头儿赶紧往手推车前凑近身子,借着煤气灯昏暗的光线,定睛看着他,脸上满是疑惑。
你是他……什么人呀?老头儿半晌才问道。
我是他儿子,他垂下头,又补充了一句,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
老头儿一听,马上闭上眼回忆,随即又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神经质地低声嘀咕着。
哎呀呀,是大侄子啊!他睁开眼,大声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神情立即变得亲切而兴奋。你别急啊,就在这儿等着,要不了一会儿工夫,咱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老头儿边说边慌忙地往黑暗的街巷那边跑去了。也不到十分钟,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白塑料袋,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大侄子呀,快拿着吧!他说着,把塑料袋递到他的手上。你爸不仅爱吃咱家的卤猪耳朵,还有咱家的油爆花生米呢。
老头儿气喘吁吁,撩起围裙下摆擦着满脸汗水。
他赶忙问,多少钱啊,常师傅?
老头儿当即呵呵笑起来。大侄子,咱还能收这个钱吗?你爸生前那么照顾咱的生意,咱都没来得及当面谢他一声,他就走了,咱这心里……老头儿说不下去了,眼里有了泪花。
他深深地向老头儿鞠了一躬,说,谢谢常师傅!
他扭头就匆匆往回走,听见身后老头儿大声说,大侄子啊,别忘了代咱向你爸说声一路走好,以后他要是想吃了,就托个梦儿给咱……
11
老屋内,昏暗的灯光下,桌中央摆上了那个黑亮亮的骨灰盒,一盘卤香浓郁的猪耳朵,一碟亮晶晶的油爆花生米,两只酒杯里也斟满了酒。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照片跟前,又端起自己那杯酒,恭敬地举向照片上那个含着嘲讽的笑意、露出轻蔑眼光的男人。他的嘴唇这时突然哆嗦起来,嗓子又干又涩,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就这样哽咽着,半晌才发出声音……
爸……(这声“爸”一出嗓子,他的眼泪就哗哗流下来)
儿子今晚陪您喝……(他哽咽得厉害了)
儿子要向您道歉……(他深深地垂下头)
……
已是午夜时分。
他走出小屋,仰起头,天空挂着半弦月。那半弦月像是在渺无边际的深蓝色的海洋里浮沉着。他看不见星光,其实,星光已布满在他的脸上。
第二天,他去给父亲买了块墓地。安葬好父亲后,他并没有回那个南方城市,而是去了县城,他要去看望他那个几乎遗忘的继父,还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作者简介:钱玉贵,1962年11月生,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第八、九、十届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化工作协主席,一级作家。发表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潜入罪恶》《城市喧嚣》《青春年轮》《没有如果》、短篇小说集《最后的夜晚》、中篇小说集《追忆安娜》《遭遇城市》、散文集《你,是惟一的》《像片叶子一样活着》等,有中短篇小说收录于年度作品选,获得文学奖项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