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3期|马金莲:秋天的绿
编者按
天有冷暖四季,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自然的节律是春生秋败,但秋天同样有绿色出现,不是残绿,是新绿。风雨光热会拉扯新绿萌生的节奏,但无法真正阻挡生命的迸发。人会受到外界起伏纷扰的影响,但生活的方向要努力把握在自己的手中,雨过天晴,要笑着出门去走走。
秋天的绿
//马金莲
半哑女人又来了。
脚步跟别人不一样,可能和听觉不好有关系,也可能是体重导致的,反正她走路不稳,别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她是一步一步跳,这个跳,也是不匀称的,明明走得好好的,忽然就好像膝盖软了一下,身子往前扑,为了不扑出一个大马趴,那脚步就猛地带出一股收劲,这么前扑后收,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听上去有着独属于她的特征。
噗沓——噗沓——噗通!
噗沓——噗沓——噗沓——噗通!
节奏是乱的,你没法把握她下一步会“噗沓”还是会忽然变成“噗通”。
以前马天福女人会跟她开玩笑,说,嫂子啊,慢点走么,栽跟打头的,抢啥哩?
半哑女人会带着些讨好的神情冲她憨憨一笑,咧开嘴,连牙床都看得见了,说,哎呀——呀——姑舅妈,我——我没抢!是——是路不平么,要——要把我——把我——绊倒!
听她说话就是这样,磕磕巴巴,跌跌绊绊,她自己累不累先不说,听的人能累死。
以前马天福女人是不屑于和这个半哑女人多说话的,每天有许多事情要忙,就算不忙的时候,也感觉跟这么一个女人没啥可说的,要是出门碰上了,打个招呼,不咸不淡的,无非就是你吃了吗?我吃了,你也吃了吧?你担水去啊?噢,沟里这会儿担水的人多吗?真的再没有啥能够深度交流的。
这个距离感是马天福女人有意营造出来的。她看不上这个半哑女人。只要听到她满嘴搅着一个舌头说话的声音,看到她踉跄着走过来,马天福女人就禁不住在心里做一个比较,被比较的双方是半哑女人和病故了的另外一个女人。后者才是柯五斤的原配。那真是一个好女人,长得清爽,行动麻利,为人热闹,走到哪儿都笑呵呵的,从来不和人红脸。她和马天福女人关系近,平时商量着去跟集,一路走一路扯磨,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体己话,能一路拉呱到葫芦镇,转悠着买上东西,返回的路上又是一路说啊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把话坛子给打破了,根本收不住。
遗憾得很,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得了个猛病,殁了。人吃五谷杂粮,生疮害病是常有的事,柯五斤女人不到五十岁就半路上走了,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马天福女人那时候很感慨,担水的时候一个人,跟集的路上经常落单,她就跟人感叹,这人呀,活在世上……后半句她慢慢地咽进了肚子,其实所有的情绪在前半句里已经得到了抒发,她的意思无非就是人生在世啊,不管富贵贫穷、男女老少,生死路上没有例外,轮到谁谁就得走,两眼一闭,等你的就是一口黑坟坑,谁也帮不了你,谁也替不了你。这里头既有对生死难料的恐惧,也有对柯五斤女人的无尽惋惜和不舍。总之是五味杂陈吧。
马天福女人还没有从一种情绪里头走出来,就传出柯五斤张罗着续弦的风声。马天福女人有一种眼睁睁吞下了一只又大又肥的活苍蝇的感觉。她以前对柯五斤印象挺好的,从他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柯五斤那人高马大脸黑头红的汉子,怪贴心的呢,知道疼女人,还很会疼呢。有时候看着柯五斤女人神色间流露的甜蜜,马天福女人也忍不住眼热,人家咋就遇了这么个好男人哩!马天福虽然也不错,会过日子,能挣来钱,钱财方面对她也宽松,基本上她想吃个啥、想穿个啥,都能实现。但是从细微处一比较嘛,还是觉得马天福没有柯五斤那么好,她的心底偶尔就会闪过一丝遗憾,要是马天福在大把挣钱的同时,像柯五斤对自己的女人那样周到体贴,那就完美了。
就是这么个好男人,在女人离世四十天的时候,就准备娶新人了。马天福女人心里恶气滚滚,恨不能把唾沫吐到柯五斤脸上去,再当面替他刚刚过世的女人问上一问,四十天,亡人的尸骨都还没冷彻底吧,你就等不及了?这也太薄情了吧!
自然,马天福女人一句都没去问,她只在自己的肚子里讨伐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同时她还有一种很怪异的满足感,好像柯五斤的这种行为,把她心底里一直存在的一个窟窿给填堵上了。她在心里说,姊妹啊,你不是经常夸你家柯五斤吗,现在你看看,他对你哪里还有半分情义哩?亏你还总是说他对你好,把你当命一样地疼着哩,你看看,你倒是看看啊,这就是疼?这就是爱?
噗沓声从大门口响到房门口来了。在房门口停下,接着窗口一暗,半哑女人双手扒在玻璃上往里张望。马天福女人懒得看她,干脆合上眼假装睡觉。
半哑女人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这声音马天福女人熟悉,知道她那是一种习惯。耳朵不灵,嘴里说话也不利索,也不知道是耳朵影响了嘴巴,还是口舌连累了听力,反正这女人听觉困难,嘴里的舌头好像比一般人大,又好像嗓膛眼里有什么一直卡着,说话的时候吐字发音都艰难,就算不说话那嘴里也不利索,总听得她呜噜呜噜响。给人感觉她的发音通道里还藏着另外一套发音器官,不受她控制,时刻在她的身体深处发出呜咽之声。
呜,睡着了啊——则一天天滴,就是个睡么!则咋办哩,好好滴银,也能睡出病来滴——呜,肯定又没吃饭么——
半哑女人大声在窗口自言自语。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阴沉雨水和被泡得稀烂的牛粪的臭味,扑进屋里来了。
哑巴女人肯定穿着雨鞋,而且来之前刚喂过牛,连绵的秋雨,早就把村庄里所有人家的牛圈都泡成了散发着牛粪臭的涝坝。
她没有换鞋,也没有把鞋底在哪里刮一刮,直接就踩着满路的积水和泥浆来了。马天福女人的心抽搐着疼了一下,她的地板砖啊,又遭殃了。
姑舅妈——
半哑女人喊。
她俯下身来,凑近马天福女人。
再不敢睡了噢——
她嘴里一股蒜味,还有韭菜味,煮洋芋的味道,蒸馒头味,她肯定又把馒头蒸黄了,一股小苏打放多了的灰腥味直打人的鼻子。
马天福女人没法装了,缓缓睁开眼睛,她没有掩饰自己心里的厌烦,不耐烦地看半哑女人,说,你咋又来了?后面更明显的话,她就不说了,毕竟,人家只是半哑,又不傻,再说,这时候还愿意一趟又一趟跑来看她的,也就这一个人。
姑舅妈!
半哑女人显然没有听出她口气里的不悦,弯下腰,伸长脖子,凑近来,声音欢快,说,快看看,我给你揣了个啥?
一股异样的气味飘进了鼻子。
马天福女人皱眉,扭头打量半哑女人,难道又端饭来了?可手里空着,不见碗碟,究竟是啥吃的,揣在怀里了?不会是一个烧洋芋吧?还是烤红薯?她倒希望真是洋芋或者红薯,别的她不想吃。昨天半哑女人端来了一碟子菜和一个馒头,大前天是一碗带着菜的米饭,一周前端来一碗饭,她都没怎么吃,咽喉那里有什么堵着,饭菜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梗着脖子努力几次,把自己逼恶心了,连嘴里含着的那一口都吐出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不想吃,也不想做,锅灶碗筷都落了灰尘了。半哑女人那天看她实在一时吃不下,而自己家里还有活儿呢,没时间继续等,就要找一个碗来给她倒饭,把几个碗挨个儿看了一遍,说,妈呀,都有土了,姑舅妈,你多长日子没动火做饭了?你都吃啥呀?
马天福女人静静躺着,感觉屋顶的吊顶那里,那本来满眼都是洁白的地方,也分明挂了一层尘土,灰沉沉的。那些灰尘好像有生命,在慢悠悠蠕动呢,动着动着,就脱离了天花板,向着虚空落下来,向着她压下来,一层一层地,越积越厚,直到把她掩埋在这面大炕上。
半哑女人一直在说话。她怎么就那么多的话呢,还一惊一乍的。马天福女人对于她的到来,本来还有一点儿感激,后来就被她嚷嚷得心烦起来,盼着她快走,再也不要来。可是半哑女人一点儿都不自觉,好像这里是她自己的家,她啥都可以做。她做主给她倒下那一碗饭,还插了一双筷子在饭上,又端到她面前来,说姑舅妈你快吃,你要吃,多大的事都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你就是钢铁也得倒下啊——
她哪能一口气说周全这么多话呢,都是断了又续上,续上又断了,磕磕巴巴,栽跟打头,才说出来的。马天福女人连猜带蒙,才弄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马天福女人望着那一碗饭和斜插着的筷子,心头一阵眩晕,她想央求这个女人不要再聒噪了,把人吵死了啊,你就让我一个人好好待着不成吗?我的事和你有啥关系,要你跑来瞎操心!她饿不死的,孩子们买回来的蛋白粉、奶粉好几罐呢,她躺上一天一夜,昏昏沉沉,觉得该吃点什么了,就爬起来,冲一杯喝下,又昏昏沉沉地躺下。就这么躺着挺好啊,为什么要来打扰?谁也不要来打扰。就叫她这么躺着,直到有一天爬不起来,叫灰尘给完全埋掉,这不是很好吗?
姑舅妈,你快看,快看!
哎哟,你就看一眼!心疼得很!你养着,做个伴儿,眼下还小了一点儿,不过,养着养着,就长大了!
跟娃娃一样,长得快着哩,一天一个样儿呀。
它可灵得很,我从它妈肚子底下偷出来的。偷的时候可不容易了,我明明看着母狗闭上眼睛睡着了,就赶紧把手伸进母狗肚子下摸,一摸它就叫,一叫母狗就醒了,就龇着牙护它的狗娃子,哎呀,差点儿把我手给咬了!
这些话,半哑女人照样说不利索,更说不周全,她像一个学步的孩童,站都站不稳,就着急跑,这就难免连滚带爬了。不过她说得很高兴,好像自己正在办一件天大的好事。她有啥可高兴的呢,兴奋成这样?难道觉得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马天福女人嘴角抽动,无声地冷笑。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看我现在活得不如人了,连这样的人也敢凑上来了。以前,马家的门槛她都不能随便迈,现在说来就来了,来了还不走。不走你就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吧,偏偏话比屎都多,呜哩呜噜,没完没了。
马天福女人觉得头疼、恶心、眩晕、浑身冷。快走吧——她心里盼着。以前半哑女人曾尝试着和她结交,马天福女人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也配?她心里的鄙夷一点儿都不遮掩,明晃晃写在脸上。她把半哑女人和柯五斤前头的那个女人比,这一比,真是太惨了,抛开马天福女人和那个女人的情谊不说,只看柯五斤这前后两任妻子本身,真是没法放到一起对比。前头那个是人见人夸,这个半哑女人么,不张嘴说话的时候,光看身材,是个大个子;再看长相,勉强能说得过去吧;等她开口说话,就啥也藏不住了。马天福女人觉得吧,这半哑女人要是话少一些,说话的时候慢着点儿,别人听不清的时候能稍微装一下深沉,可能会好很多。但是人家一点儿都不装、不等、不忍、不慢,不知道扬长避短,偏偏是争着抢着要说话,人群里就数她话多,这嘴一张啊,不要说藏拙了,缺陷都被她自己放大了。真是给前头那个女人提鞋都不配。
马天福女人有时候会想起已故的闺密,想起来她就苦笑,她说姊妹啊,你在后世里看着哩,你说你的男人好得很,这就是他的好?你走了四十天,他张罗着说女人,一天都不多等。这也就算了,男人么,都不是啥好货色,可是你看看他娶了个啥人,娶个攒劲的回来,我才佩服他哩,也觉得你不冤,但他娶了这么个人,叫人咋说哩,唉,真是没法说啊。
那时候马天福女人还是马天福的女人,马天福在外头跑大车,只要回来就大包小包全是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全庄子的女人都眼热。那时候马天福女人偶尔跟别的女人闲聊的时候,会流露几句她对半哑女人的看法,她看不上那个半哑女人,就算这女人比柯五斤小了十几岁,那又能咋,说话嘴里打架,听话耳朵漏风,脑子也不够灵醒,除了夜里能搂着睡个觉,还能做啥?哦,下蛮苦倒是有一身傻力气。马天福女人心里气不忿,为自己早逝的闺蜜,更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时候马天福女人还活得风光着呢,说话就有些随意。要是放到现在,打死她都不会多说半句,不,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各家的日子各家过,关别人屁事。现在倒好,落到她活到了下风头,这半哑女人大摇大摆上门来了,做啥来了?送温暖,还是看笑话?
马天福女人清楚,单凭这半哑女人的智商,她不会想到看人笑话的,她来,可能是受了柯五斤的点拨,由此可见,柯五斤那男人真是不够爷们儿。你对不住前一个女人也就算了,还想让我像以前和那个一样和这个结交来往,这怎么可能?你能做到,我可做不到,我是随便和啥人都结交的人吗?谁都有资格和我亲密来往吗?就算是隔了一堵墙的邻居,那也不行。
要放在早两年,柯五斤敢让他这个新娶的女人上门来,马天福女人会直接把人轰走。这不正好赶上她倒霉了,柯五斤就嚣张起来了。也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认识到自己以前做人方面的不足,不敢那么由着性子了,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了。半哑女人来示好,她没有赶人,但是也没摆多好的脸色,再说她心情不好,这时候凑上来的,就别想她给欢喜脸了。这半哑女人终究是缺着心眼儿,还真就实心实意地来了,一来就嘘寒问暖,用她那啰唆不清的方式表达着关心。马天福女人知道这半哑女人的关切多半是发自真心,可她就是不想承领,还有些莫名的嫌弃。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靠近了,带着一股温热的动物气息。马天福女人吓一跳,挣扎着往起来爬,看清是一个狗娃子,被半哑女人从怀里掏出来,就要往她的怀里塞。
脏死了!马天福女人惊叫,伸手狠狠地推,吧嗒,狗娃子掉下地去。
哎呀呀——半哑女人嚷,弯腰去抱狗娃子,嘴里噗噗吹着气,心疼得不知道该说啥了。姑舅妈,它就是个狗娃子,你不爱就算了,我抱回去,你不能欺负它呀,它还没断奶哩,可怜死了,嘘嘘嘘——
狗娃子吱儿吱儿地叫,果然是摔疼了。
马天福女人有一点点歉疚,却没心情多作解释,有气无力地摆手,说,抱走,你快抱走,你知道我爱干净,狗娃子多脏啊,你还放到我炕上来了!你要把我气死啊!
她真的生气了,平时有事没事跑来打搅人也就罢了,还抱来这么个毛疙瘩,这不是成心气人是做啥?她爱干净是庄里出了名的,尤其这几年马天福挣的钱多了,日子好过了,她就更加讲究起来。房子是新盖的,地板白得晃眼,炕上早就不像过去那样铺席子了,现在是羊毛毡打底,上头一层厚棉絮,再上头铺一张带薄绒的大床盖。她一个人住,这家里总是一丝都不乱,你想随便找一点儿垃圾出来都困难。这半哑女人自己来都遭人嫌弃,还把狗娃子抱来了,还给人朝怀里塞,马天福女人除了想骂人,还想一骨碌翻起身找刷子来刷炕,再把地拖上一遍!
不过她仅仅翻起半个身子就认输了,晕得很,没力气起来,更没力气干活儿。
那就先把人和狗赶走。她瞪大眼睛,说,把你的狗娃子,抱走。腥气得很,我很讨厌!
讨厌人的话不好说出口,讨厌狗总可以吧。
姑舅妈呀!半哑女人带着一点儿撒娇,一点儿蛮不讲理,还有一点儿对马天福女人的放心不下,她说,你一个人嘛,你孤单得很,你养上它,像个娃娃一样,给你做伴儿哩,你叫它儿子,它叫你妈妈!
半哑女人人高马大,嘴里说出“妈妈”二字的时候,舌尖短了半截,就像是一个才刚开始学话的女孩在喊妈妈。
马天福女人在心里骂了一句柯五斤的娘。你娶这么个傻子是你的事,你放任她跑来我家是几个意思?还抱来一只狗!这秋雨连绵的日子,早就把空气都泡出泥腥味来了,再添上这狗娃子身上的气味,你让人活不活了?
以前她鄙视柯五斤薄情,现在有了恨意,恨他的愚蠢和可笑。
狗娃子的气息近了,半哑女人试图往她怀里递。你抱走——马天福女人变了脸色,再不抱走,我拿刀剁了它!
噢!半哑女人感叹,抱着狗娃子往后退,嘴里嘶嘶嘶吸着冷气,一只手在撸狗毛,说,不怕不怕,我们不怕,妈妈心情不好,过一阵就好了,你要陪着妈妈,做妈妈的开心宝,有了你,妈妈就肯吃饭饭了,夜里也不怕黑了,呜呜,乖宝宝听话——
马天福女人哭笑不得。想告诉她,你那个手给一家人做饭做菜哩,这么摸狗,你心里不硌硬吗?又怕招惹出她的话痨毛病来,免不了又要对着她呜哩呜噜一阵语无伦次地抒发。那就不说了。反正那双手做的饭,柯五斤一家吃,就让他们带着狗腥气吃去,沾着狗毛吃去!
这么随随便便抓猫抱狗的,还端来饭菜让她吃,她吃不下,除了没胃口,其实也是因为她嫌弃半哑女人在卫生方面不讲究。
她甚至有点儿不够厚道地同情起柯五斤了。细想柯五斤怪可怜的,前头那个近乎完美的女人没了,他就疯了一样着急找新的,打问了一圈,才说到了这个。这女人的年龄跟他大儿子差不多。老牛吃嫩草,柯五斤看上去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实马天福女人最清楚这口嫩草老牛吃得不顺心。
这半哑女人不是那么好要的,全靠哄着才成,不然就像个傻子一样嚷嚷着闹腾,连被窝里睡觉那点事也要抖搂出来。刚娶来那阵子,隔壁院里真是天天唱大戏一样热闹。那时候马天福女人还听不清楚半哑女人说话,就听得一串又一串的呜哩呜噜。亏得柯五斤啊,脾气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一个人,他哄他这个年轻媳妇的时候,就跟哄一个吃奶的娃娃一样。这样的夫妻,还有意思吗?有时候想说点儿正事,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一把年纪的人了,天天哄娃娃、做保姆,不累吗?
半哑女人没走,抱着狗在地上自说自话,走来走去,她还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一点儿都不客气。
马天福女人觉得累,眩晕,饥饿感一浪一浪涌上来,胃里头已经不饿了,只有烧,有一把火在燃,慢慢地,慢慢地,要把她的胃给烧熟。
半哑女人在纠缠,一会儿要把狗娃子放到她怀里,一会儿说要不就放到地上,可是地上冷啊,狗娃子太小了,还吃着奶哩。马天福女人迷迷糊糊的,有时候回答一句半句,有时候干脆不理,由着她絮叨去吧,腻歪一阵子就走了,她家里也有一堆活儿等着呢。
大概,半哑女人把柯五斤哄她的功夫,用到狗娃子身上来了,她哄起来花样不断,一会儿喊“命命”,一会儿叫“蛋蛋”,一会儿又称“儿子”。真是叫人没法说她了,狗都成儿子了!马天福女人闭着眼睛苦笑,这半哑女人啊,你说她一趟趟往这里跑,图个啥哩?要在以前,还真能图个啥,那时她日子过得好,属于庄里的富人,和她交好,日子里有个紧急困难的时候,只要张了嘴,她自然会帮衬。现在她这日子,已经顺着下坡路滑到底了,别人还能图个啥?这么大一个庄里,那么多人,平时来往的说得到一块儿的女人也不少,她遇事睡倒这么久了,一个都不见上门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看她死了还是吊着一口气呢。
平时她帮过不少人,谁家借个十块八块的,借点柴米油盐茶的,她都半借半送了,愿意还的,她接了,还不起的,给她说一声,她就把口唤给了,不要了。都是穷日子里过来的,她知道大家的不容易,自己有钱了,有时候心一软,帮了也就帮了。可现在一看到她占了下风头,她们就不露面了。
她没脸面,更没心气儿出去见人,就这么一头躺倒,跟死了差不多,半个月没有爬起来走出门缝儿半步。她们……不想吗?不担心吗?就算不想、不担心,难道也不好奇?想到这个她就来气,气马天福在外头又养了一个女人,养你就养吧,她眼不见心不烦,假装不知道,这日子也就还能往下过。很早的时候,她其实风里雨里已经听到了一些闲话,先是说跑大车的男人容易把心跑野,天南海北地跑,女人就多了。她听说后,装聋作哑,反正远着呢,出了庄子的事,风一吹就散了。后面闲话更直接了,说她男人在外头有人,大车里头拉着呢,一起吃一起睡,跟两口子一模一样。
她心里慌起来,给马天福打电话,马天福说没有啊,我为了生活,一天到黑忙得跟磨道里的驴一样,我除了你跟儿女,哪还有精力养别人?天天夜夜跟我腻在一块儿的,除了大车,还有谁?电话里说事儿,隔着千山万水呢,再说他开着车呢,长途又累又危险,她就不敢较真了。这事吧,留存在心里了,存着存着,她也习惯了,就当心里养了个瘤子,只要瘤子自己不发变,她就凑合着与它共存吧。
她想过这件事,前后左右地想,把情形看得明明白白的。她这个年龄了,闹离婚吧,不划算,老人都伺候老了,儿女也拉扯大了,前面几十年跟他一起吃苦受累,现在是享福的时候了,离开他,让别的女人来占现成的?太亏了!再说,真在气头上离了婚,她咋办?奔五十的人了,早就没了再嫁的心思,后半辈子一个人过吗?不满二十岁就嫁给他,这几十年早就习惯了,她没有勇气离开他。虽然长年在外头跑,一年也回不来几趟,可是有总比没有强,有他,心里的依靠就在,真要没了这依靠,她慌啊。所以她继续装傻。这一回不是她不装,是马天福不让她装了,他外头的女人生了孩子,闹着要“转正”,马天福就回来了一趟,把离婚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今年秋雨真多,下起来就收不住,只要一阵阴云盖过来,就马上能稀稀拉拉下一阵子。等阴云的脚步缓缓挪走,雨脚收住了,后面又有阴云跟过来,雨水就又稀稀拉拉地落下来。马天福女人不起来,不下炕,不看窗外,也想象得到村庄被雨水泡得肿胀的样子。
开春以来就干旱,旱了半年,夏庄稼几乎颗粒无收,过了六月份才开始下雨,大家就抢着墒情种了秋粮。现在盼着收秋粮呢,偏偏雨水又多起来,快一个月吧,就没有好好晴过一天,只要起了云,还没成阵呢,雨就来了,下得人心里烦啊。她的婚变,就在这时候传开了,现在应该早就满庄子都知道了吧。她没脸见人了,天气也知道她心里苦,知道她这段时间不想出门,不想见到任何人,雨水就没命地下,把全庄子人都困在家里,让大家先回味回味这件事吧。
她也在回味。她现在倒不觉得离婚本身有多可怕,她没勇气面对的是,庄里人都怎么看她。过去这些年,她日子好了,做人上就有些没压住,张扬起来了,言语之间,有时候会伤人,穿衣打扮,吃的喝的,市面上有啥就买啥,无论贵的好的,全不知道收敛一点儿,也让大家眼馋。那时候她没有往长远处想,她以为自己苦尽甘来,后面半辈子就剩下享福了,所以为人行事都不知道收着点儿。现在后悔了,想夹起尾巴做人,也来不及了。那些眼红她的嫉恨她的人,现在该高兴了吧,都不知道在怎么看她的笑话呢。她这么趴下起不来,除了离婚的打击,还有这道坎儿没法过啊。
门打开,又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马天福女人才意识到半哑女人已经走了。走了好啊,耳根能够清净了。该下去冲点儿蛋白粉喝了,今天这大半天过了,她还水米没打牙呢。烧水的工夫,她挪进卫生间解个手,再出去把大门从里头关上——那半哑女人再来了,喊多久她都不再开门了——然后再爬上炕躺下。这就是她一整天所有的活动了。她现在就是这么拖着一口气,熬时间罢了。熬着熬着,说不定有一天就熬断了这根弦。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的时候啥都想抓,也觉得能抓住,抓住了就属于自己了。做梦也想不到啊,她这一辈子还远远没活到头儿,就已经空了,手也空了,心也空了,空得这么彻底。老人去世了,男人离了,儿女大了,就连这个她经营了几十年的家,也变得这么空。东西明明都在啊,房子、家具、细软,一样儿都没少,可她感觉它们都是虚的,是幻影,她的目光看过去,它们就纷纷化成灰,化成空气,化成梦,飘起来,落下去,没了,空了。
马天福女人爬起来,顺着炕头往前挪,她想溜下地。眩晕得厉害,不敢太快,她慢慢往前挪。终于爬到炕沿边了,能看到地上的拖鞋了。拖鞋就摆在炕头跟前,那是女儿假期带回来的,粉红的颜色。现在,地上那两团粉色好像变成了两朵花,两朵花开着,在旋转、旋转……这是为什么?不等她想明白,就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旋转起来,转啊转,转得她头晕、恶心……胳膊肘一软,撑不住身子了,她就一头栽下地去。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她叹息了一声,孩子们都不在,如今,她就是晕死了也没人知道。
什么东西呢,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儿热,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在她脸上摩擦。
这东西很小,细细的,薄薄的,窄窄的,一绺儿,一下,擦了过来,再一下,抹了过去。这感觉,咋说呢,挺奇妙的,就像有个吃奶的月里娃儿,用那小小的手心儿来抚摸你,鼻息间隐隐能闻到一缕奶腥味,很好闻,有着幽幽的肉香。这好像是她自己的肉味儿,她回到年轻时候了吗?刚生了孩子,这么娇嫩的孩子啊,真是叫人心尖尖都颤抖,小手心儿咋就这么绵软呢,在她脸上不停地摸着。是饿了吗,要寻奶吃吗?她伸出手去,想把孩子抱起来。
摸到了一团绵软,这团绵软发出了吱吱声。
她想马上翻起身。
是狗娃子。
半哑女人没有把狗娃子抱走,留在了这里。
身子太软了,她没能爬起来。
这具身子啊,被她糟践得太狠,像一件洗坏了的棉袄,外形看着还完好,其实内胆里的棉花早就被水泡得稀烂了。只是想下地喝点儿蛋白粉,咋就栽下炕头了,还晕了过去?要不是这狗娃子用舌头舔来舔去把她给舔醒了,还不知道要在这冷地面上躺多久。
只是,这狗娃子,用舌头舔她的脸,多脏呀,她感觉顿时闻到了狗腥味儿。虽然没有大狗难闻,可也是狗啊,她爱干净,竟然叫一只狗给舔了,舔的还是脸——她伸出手去扒拉,想叫它离远点儿。
它真的太小了,跟个毛线团一样,她这么一推,它就倒了,骨碌碌往后滚,嘴里吱吱吱乱叫着,却不知道躲远。看样子还不太会走路,站得也不稳,就那么颤颤着,望着她,想凑上来,又不敢,嘴里哼哼着,眼巴巴地望着她。
马天福女人有些绝望,真是活得不如人了啊,连这么个吃奶的狗娃子也敢不听话,叫它走开,它不走,缠着她,这要是能动弹,她一脚就踢过去了。
她试着往起来爬,一动就晕,只有这么死人一样躺着,胸口的恶心感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儿。只能继续躺着了。秋凉,地板冷,这么躺下去阴寒入骨,会得风湿病的。得就得吧,这副老身子骨,她也不想珍惜了,要是一口气真的上不来,就早死早解脱吧。
时间长了,身下的感觉不再是冷,变成了别的,感觉迟钝了,从颈椎到脊背、后腰、屁股、双腿,一直到两个脚后跟,都好像泡在水里,水正在结冰,冰冷沿着她和地面接触的所有部位往上延伸,在包裹她、吞噬她。她正在结冰,等到半夜,或者明天早晨,她会不会就这么变成一具冷冰冰的死尸?
忍着眩晕的恶心,慢慢地斜过头,望高处的窗户,玻璃外的村庄暗沉沉的,让人心里也跟这天气一样,盖满了灰,透不进一丝清新来。估计雨又下起来了,屋檐水顺着瓦楞流下来,滴答在砖头上,落在水盆和水桶里,发出悠长的余音,怎么听着跟在梦里一样呢,让人想落泪。
男人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想到了他。要是自己就这么没了,他会是什么态度?心里头,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吗?应该不会有的,离开的时候那么心硬,想起来她这心里就疼……以前也为他疼过,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老人娃娃一大家子,生计艰难,为了多挣几个钱,他跑起车来就啥也不顾,没日没夜地上长路,还没命地超载,她担心啊,日夜悬着一颗心,有时候从梦里惊醒过来,摸着突突跳的心口窝,就暗暗地盼着他平平安安的。少挣几个,日子苦点儿,她不怕,只要人没事就好。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没办法随时随地联系到他;更早的时候,连电话也没装,如果听到他说这一趟进西藏,她的心里就跟压了一座山一样。西藏不好跑啊,听说路难走得很,有些地方等于在过鬼门关,他舍不得花钱雇人和他换着开,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唤,这万一困得受不了的时候打个盹儿呢,简直是把一条命系在一根线上啊,叫人咋能不挂心呢?
她日夜难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吃啥都是苦的,就这么熬上一两个月,还没接到给他收尸的消息,她就知道他没出事,这一趟西藏长途平安完成了。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日子,后面听到风风雨雨传说他这呀那的,她都半信半疑,当耳旁风,不想太较真,跑车辛苦、寂寞,就算有个啥,她也能理解。
他现在找了个年轻的,听说才二十九。是因为年轻,才让他下了决心,豁得出去把她踢了,和那个女人过日子去了?谁还没有年轻过呢,她也年轻过啊。细想起来真是有意思,一男一女,在一样的年龄结了婚,成了两口子,生儿育女,一起为苦日子扒拉,这扒拉着扒拉着啊,有一天终于苦尽甘来,熬到不缺钱了,两个人的心却再也贴不到一块儿去了。
世人都有着喜新厌旧的本性,他爱年轻漂亮的,她能接受。她曾经也在心里盘算过,要是马天福能让那个女人不露面,她愿意就这么往下凑合。一辈子不长,也许凑合着也就到头了。可是马天福连这点儿余地也不给她留,直接把她推下了崖。他的心,比这地上铺的瓷砖还要硬。真是有意思,他多大岁数了,还贪嘴,爱那鲜嫩的。只是他跟那小媳妇儿在一起,还能伺候得动人家吗?他那方面的本事,她最清楚了,早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真难为他,现在不就是个天天看着嫩草却牙口不好嚼不动的老牛么!
她已经不气了,也不恨了,心里只剩下一片薄薄的空茫了。
冰冷在弥漫,睡意在上升,再这么躺下去,她会不会再也站不起来了,就这样,一辈子的人生,就到头了。
如果她拼尽全力挣扎一把,可能还有残余的力气支撑她爬起来。
可是她不想试,她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就这么躺着,她甚至隐约有一种期待,希望死亡能忽然降临,就这么悄悄地把她带走。
想死的念头就这么来了,像一个穿透了迷雾的身影,一点点透过了茫茫白雾,来到她面前,眼神深沉地看着她,等着她作出决定。
那就死吧,可能死没有那么可怕,只要静静地等着就好了。
有一点儿腥。还有一点儿甜。还有一点儿什么呢?说不上来。软软的,热热的,潮乎乎的。先是在脖子上蹭着。慢慢地,挪到了下巴上。又挪到了脸蛋上。带着亲密,那么迫切,一下,又一下,在蹭,在亲,在舔,在撒娇……
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柔软贴心的爱意了?很多年了,哦不,有二十多年了吧,自从儿女大了,他们就不再缠着她跟她亲近了。大概是买了第五辆大车的时节吧,马天福回来就不再缠着她要她了,只是把钱掏给她。她以为两口子过了四十岁,自然而然地不再那么爱往一起凑了,在男女事情上头淡了是正常的。马天福不主动,她也不好自己往上凑,虽然她早就当了女人,娃也生了,但要她主动去缠男人,她做不到,抹不开面皮啊。
真是有很久很久没被这样亲近了。这谁呀,她的哪个孩子吗?这小小的一片舌头,肉乎乎的,绵腾腾的,有一点儿笨拙,但是很执着,每舔一下,都能软到她的心底里来。她有一点儿依恋这种亲近了,希望能被多舔一会儿,就闭着眼睛,假装继续眩晕。
她的嗅觉很好,已经闻出来了。以前,这气味,她闻了就要躲,躲不开就嫌弃,这些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去上学了,剩下她一个人过日子,早就有人劝她养狗养猫,哪怕养个八哥儿,也能做个伴儿解解闷呢。她啥也不养,养啥都觉得脏。她爱干净,尤其自从有钱以后,马天福把房子翻修了,室内也装修了,安了抽水马桶,买了自动洗衣机和双开门大冰箱,地上铺的是洁白的地板砖,连台阶和院子都用水泥打了,她就更讲究了。
大家都说她有福气,家里拾掇得跟城里人一样洋气。这话她爱听,听了以后就按照城里人的标准要求上卫生了。过去养鸡,圈起来养,后来她不养了,圈起来也觉得脏,鸡粪味是笼子圈不住的,她也不稀罕等着鸡给她下蛋吃。她可以买,葫芦镇上啥买不到呢,鸡蛋哪,要买多少有多少。如果想吃农家散养的鸡蛋,她就在庄里买,只要她肯出高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就这样,她活成了庄里女人中的特例,人在农村住,过的是城里人的日子。早就不种地了,日子里只剩下悠闲了,庄里的女人们谁不眼红她命好呢。
现在回头去想,她待人接物的态度,就是在这几年发生了变化。如今她都没勇气想这些,后悔得没法说啊。她以为自己站到了最高处,有钱有闲,一辈子能这么顺风顺水,她就忘了做人是要夹着尾巴的。如今一头栽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才记起来世人常说的那句话:“登高必跌重,得意会忘形。”她是大家都羡慕的女人,还有人背地里称呼她财主婆,她还真就摆起了一个命好女人的架子,当时招来多少嫉恨,眼下就变成了多少嘲讽。高兴得太早了吧,得意得过头了吧,有些话说得太满了吧,这不惩罚就来了,被狠狠打脸了吧。要是一贯低调行事,现在遇到变故,乡亲们不但不会看笑话,可能还会同情呢。她一个乡村妇女,为男人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好不容易把日子熬出了模样,男人要变心做陈世美,这能怪她吗?她可怜啊!她在这庄里继续过日子,大家肯定都会帮衬。过日子,过的不只是钱财,还有人心啊。风光的时候,人心都被她轻慢了,一旦站到下风口,吹向她的风,还能软吗?
这小舌头,怎么就不歇歇呢,不累吗?一个劲儿地舔着,鼻子、眼睛、额头,舌头能伸到哪儿就舔哪儿,舔得吧唧吧唧响,好像每一舌头都很香,都回味无穷。马天福女人在心里笑了,遭遇变故快一个月了,没有一个人来看她,除了隔壁的半哑女人,现在舔她的,除了半哑女人抱来的那个狗娃子,还能有谁呢?
哎呀,它舔到她嘴上了,哎呀,对着嘴皮就是一舌头,又一舌头!狗娃子的味道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躲也躲不开。
你——她抬起手去打它,你个狗东西,我现如今再活得不如人,也轮不到你来欺负!手抬起又落下,终究是好多天没有吃过饭了,靠蛋白粉和奶粉吊着的这点儿气力,终究是太弱了,她的手落下去不是打,变成了抚摸。
就算她不想触摸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想避开,想跟它生气,可小东西自己再次凑了上来,哼哼着蹭她,一个劲儿舔她的手。右手被舔得好痒,麻酥酥的,她没法生气,忍不住要笑,呀,呀,你个小东西,快走开,不要舔了,不要舔了,痒死我了——脏死了呀——
她慢慢地往起来爬,想爬起来去赶狗娃子。你连我的嘴皮都舔了,你说你啊,脏死了!等把它赶走了,她要赶紧刷个牙,洗洗嘴皮,洗洗手,把地板也拖一遍。真是脏死了,还是个吃奶的狗娃子呢,身上除了奶腥味儿,还有母狗身上的骚味儿,就这么舔她的脸,舔她的手,狗毛也蹭到身上来了,她受不了了。
是怎么爬起来的呢?坐起来以后,她有点儿吃惊,发现自己已经靠住炕墙根坐着了。眩晕感没那么强烈了。那个狗娃子呢?她爬起来是为了赶它走,就算没力气把它扔出大门去,推出屋门总能做到的。它在哪儿?一低头,发现就在她身畔。可能太小,还不知道怕人,一点儿也不知道躲,始终紧紧挤在她身边,看她起来了,就赶紧往她怀里钻。毛嘟嘟的一团,边挤边哼哼着,好像这半天它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急着跟她撒娇。
马天福女人赶紧往外推,只是她两只手都软绵绵的,也不知道她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使力气,反正两只手同时伸出去,狗娃子没有推开,还被她的两只手掬住了。她小心地捧着,不敢使力气,怕弄疼了它,好多年没有抱过吃奶的娃娃了,这比娃娃还小的狗娃子,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抱才好。
小狗娃真乖,在她手里就像一个小毛绒玩具,一点儿都不挣扎,也不认生,乖乖地看着她。小小的神情带着一点儿委屈,更有一丝娇憨,圆溜溜的眼睛里头,黑幽幽的瞳孔湿漉漉的。他们就这么对视着,互相分明不认识,又好像早就认识了,这次只是久别重逢。
缠绵了四十余天的秋雨,终于停了。
可能老天也觉得自己将一张脸阴沉得太久了,是时候该笑一笑了。雨水刚停,云缝就被谁的大手给划拉破了,刚一破开,又大又亮的日头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四十多个日夜,雨水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泡得变了样。秋庄稼长疯了,叶子不像叶子,像婴儿肥大的手掌。茎秆不像茎秆,长得又高又嫩,过于快速的生长让它们头重脚轻,没有气力站立,一片一片地卧倒了。那些糜子啊,荞麦啊,玉米啊,高粱啊,可能忙着吸取雨水长个儿了,就忘了结籽,只稀稀疏疏挂了一点儿果实。现在阳光一晒,满村庄都是妖艳得异样的绿,铺天盖地的绿把村庄衬托得像一个虚幻的梦境。
四十多天几乎不停不歇的雨水,把乡亲们的心都泡散了,现在看着阳光下满眼在秋天葳蕤起来的绿景,他们一个个也像刚从懵懂的梦境里苏醒过来一样,不知道接下来的这庄农活儿应该怎么做。
他们茫然的目光看到马天福家关闭了四十多天的大门打开了,雨水持续侵蚀,铁做的门轴大概是锈了,发出悠长的吱嘎声。
他们还看到那大门里走出了马天福的女人——马天福的哪个女人呢?是倒了霉的这一个,还是刚娶的那一个?那一个,谁都没见过,应该比这个好得多吧,又年轻又漂亮,才把马天福牢牢拴住了。这一个么,大家都熟悉,几十年来看着她和庄里的每个女人一样,生娃、种地、过日子,走着差不多的人生道路。只是她的路啊,走着走着就不平顺起来,栽跟头了,是一个足以让人爬不起来的跟头。好长时间没见她走出过家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能爬得起来吗?
马天福的这个女人走出来了。她瘦了,反而显得高了,同时明显老了,有些蹒跚,那蹒跚里透出一抹令人心碎的慈祥。
她的手抚摸着怀里的狗娃子,眼神始终在狗娃子身上。那狗娃子像孩子一样躺在马天福女人的胳膊弯里,像吃奶娃娃一样小嘴里叼了个奶嘴儿,奶嘴儿下面还连着个奶瓶,奶瓶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奶液。小狗娃时不时吸吮着嘴,那嫩粉色的小舌头骨溜骨溜地动起来,奶瓶里的液体就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
马天福女人离开自己的家门,走向隔壁的半哑女人家。她一路都在看着小狗吃奶,那专注用心的样子,好像是重新做了母亲,这份母爱让她根本无暇留意身后满村庄肆意生长的绿。
【作者简介:马金莲,女,回族,宁夏人,八〇后,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在各级刊物发表作品600多万字,出版作品24部,部分作品译介国外,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首届茅盾新人奖等奖项,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入选文学好书榜2024年度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