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夏文成:替身(组诗)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业余爱好文学及画画,已在《诗刊》《中国艺术报》《星星诗刊》《诗选刊》发表作品近200万字。有作品入选各种诗歌选本及获奖,出版诗集两部。
破机器老徐
五十多岁的老徐
坐在初秋的屋檐下
向我们诉说他的身体。小腿骨
早早和他闹分裂
得撤换;多余的糖分
纷纷从他肥胖的身体里集体叛逃
而脑袋里还有一个
多生出来的包袱需要拿掉
他笑言:真他妈的癞蛤蟆被牛踩了
浑身都是病。特别这个零件
可不好换呐!老徐指着自己的小腿说
需要很多票子不说
关键是找不到这种零配件
欣慰的是,老徐明知自己的身体
已经是一台废机器了
还是不肯轻易报废掉,还想开着它
多跑一段路,整天拖着一身衰朽的零件
开店,修理别人的破机器
每月千儿八百的小收入
像一桶桶润滑剂
滋润着他坎坷曲折的人生路
老严腿上的地图
老严费劲地挽起裤腿
右腿上一幅色彩斑斓的地图
闯入了我眼里
这幅只有老严才能读懂含义的地图
我不忍卒看,只好将眼睛转向别处
老严指着腿上的地图讲述他的苦难史
起初,是右腿的股骨揭竿而起
想颠覆他的上半生
老严尚能勉力弹压,在一支拐杖的支撑下
向患病的车子讨生活。但老严不想满足于此
他想把叛变的股骨头彻底镇压
让倾斜的人生完全站直
但在出征的路上,遭遇命运的伏击
左腿的信念又猝然骨折
讲述中,极老严力弹压着眼里长期积压的海水
不让他们决堤
憨斑鸠
斑鸠很俭朴,一辈子
就穿一身灰衣服。斑鸠很老实
它们从来不会去偷食
农民落在地里的汗珠子。斑鸠懂得遵纪守法
我从来没见过它们打架斗殴
它们乖得连叫声
也深深藏在胸腔里
不论是在老家的荒地里
还是在小区的空地上,它们只啄食着
虚无的寂静或秋天的骨头
人一来,它们就飞走了,人一走
它们又飞回来。像一个个倔强的傻瓜
老家人叫它们憨斑鸠
或憨憨,语气中充满无限的爱怜
像叫自己的孩子
壁虎
它犯了什么错,需要用一生来
面壁。似乎不如此,它就难以参透
墙壁存在的意义。像时光的一块胎记
只有自己能够清除自己
但壁虎根本不存在这种想法
它静止或行动的终极目标
都仅仅是为了
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壁虎对风吹草动的恐惧与生俱来
它痛恨自己的无能
又为自己的独门绝技沾沾自喜
命大于天。它惊慌逃窜
是为了活命。它果断
与后半生划清界限,是为了
保全心中残存的信念
但无论壁虎作出怎样的选择
都值得它所面对的那堵墙铭记
花脸巴
童谣云:“花脸巴喂不家
点水雀喂不活!”
小孩们不懂人情世故,还未盖棺
就对花脸巴做了定论
花脸巴和点水雀,我原以为
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鸟
后来才知道,这是它们的两个诨名
后来才知道花脸巴或者
点水雀,都是有骨气有气节的鸟。宁愿饿死
也不接受人类的施舍和豢养
作为一种浪迹江湖的野鸟
花脸巴或者点水雀肯定没有读过
陶渊明或者朱自清,肯定也没读过文天祥
但它们却无师自通,掌握了“气节”
二字的全部要义
这令它的飞翔都别具一格
你看它,一闪一闪地
像一块石头,快速而有节奏感地
掠过田野。让站在低处
的我,自惭形秽
喜鹊
与声名狼藉的乌鸦相比
喜鹊是幸运的
良好的血统和语言天赋
为它带来了美名和不尽的赞誉
喜鹊很讲政治,它把坏消息
都让给一根肠子的乌鸦去说
喜鹊清脆欢悦的声音足以让人们
保持一整天的好心情
某天,在一片松树林里
我巧遇了两只喜鹊。一只在林间飞窜
像在追逐爱情
另一只在地上低头觅食
像不问世事的隐者。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
它们毫不理会,甚至没有
半点惊慌和诧异,更没有放声鸣叫
喜鹊似乎还会看麻衣相
它一看就知道
我是一个不值得它赞美的人
铁匠
铁匠收拾铁,是有
小心机的。首先他煽风点火
让铁先软了心肠。此时的铁匠
满脸火光,如同一块通红的铁
脖颈上的每一块牛皮癣
都闪闪发光
待铁浑身红透,铁匠便唆使
另一块更冷血的铁,发起攻击
一时间,破陋的铁匠铺里铁与铁
硬邦邦的厮杀声
似乎要将整个村庄都砸扁
捶打得牢不可破
刀枪不入的铁,到了铁匠手中
顿时变得服服帖帖
像一个屈打变节的英雄
铁匠与铁厮杀,最初不过为了养家糊口
但他没想到的是,每一块铁经他的手
最终都成了,收割命运的利器
树包石
这是旷世绝恋,还是
相互伤害。我一时无法找到答案
也难以得知石头
以何种方式进入了树的内心
树用漫长的岁月和疼痛,将石头层层包裹
乱了年轮,铁了心肠。若不是
锯子突然断裂,谁也不知道
一棵死去的树竟然隐藏着
如此坚硬的心结。而对于一块石头
得有多硬的心肠
才能在一棵大树的心里
隐居多年,也不觉得委屈
替身
他活在一个符号里
简单的笔画,概括了他的一生
闪过街头的每一个人
都是他的替身
替他苟活于人世
欢喜着他的欢喜,悲伤着他的悲伤
似乎,他也在替某些人在这世间
苟延残喘。替某些人完成
人生中最惊险的部分,而最精彩的章节
却总是与他擦肩而过
他心有不甘
但人生只是一场现场直播
无法倒带,不能剪辑
每一次表演,都将毫无保留地
展现给世人。他无法
从命运的夹缝中,偶尔露一下脸
我是我的敌人
我只是替多年前死去的某个人
活着。他在暗处
我在明处。他时刻洞悉着我的所作所为
并适时给予鼓励,或者谴责
冥冥之中,我的所有言行
似乎都在接受他的左右。我替他
混迹于人群之中,替他承受命运的摔打
替他接受生前未曾实现的理想的折磨
他是严冬里最冷的那阵风,是夜晚最黑暗的部分
是伤我最狠的那根鞭子。但我们从未
谋过面,我们互为陌生的仇敌
互殴一场,然后分道扬镳
倒叙
是不是让故事回到开头
让爱情回到初恋,让婚姻
回到新婚,让饱经沧桑的大树
回到嫩芽儿,让衰老的人生回到童年
让坏事退回到美好,让丑恶
退回到善举,这样的叙事多好
让一切都还来得及
假如,我们倒着行走,能够
回到过去,我们的心中
就不会有失望和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