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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马海:小偷博物馆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 | 马海  2026年03月17日07:46

王马海,男,回族,1976年生,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丽江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民族研修班第九期学员。出版个人著作《味蕾上的云南》等8部。在《当代》《边疆文学》《四川文学》《诗潮》《北方文学》等刊物发表文章2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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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黄昏降临。在这幢烂尾楼的七层楼顶远眺,落日像一张黄金大饼,从K城西边山顶坠落。我合上了快要读完的小说集《小偷博物馆》,吃完了面包,喝完了最后一瓶矿泉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一些禁忌,比如拉肚子不出工,生病咳嗽不“上班”。过去的一个周我一直咳嗽不止,不见好转也不见加重,瞌睡不好睡,每天晚上在出租屋里看碟片、读小说到半夜。今天中午起床吃过饭,就买点面包和水,带了望远镜和小说集,偷偷来到出租屋附近的这幢烂尾楼顶,铺上纸壳、报纸,继续关注目标,寻找下手良机。烂尾楼顶往北面俯瞰,是一个别墅区,我的目标就在别墅区里距离烂尾楼较近的一栋。通过长期观察,基本确定房主是个有钱人,房里长期只有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头子居住,每天中午后老头子就出门了,一直到天黑前才回家,规律性很强。

说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猜出我的职业。是的,我是一个小偷,职业小偷。从十一岁开始第一次偷盗,到二十二岁专职从事这个行业,一直没有“改行”,除了进去的那两年,一直干这个,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用我们行内人的话说,我已经算是九段小偷,老前辈了。

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们这一行的生存难度越来越大。以前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钱包或者皮包,衣兜或者裤兜,多多少少会带一点现金。只要人多的地方,对我来说,偷点现金一点都不是难事。那时候我出没在车站、公交车以及街头看热闹的地方,凭借两指功夫、半块刀片,就可以生存下去。现在尽管有钱人多了,为富不仁者也不少,但家里普遍不放现金,身上更是没有半文钱。身上有点纸币的都是老人或小孩,我于心不忍,即便无米下锅,也很少向他们下手。

不知是作家莫言还是刘震云说过,小偷因为羞耻感而偷偷摸摸行事,不会越界变成抢劫的强盗;也因为没有泯灭的良知,而没有转行做诈骗;更因为胆子小,不敢去杀人越货风高放火。我们从做小偷那天开始,就决定了要生活在黑暗的角落,神不知鬼不觉,避开人们的视线,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小勾当。尤其是四十岁以后,随着“盗龄”日增,身体敏捷度下降,失手后成本的显著增加,我变得越来越谨慎,“半年不行动、行动吃半年”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次,我越发确定我锁定的目标是一个贪官的居所,眼下的这栋小型别墅是他秘密藏匿赃款的地方。就等我不再咳嗽,病好了的某一天,我就会果断下手。但眼目前,我只能在这个楼顶上继续窥探,让时间一点点消耗下去。

2

我是三年前来到K城这个据点的。一般来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见好就收,是我们的职业习惯。三年待在一个地方,一是非常危险,二是资源逐渐匮乏。行踪暴露,留下尾巴,规律被摸透,那不是好事。之所以我没有离开K城去其他地方发展,主要是年纪大了,有点不想再漂泊,厌倦了这种提心吊胆暗无天日的生活。来到K城的第一天我就萌生了改行的念头,我也想弃恶从善,改邪归正,找一个正正当当的事情做,然后讨一个媳妇,安度余生。我想过卖碟片,因为以前有一段时间,我曾经以上门卖碟片为掩护从事偷盗,很熟悉这个门道,但是后来的情况显然发生了改变,人们看碟片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看手机的时代已经到来。我也想过去倒腾手机,但这个也不好做,大部分人还是习惯到正规的手机专卖店买。最坏的打算是,我也想过去收购废品、当个拾荒者,但多年的小偷行业,已经让我吃不了苦,也不想去流汗,肌肉记忆、思维习惯已经形成。比如看到面前走过一个人,我就会去看人家的口袋;看到路边一辆停放的摩托车,我就第一时间看有没有上锁;进入一个小区,我就首先打量哪里可以攀爬,哪里可以越窗入户,等等。一句话,我已经是一个走进暮年的小偷,一个无可救药的梁上君子。我已经刹不住车,一任惯性,让自己这辆破车往阴沟里驶去,直到某一天翻车,再次蹲进那个地方。

我之所以在K城停驻了三年,一是发现了我以前的女友也在这座城市,她也和我一样,已经老了,不同的是,我已经须发微白,她依然透着半老徐娘的特殊之美。另外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他也是我在K城唯一的朋友——市博物馆的卸任馆长胡子瘦先生。是的,生活中除了做偷盗的业内人士,胡子瘦算得上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且他似乎一直不知道我是一个小偷。

我刚到K城的那段时间,也是得了支气管炎,成天咳嗽不见好,按照行业禁忌,我只能休息不能“上班”,我整日待在租住的一个小标间里面。有一天我出去闲逛,到书店买了一本小说,书名叫《偷书贼》,然后无意间游逛到了市博物馆的院子里。这也许是职业带来的天性,看书我就喜欢看江洋大盗啊,侦破小说啊,或者鸡鸣狗盗一类的小说,一是读起来刺激,二是觉得看多了可以培养反侦破能力。我进入这个陌生的市博物馆,看了一圈文物展览,觉得里面的展览没有多大吸引力,就来到院中一个亭子里面,躺在木条凳上看小说。这时候一个穿着大格子衬衫、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来到亭子旁边修剪架子上的几盆盆景。我注意到他瘦瘦的背影,还有他嘴上叼着的一把很有造型的木质烟斗。他为了做一盆树桩的造型,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一盆小小的盆景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然后他也走到亭子里面来歇气,喝水。我想这个人大概是博物馆的园艺工人,就继续看小说,没有和他说话。

过了半晌,大胡子说,很好的小说,马克斯·苏萨的作品,你看的是陶泽慧译本吧。

我斜着眼瞅瞅他,还是没有说话。我想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好搭讪的呢。大胡子转过头去,继续欣赏他刚才修剪完成的盆景。亭子里,两个中年男人陷入安静。这时候我也有点困,看不进去了,想睡一睡,大胡子烟斗里面浓浓的烟味飘了过来,我不禁咳嗽起来。这时候他发现打扰了我,表示抱歉,站起身来走出亭子,又去修剪下一盆盆景。

只听他说了句,苦难不愿意放过你的时候,就俯首称臣,拥抱苦难。他说的话是我手里的《偷书贼》里面的东西,看来他读过。我不觉又看看这个颇有点意思的大胡子,走过去和他聊聊。

大胡子很健谈,他说盆景如人生,一个人也会像一棵树,一辈子要接受家长、老师、社会的修剪与蟠扎,被人工造型,最后历经盆景师多年的培养,才会成为一棵价值不菲登堂入室的作品。我对盆景不感兴趣,聊起了读小说。毕竟读小说是我多年保持的爱好,从读初中、中专到进入社会当小偷这么多年,还真读了不少,经典名著、地摊读本,读得鱼龙混杂。

大胡子说,现在读纸本书的人寥若晨星,你是近三年唯一来博物馆院子里读纸本书的游客。我内心变得很开心,几年来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后来我们加了微信,走时,他送我一本小说集《小偷博物馆》。大胡子说,我偶尔也写小说,笔名胡子瘦,这本书里面收录了我的两篇,送你一本做个纪念。那一瞬间我耳根都红了,难道他看穿了我的身份?从博物馆回住处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小偷、爱读小说的人,和一个前博物馆馆长、作家,居然可以聊得火热,甚至可能成为朋友,这多么像小说。

就在认识胡子瘦之后的第三天,我支气管炎居然好了,便决定出去转转,毕竟囊中羞涩了,要搞点收入了。我在城里转了几个小时,发现广场上在搞演出,很多老年人在那里围观,这是个好机会。我朝那里靠了过去,佯装看热闹,伺机下手。毕竟,老年人身上带着钱的几率大。在人群中,我发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兴趣不在看演出,在专注地玩手机。直到彻底看清她的脸时,我吃惊不小,心里默默叫了一声——朱莉! 我和她仅隔着两米远,我瞪大眼睛看她的时候,她也发现了我,四目对视后,她隐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3

在谈到朱莉之前,我有必要讲一下我的“小偷从业史”,盗亦有道,我是怎么走上这条道的呢?一个小偷,阐述自己的历史,是难以启齿的。这里请容许我将《小偷博物馆》里面的一篇小小说放到这里,小小说是我K城唯一的朋友胡子瘦所写,文章不长,可以依稀理清我上了“贼船”不归路的历程。小小说题目为《飞贼与赞美诗》,全文如下:

这些年,城里人乡下人的日子大都过得油光水滑,灶上不缺油,桌上不缺肉,但城乡四下里依然是偷风阵阵贼浪滔滔。所以我认为看一个城市,不能只看到高楼大厦间奔走的名流大款,街头巷尾闹嚷嚷的市民小贩,应该看到流浪汉、漂泊女,地下通道里的狗皮膏药摊,以及无处不在的幽灵般的小偷。同样看一个乡村,也不能只看到勤劳朴实的庄稼人和一派生机的庄稼地,还应该看到终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懒汉,横行霸道的村痞,看到夜黑风高时才出洞的飞贼走鼠。

就拿我们那个巴掌大的村子来说,这几年内就上演了30多部“贼片”。这几年,天上麻雀远走他乡,地上硕鼠横行粮仓。农村别的不说,最起码对鼠药的生产业作了贡献。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乡下人腰包鼓了,米囤胀裂了,你不见空手到农村捉蚂蚱的人多着哩。在这里我要赞美那些乡村飞贼,是他们又为村庄增添了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据我多年的经验,光临我们村的飞贼大致可分为三种。第一种属菜鸟级,他们的技术和心理素质都没受过严格的训练,行窃时犹如毛驴走进狗棚,不被发现也没办法。我说的是那次照顾我家的那位兄弟。那天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母亲突然看着我背后的墙壁就愣住了。父亲和我十分不解地扭头一看,原来是一股黄水从天花板缝里淌下来。一家人都感到纳闷,房子在大晴天咋会漏雨呢,父亲解释说那大概是鼠尿吧,我说那得多大的老鼠呢?于是我和父亲悄悄爬到楼上一看,原来果然是一位“鼠兄”在角落里躲着痛快。此兄乃村里一老实闲汉,当场坦白:他天不亮就潜入我家楼上,由于一直没机会下手,又不得脱身,憋了一整天,只好一解而后快。鉴于此兄“出师未捷身先败,长使鼠名留空楼”,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第二种是鼠胆包天型。对于他们来说,关键是胆大,以气势取胜。颇具代表性的是去年中秋节光顾村头刘根宝家那位。刘根宝正在酣梦中回味月饼的味道,就听见院里有人干咳几声,随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刘根宝一跃下床,却是灯拉不亮,门打不开,眼睁睁地从门缝里瞧着那贼用麻袋装满鸡,在月光下爬梯上房,踩得瓦片乱飞,然后扬长而去。事后才知,此贼在作干咳前已切断电源,反锁了门,故有从容不迫之举。不过此贼胆大过甚,数日后行窃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刚跃上墙头就被人发现,跳墙时不慎跌入粪池,当场被抓。被送往派出所时,流了一身臭汗。

我最欣赏的是第三种,他们不但技术过硬,胆大心细,还特别有职业道德。偷盗业被他们转化成一门艺术,真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1998年春节前一天早晨,全村沸沸扬扬地传着消息:常青爷家那头400斤大肥猪,昨夜被贼偷了半头。“什么叫半头?”我惊奇地赶到常青爷家猪圈旁一看,果然如此,半边猪悬在圈梁上,另一半不知去向。昨夜常青爷家和左邻右舍没听见一声猪叫,猪就被贼杀死在圈里,偷走一半不算还没在圈外留下猪血。当时公安人员正在现场找线索,到走也没弄出个答案。常青爷摇头骂贼,乡亲们议论纷纷,有人安慰常青爷说:这叫猪大招贼,这贼算是有良心之人,留一半给你过年,有猪同享。我听了半天,认为此案载入《农村盗案大全》大概没问题。这事成了乡亲们久久不息的议论焦点,后来都把嫌疑集中到黑二身上,理由是黑二乃全村第一懒汉,唯一没有喂过年猪的人,且手脚不太干净。黑二听到乡亲们的闲言碎语,一气就跑到村公所广播室,跺着脚板向全村发毒誓:我黑二懒散不假,灶台上长草,屋梁上走蛇,也曾干过些偷砖拿瓦、扯葱拔蒜的事,但我黑二绝不会黑到去偷常青爷的猪,若是我偷的叫天打五雷轰……

乡亲们听了,细细一想也是,黑二绝不会有这般高明的手段,也就不再议论他。但事情并未平息,黑二还跑到常青家门前狂嚷不止,说常青爷诬陷清白,口口声声要撞死门前。弄得常青爷只好赔了两升黄豆和三斤白酒,才把黑二打发回去。

新年的钟声又要敲响了,乡亲们已准备好了过年物资,家家圈里是猪大羊肥。在阳光下露出牙齿的飞贼走盗们,放马过来吧,到时我又要高声赞美你们,赞美你们这些不怕摔断肋巴砸断腿的梁上君子!

可以说,我就出生在那个时代,这篇小小说就是我老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真实写照。我十一岁那年,父母离异,母亲远走,我随了父亲,父亲每日嗜酒,经常烂醉如泥不管正事,我开始逃课,卷入了老家小镇上一个偷盗团伙。团伙的老大绰号“青竹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为人像青竹标(老家一种青色毒蛇的名称)一样阴冷可怕;老二外号“蚕豆”,人高马大,因为他鼻子旁边长了一颗蚕豆大的肉痣。团伙有二十多个人,常驻小镇一个隐蔽废弃的院子里,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第一次是我给他们“放哨”,他们翻进供销社仓库行窃。得逞后,我受到奖赏,并威胁我:你已经是同伙,不加入我们会被警察抓去。后来我不断地和他们来往,学校有人欺负我,还会受到他们的保护,有他们撑腰,我在学校里居然来去平安,无人敢惹。有一个周末,他们把我带进那个封闭小院,也就是他们的“窝子”。那里面真是一个贼窝,仓库、厨房、地铺、打架工具,应有尽有。我在那里面接受了他们的培训,包括用二指夹起温水里面的肥皂,从对闯过的人衣兜里偷走钞票,用刀片夹在二指间划破皮包,等等,总之就是做一个专业小偷之前的技能培训。我被安排在“蚕豆”手下做事,每到赶集的日子,他们在学校墙外等我,吹一下口哨,向我发出命令,我就伺机逃课,与他们会合,然后到街上挤入人流,开始“工作”。那些年,我失手被“蚕豆”打过,也在行窃时被人发现,扭送派出所。因为年纪小,被教育一下就放了。那时候我徘徊在辍学边缘,尽管我的语文学得很好,是语文科代表,但学校知道了我在校外做小偷的事情,通知我父亲到学校把我带回去,要求教育好以后才能回来。我免不了被酒后的父亲痛打,甚至用皮带吊在屋梁上,差不多废掉了双手。后来我舅舅把我转学到了他生活的小镇继续读中学,还供我读完中专学校的画画专业。

我读的那所中专,是个不入流的学校,当时也不包分配了。舅舅觉得,我若初中毕业就进入社会,肯定废掉了,就咬牙供我读中专,他没少被舅娘谩骂。舅舅看我有点画画天赋,就给我选了个画画专业,三年毕业,说不定有一技之长,可能会有一个正当的谋生手段,有一碗饭吃,舅舅和我都这样想的。朱莉是我中专时候的同学,一起读书的前两年,我和她都很少说话。毕业那年,有一个周末的晚上,几个同学在画室画素描。朱莉突然晕倒了,画室里几个女生大呼小叫,乱成一团,只有我一个男生在场,几个女生便把朱莉弄到我的背上,匆匆奔向医务室,几个女生相继离开,剩下我一个人看着朱莉。朱莉醒来第一眼看到我,有点意外。从那天开始,朱莉就不断地表示感谢我,两个人越走越近,周末他就约我去赶街,我像是她的保镖,跟在她身后。但是一直没有敢牵手,双方都比较保守。毕业考试后拿到了毕业证,在那个人去楼空的早上,我和朱莉在足球场散步,两个人沉默不语,总觉得有什么话想说,双方却又不先开口。最后是朱莉开口了,她说她太喜欢学校图书室那一套《中国美术全集》,标价三千多,是图书楼的镇馆之宝,平时只准老师借阅,学生根本无福看到,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套。说完又沉默了。我知道,朱莉画画很有天赋,一直有一个画家梦。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学校图书楼,那个四层的图书楼掩映在树林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鼓足了勇气后,便对朱莉说,今晚我爬上四楼,把那套书偷出来,送给你,你敢要吗?朱莉惊讶得瞪大眼睛,半天不能平静。最后说,你敢吗?我看看她,点点头。

晚上十二点多,朱莉跟在我身后,来到图书楼下,我让她给我放哨,我隔着一米远都能听到她“咚咚”的心跳。那时候还没有监控,我还是非常谨慎,戴上手套,用毛线帽蒙了头和脸,只露出眼睛,以防留下蛛丝马迹。我顺着楼角的下水管,不一会就爬到了三楼,然后拿出用熟练的“飞虎爪”,甩到四楼的台阶,铁爪一下子挂稳了。我稍微费了点劲,到了四楼,撬开窗户,成功进入图书室,打着手电筒,很快找到了那套四十多斤重的《中国美术全集》。夜静得怕人,学校的学生都离校了,两个守校的保安在值班室醉着酒呢。我用绳子将书捆了,放下楼去,然后顺着来路溜下楼去,和朱莉用背包背着书,消失在夜色里。那是七月盛夏的河边,夜色里裹挟着热风,蝉鸣嘶叫着略显寂寞的野水。朱莉再次用手电筒照着,翻看了足足十卷的《中国美术全集》,用手摩挲着精美的封面。

你真的不怕吗?你知道吗,你爬上楼去的半个多小时,我在楼下就像度过了漫长的千年中世纪。朱莉说。

我故作镇静地说,不怕,我以前就是一个小偷。

朱莉用手掐了一下我的手臂,说你真幽默。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坐在河边草坪上,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夜色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能够清晰地听到她和我的心跳。忽然,朱莉移到我旁边,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她喘着粗气,用力地吻我,用手撕扯着我的衣服。那晚,我们在河边快乐到天亮,草坪被四只脚蹬出一个不浅的坑,坑里是温热的沙子。

4

我在K城的出租屋,位于城郊一个灰暗的巷子里,阳光稀疏,人迹稀少。当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到我床边的时候,我知道夏天已经来了。只有立夏以后,阳光才能到达我的床前。窗台上那棵仙人掌,已经有开花的迹象,每年夏天它都会开出一支白色的花,让我想起从监狱出来的那个午后,在墙角石缝发现它的那一刻,满心欣喜和浑身自由。从那以后,这棵仙人掌就陪伴我左右,那个小小的盆已经被它撑满。在仙人掌的旁边,还有一盆微型盆景,是一棵清香木小老桩,是胡子瘦先生送我的。我第二次去市博物馆看书,又遇到他在院子里喝茶赏盆景。他的大胡子似乎更白了,大格子衬衫更旧,该死的烟斗包浆得更厉害,在他嘴里面孤烟袅袅。

他微笑着问我,上次我送你的小说集《小偷博物馆》你看了没有?我说看完了。他便请我喝茶,走时送我一盆清香木小盆景,并说,你别看它一个小疙瘩,几片叶子,可是有好几十年的树龄了,人间的很多小人物,就像它一样,经历的事情完全看不出来,到老死都是一坨小疙瘩。

我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支气管炎大概是一时半刻好不了,晚上一直咳嗽。我从床上爬起来,喝了点水,用口缸从桶里盛了点水,给仙人掌和清香木浇水。是胡子瘦先生告诉我的,浇花不能直接用自来水浇,要将自来水接在桶里,放上三五天才能用来浇花,这样才不会伤害花和树的根。阳光照射下,仙人掌和清香木绿意盎然,像是两个有点岁数的人,并肩交谈着。

我对爬上那栋七层烂尾楼顶用望远镜监视“目标”,已经失去兴趣,决定直接去那个别墅区转转,尤其对锁定的目标,近距离探一下,非常有必要。此时,那个独居的老人,也差不多要出门了。我换了一件新一点的衬衣,打了一条领带。这样,不至于被人怀疑是下层人,至少在那些地方逗留,一般人会认为是单位上的工作人员或者推销员。我还戴了一顶深色帽子,在鼻梁上架上一副茶色眼镜,才悠悠出门。没有多长时间我就走到了那个别墅区。在别墅区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前几天待的那幢七层烂尾楼。我稍显得意地仰头看看烂尾楼楼顶的位置,我卧伏过好几天并用望远镜监视目标的地方。

我一步步靠近了我的目标。

这时候,看见那个老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锁上门,从我不远的地方走过。他是去广场打牌?还是去练太极拳?还是去走亲访友?不得而知。他总是这么有规律,在这个时间段出门,然后下午四五点钟才会回来。我觉得我的支气管炎快要好了,喉咙比往日润滑,于是掏出烟,点上一支,手揣在裤兜,放慢脚步,眼镜背后的两颗眼珠闪着灵光,上下打量起锁定的别墅,寻找它的每一个破绽,每一个漏洞,以及畅想着屋内隐藏的每一个机密和宝藏。

这时,那个老人又走了回来。在不远处墙根下,他坐了下去,靠在墙壁上,把垃圾袋放在旁边,双手捂着肚子,好像不舒服的样子。我只好装作闲逛的样子,不敢再去打量别墅,叼着烟,慢悠悠朝老人那边走过去。老人七十左右年纪,谢顶,留着稀疏的白胡子。他是肚子不舒服?还是发现了我的形迹可疑,故意装作不舒服然后靠在这里观察我?我走过老人旁边,用藏在眼镜后边的余光打量了老人一遍。老人没有看我,而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我继续朝前走,想看看老人接下来怎么做,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接近正午的阳光,明快地照耀着这个安静的别墅小区。墙根处,老人脸上冒出很多汗珠,油亮地挂在一张苍老的脸上。我脑海中冒出了远在家乡农村的父亲。我有家乡吗?也许因为弥留人间的父亲尚在家乡的老屋里喝着白酒,家乡对我来说就还在。我在电话里一直给父亲撒着谎,我一直声称在城市工地上挑混凝土,不久就会回去推倒老屋,重修砖楼,让七旬父亲住上洋房。但一年年,我仍然在外飘荡,电话联系的时候越来越少,老家的父亲也在记忆中模糊。那时候正是他与母亲离婚后,一天天在田间坡头醉着酒,给了我逃学的动力,我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夜不归宿,在小镇外那些废弃的窝棚里烧着火,与外号青竹标、蚕豆领衔的小偷团伙厮混,学会了抽烟、打架、偷盗的恶习,坠入人生的旁门左道。这些年我偶尔和父亲打几个电话,给他打钱过去,但是曾经的故乡已经不属于我,供我读中专的舅舅离世后,最后的亲情就归于尘土。从初中开始就没有管过我的父亲,是否只是在梦中出现?有几次我被人打趴下,嘴角出血,躺在地上,我心里多么期望有一个健壮的父亲突然出现在面前啊……

年轻人,麻烦你扶我一下。我没有听错,墙根处的老人在叫我呢。我转过身,看他满脸是汗水,眼睛睁开,像是瞅着我。

老人家,你是咋了,不舒服吗?我靠近他。

他见我近了,挣扎着要起来,但似乎没力,又斜靠着,差不多睡在了地上。我上前把他扶起来,老人的手臂和肩膀都很瘦,我感觉到衣服里面包裹的是一副枯瘦的骨骸。

老人说,年轻人你不用怕,我不是碰瓷的人,我就住在过去一点,就几十米远,老毛病犯了,你能把我扶回去一下吗?

我心里暗自嘀咕:老头子,我在望远镜里面观察你的日子不算少了,你的起居出行都在我的掌握当中,咱俩可不是陌生人了。

我扶着他,一步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我估计他体重不足百斤,便说:我背着你得了,老人家。老人没有说什么顺利伏在我背上,走到门前,老人轻声说,指纹锁,你靠近点。老人伸出右手解锁,我推门进到院内,老人又指客厅的门。客厅门开着,我们进到里面,老人又指着一间开着门的房间小声说,我去床上,睡一下可能好点。老人躺下后,我看他苍白脸色,不禁问道,老人家您确定不需要去医院吗?老人微微摇了一下头,说不要紧,老毛病,睡一下就好。哦,那就好,我左右看看,说那我就走了,你休息。老人没有回答,像是很快入睡,鼻息开始平稳。

我走到大门处,准备伸手关门离开这个豪宅,突然想到,这不是我观察了好久的目标吗?现在居然鬼使神差就进来了,此时老人在睡觉,我何不就此留下来,上上下下梭哈一把,如果机会好,顺手牵羊拿点值钱的东西,岂不美哉?我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在院子里端详起来。院子不大,但假山亭台一应俱全,十多盆盘虬卧龙的盆景呈两排放置,盆景几架还是汉白玉的。这些美景我忙不赢欣赏,我关心的是屋子里面的玄机。我回到客厅里,刚才因为照顾老人,没有来得及看,现在才看见宽大的客厅里面琳琅满目,高档的家具,华丽的陈设,博古架上放着不少瓷器和工艺品,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整个房间透出主人的格局与档次。

狗日的果真有货,我的对象没有选错啊!我心里暗自喝彩。我不放心,突然有一种感觉:老家伙会不会此时在一个角落里监视着我呢?刚才都是演的,只为试探我!我赶紧把注意力放回到老人的房间,我轻轻走到老人房间门口,看了看床上的他,没错,已经睡熟,窗帘开着一尺宽,屋内光线正适合休息,窗外的蝉声透窗而入,嘶鸣着午间的安宁,一切彰示这正是午睡的时刻。

我顺着楼道来到别墅的二楼,我一直在注意屋内的摄像头,并没有发现摄像头的存在。二楼还有一个客厅,摆满各种雅玩,还有茶台、好茶、名酒和酒具,但是落满灰尘,看来已经好久没人在这里正常生活了。狗日的!我内心暗骂了一句。心想多少人连一个住处都没有,尤其像我这样漂泊了半辈子,至今仍然在狭小的出租屋苟且偷生,而像眼下这样空着的豪宅又有多少啊!所以,别怪我劫富济贫。内心那点仇富的火花,点燃了我的冲动,我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下一瓶茅台酒,撕开包装,一看时间,还是十五年前的酒。又找了一个玻璃杯,到卫生间洗干净,打开了茅台,满满地倒了一杯,坐在有灰尘的真皮沙发上,喝起酒来。等老人醒来,我差不多喝完酒了,到时候和他道别,他也不会说什么,就凭扶他回家,他也应该感谢我。

喝了一口,酱香入喉,老酒怀柔。真是好酒!从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喝到这种档次的酒。这个房主人是谁呢?和我最初的判断有没有出入呢?老人又是什么一个角色?我一边环视屋内,一边思考这些疑问。这时,对面墙上,一幅油画吸引了我的眼球。这是一幅点彩画法接近印象派风格的风景画,一片金色的树林下,一条路延伸到远处的村庄,路上走着一个着蓝色碎花衣服的女人和一条黑色的狗。画风让我似曾相识,尤其是蓝色碎花衣服的女人和黑色的狗,是当年经常看到的画中意象。我默念了一瞬,突然眼前一亮的感觉,立即放下酒杯,走近油画,看到油画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落款:莉,2020.9。

没错,落款风格我再熟悉不过,这就是我前女友朱莉的油画作品。

5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略向后一靠,看着红木茶几上放着的半杯美酒,陷入了片刻的回忆。

我和朱莉有了那晚上河畔的爱情,锁定了关系,于是一起在读中专的城市留下来,朱莉到一家广告公司打工,我去一家演艺公司当了临时美工,拿上了微薄的月薪。我们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合租了一间房子,住到一起。朱莉有一个画家的梦想,她和我不一样,她有很好的美术基础,家境据说也不错。而我就不一样了,读了三年中专,心思从没有放在这方面。我们只有晚上回到租住的房子,才能见面,白天各忙各的。因为年轻,生活虽然清贫,但充满激情。晚上,朱莉在灯光下临摹世界名画,屋内充满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有空的时候我就给她钉油画框,屋子里拥挤不堪。我和她毕业打工两个月后的一个休息日,我陪她到郊外写生。我们租了两张自行车,骑着到了城外一个风景不错的开阔地带。

就在这儿画了,朱莉说。她很快静下心来,支起简易画架,开始画油画写生。我烧了一堆火,开始烤东西吃,我悄悄把烤好的肉串和一罐啤酒放到她旁边,静静看着她画画。传入耳际的,只有偶尔的鸟鸣与风轻摇树枝的声音。

我没有想到,那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写生回去后,是下午五点多,我去到演艺公司加班,朱莉待在我们合租的小屋。晚上十二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朱莉不在了,屋子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收走了。床上放着一张纸条:我走了,我要到一个更远的地方深造,我父母帮我办妥了一切。我不能放下我的梦想,在梦想和你之间,我选择了梦想。谢谢你,带给我的温暖。莉。

此后我的大脑出现了很长时间的空白,一个多星期都打不起精神。我很快被那家演艺公司辞退了,我在城里足足逛了一天,脑子里全是朱莉的影子。这座城市剩下的都是冰冷的人流与气息,我还待着干嘛呢?几天后我回到老家,看到了父亲日渐衰老与消瘦的模样。家里一贫如洗,没有半点家的感觉,在农村已经失去了我的位置,我能干点什么呢?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我又遇到我曾经的大哥“蚕豆”,他依然壮如蛮牛,一身西装,叼着时尚的烟嘴,他已经是偷盗团伙的老大,曾经的老大“青竹标”已经进去了。在老家县城那个歌舞厅里,我和“蚕豆”,还有一伙新认识的兄弟,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我就宣布加入了他们的团伙,重操旧业,再次成为一个职业小偷,那年我刚好二十二岁。此后那些年,我不但到了省城,还去过上海、广州,过了不少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沉迷于醉生梦死的场合。我三十一岁那年,因盗窃一家工厂,事后被抓,进去蹲了三年。出来后,死不悔改,又孤军作战,辗转多个城市成为流浪的小偷,与故乡、老父亲渐行渐远。至于与朱莉的那段短平快的爱情,更是成为一段遥远的回忆。

朱莉的油画怎么会挂在这里?与主人是什么关系?她后来在哪里实现了画家梦?当然,从眼前这幅画来看,画风还有很多当年的影子,但水平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已经进入优秀画家行列。

我端起茶几上的茅台酒,对着墙上的画,深深地喝了一口。心中又有几许落寞,她为当年的梦想不懈努力已经圆梦,而我,现在四十五岁,依然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单身浪子,尤其可悲的是,我还是一个小偷。

这时,楼下有人在说话。一听,除了房主老人,另外好像还不止一个人。我猛然从杯酒往事中拔身而退。我谨慎地走向楼去。院子里,两个身着警服的人和老人在交谈,老人好像有点懵,好像他也不知两个警察为何事而来。我内心掠过一丝不安,但仅仅是一瞬,凭多年的“江湖老油子”经历,立马镇静下来。

你是谁?站在原地不要动!体型偏胖的警察发现了正走出一楼客厅的我,大声发出警告。

我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腹前,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体型偏瘦的警察问老人,你认识他吗?老人看看我,说,你看我真睡过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胖警察拿着警棍走到我旁边,要控制我的意思。请你双手抱头原地蹲下,在我们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请你配合!拿警棍的胖警察说道。

瘦警察说,我们接到房主人电话报案,说他通过手机上连接的监控显示,该幢民房室内有疑似小偷的人出现,请立即赶到现场处理。请你们两个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做一下情况核实。

瘦警察一个人上了二楼。老人进客厅坐下,他示意胖警察也坐下。胖警察开始做笔录,我和老人不断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一会儿瘦警察下来了。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询问后,胖警察当场宣读了他们的出警记录:刘文山,现年七十一岁,为房主刘达父亲,因出门五十米后出现身体不适,请过路者马青牛搀扶回屋,刘文山在家中一楼屋内因腹内疼痛而入睡,马青牛留在房主家中未曾离开,自行开启房主价值2888元茅台酒一瓶独饮,室内暂未发现有其他异常。具体以进一步的调查后处理意见为准。

签字。留联系电话。留图片。

一场突然发生的警方出警介入,看似暂时划了一个句号。

大家正欲离开,门铃响起来。瘦警察上去开门,我一瞅,门外站着一个叼烟斗、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中年人,正是市博物馆的胡子瘦。

胡子瘦和两个警察打招呼,呵,办着事呐?转而又对院内站着的老头说,刘叔,刘达让我送两盆盆景过来,过几天他要回来,请几个同学聚聚。

老头刘文山点点头,骂了一句,杂种好久不回来看我,就不怕我一个人死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没人管吗?

胡子瘦哈哈笑了两声,看到了我。哦,马青牛兄弟你也在啊,正好来帮个忙,和我把车子后备厢里的盆景抬进来。

我轻松地看了看两个警察,迅速出门去帮忙。

6

十天后,胡子瘦在博物馆院内,教我如何护理盆景。

在他的介绍下,我到博物馆签了一个绿化管理公益岗承包合同,每月工资3500元。

胡子瘦先生用剪刀剪下一根枯死的枝条,语重心长对我说,你看,盆景的养护很重要的一环就是修剪,要果断剪去病枝、违规枝、徒长枝,这样盆景才会正常发展,成为有价值的东西。

我上前为他点燃烟斗,高兴地说,胡老师您送我的小说集《小偷博物馆》,昨晚上我已经读完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