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3期|彭学明:曲靖通悠——彭学明驻村笔记
2025年12月1—3日 马龙区
驻村的首站放在了马龙。
马龙是曲靖的一个区。自秦始皇为了掌控云南,从四川宜宾修筑五尺道到昆明开始,曲靖和马龙就是这条道上最为重要的通道和关隘了,它恰如一个咽喉卡在这条道上,不扼住这个咽喉,就修不了这个五尺道。秦代的五尺,实际上只有现在的1米15多一点。秦始皇掌控云南、统一中国的路上,如果没有曲靖和马龙这1米15多一点的咽喉通道,恐怕秦始皇是很难咽下那口气的。所以,曲靖和马龙就是秦始皇入滇的命脉,是连接巴蜀和云南的门户。
马龙之名,源于彝语“麻笼”,就是驻兵之城的意思。明洪武年间,朱元璋在云南驻军30万、外加军人家属90万,不知道有多少驻军在马龙。但彝族语言的驻兵之城,无可争议地显示了马龙的驻军之多。现在为止,马龙区还有很多地名带着浓厚的军事色彩,比如诸葛山、诸葛箐、关志岭、四旗田、杨外营、张基屯等。
近代风云中,红军长征入川,曲靖和马龙,也是必经之地。中央红军和红一方面军及红二方面军长征时,都经过了曲靖和马龙。再次印证了曲靖和马龙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如果说曲靖是连接巴蜀和云南的心脏,那马龙就是连接巴蜀和云南的动脉。
我这次驻村,就是接近这个巴蜀和云南交界地带的心脏和动脉。
住进土瓜冲的民宿时,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土色土香的民宿,都显着土瓜冲的土,连着土瓜冲的瓜。土质的墙。木质的门。石质的院落。小小的院落,搭建起了一个大一点的凉亭和两个小一点的凉棚,还有一把凉伞。一看这都是春夏秋三季用来喝茶聊天的。凉亭、凉棚和凉伞,都用稻草盖出屋檐的模样,一下子有了田园气息。那个凉棚下面的茶几,居然是废弃的木梯做的,一格格的木梯里装满了多肉,透明的玻璃板下,一派盎然的生机。
城里人向往农村的安逸宁静,跑到农村享受短暂的农村生活,感受农村的温和恬淡。农村人向往城市的繁荣热闹,搬进城市常住,融进城市的钢筋水泥。这似乎是当下中国城乡人们生活的一种常态。中国城市与乡村的血脉,似乎也就靠这样的一种生活状态连接着。
民宿的老板,姓刘,曾经是曲靖丝绸厂的职工,1992年被买断工龄下岗。下岗后的她开过超市和建材市场,在房地产中介卖过房。今年房产太不景气,她才于8月份转做民宿,承包下了这个农家小院。她说,她接手这个农家小院时,整个夏天秋天都是火爆的,每天房客爆满,小院的茶室,也是白天黑夜没有断席。我问是她一家火吗?她说家家都火。我说,这么说,这个土瓜冲已经变成了金瓜冲,每一个土瓜都变成了金瓜。听得老板和大家开怀大笑。
跟大家聊着时,我没有感觉到冷,等大家散开各自休息时,我一下子感到很凉。可能是大家在时,有他们的热情。他们回家休息了,我就感觉冷清了,凉了。看来云南的朋友说得没错,曲靖的夜晚的确很冷。空气冷。被窝冷。只有心是暖的。相信今晚会做一个好梦。也期待我的驻村生活,能够听到乡村真实的心跳,看到乡村真实的颜色,感到乡村真实的温度。
土瓜冲
一早,比晚上还冷。被子一掀,冷风就掀起来了。穿衣服时,衣服还像结了一层冰,冰凉的。云南和曲靖的朋友温暖地提醒,真没错。曲靖早晚温差大,冷,多带衣服。北京冬天的衣服,全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土瓜冲,土瓜冲村是云南省曲靖市马龙区通泉镇杨官田村委会下辖的半山区村落。180多户人家,700多个村民,清一色的张姓人家。土瓜冲自然是在一个小山冲里。山冲的一边是代表着过往,基本上是泥土码砌的老房子。山冲的另一边代表着现在,清一色瓷砖装饰起来的砖瓦房。泥土码砌的老房子,原本老得掉了牙齿,老得摇摇欲坠,老得人去楼空。政府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从村民手上租来这些房子,以旧修旧,重新改造,改成了各种民宿和业态,再租给全国各地喜欢田园生活,喜欢这块风水宝地的人。村民们不但可以收房租,还可以各种分红,“坐收渔利”,好不自在。
新老村子隔离带的那一溜长长的田园,分别种上稻谷、油菜和鲜花。那个已经老朽的古村落,一下子脱胎换骨,有了生机、生气和生命。夏天是一片金黄的稻浪翻滚。冬天是一片艳黄的油菜花飘香。春夏秋三个季节,则是几百亩的花海花枝乱颤、争奇斗艳。曲靖和昆明的游客蚂蚁似的涌向了这里。慢慢地,土瓜冲名声远扬,全国各地的游客都纷至沓来,来看这个小小的、长满土瓜的山冲和山村。
在土瓜冲,我见到的第一个村民是在村口摆摊卖水果和山货的张大姐。尽管她比我小,我还是叫她张大姐。我最先感兴趣的是她卖的苹果。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一连吃上了我一直没有吃过的苹果。一种是四川阿坝的维纳斯黄金苹果。当四川的朋友寄来两件阿坝的维纳斯黄金苹果时,我惊为世界上最好吃的苹果。那一个个圆圆亮亮的乳黄色苹果,吃上一口,果汁多得满嘴都是,味道甜得几个小时后都像有一口糖水停留在喉头。后来我在云南昭通讲课时,去了昭通的苹果园地里摘苹果,一尝,也是满嘴甜甜的糖水,也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那包糖水还停留在喉头久久不散,又惊为天下第一好吃的苹果。
阿坝和昭通的苹果为什么让这样一个不爱吃苹果的人也每天都要吃一个阿坝和昭通的苹果,是因为阿坝和昭通都在一个海拔,都是平均海拔1900多米,日照时间长。那么,差不多同在一个海拔的曲靖苹果怎么样呢?于是,我第一个问的是张大姐卖的苹果。质朴的张大姐当即削了一个让我品尝,我说,只尝一块,张大姐说好吃,尝一个。张大姐卖的这个苹果很丑,不像阿坝苹果那样黄得好看、圆得好看,也不像昭通苹果那样红得好看。要是只看长相,张大姐这个苹果一个都卖不出去。结果,我一尝,又是大吃一惊,也是好吃得惊为仙味。这曲靖苹果不像阿坝和昭通苹果那样多汁,但没有一丁点酸味、涩味,那种清甜清甜的、清凉清凉的感觉,也是停在喉头久久不去,回味无穷。于是,我当即拿起一个个苹果仔细端详,这样平淡无奇,甚至有几分丑的苹果为什么那么甜?看了几个,我终于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原来,还是高原的太阳晒的!我分明看到了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在苹果上下的功夫,强烈的光焰把苹果晒出了满脸的花纹,看得见紫外线刻在苹果上的纹路和刻度,看得见太阳和紫外线在苹果上绣出的花朵花纹了。就像我们小时在冬天围着火塘烤火烤多烤久了时,那熊熊的火焰,把我们的脚杆烤出了一片片花纹、开出了一圈圈花朵,肉的花纹、肉的花朵。
这个秘密的发现,让我很兴奋,我当即蹲了下来,开始替张大姐叫卖苹果。摄像的记者,马上录下了这段叫卖的视频,等着剪辑播放。我想,我虽然没有为老百姓直播带货,但我总算第一次为老百姓录播带货了。希望这段视频播出后,有人找我买曲靖苹果,还有昭通苹果、阿坝苹果。那是真的好吃!
土瓜冲,肯定是根据土瓜得名的。我不知道曲靖人把什么瓜叫土瓜。朋友便从手机里找出照片。曲靖人叫的土瓜,不是我们嘴里的红薯、地瓜,而是洋薯!我们湘西,好多洋薯呢!
这样,我总算知道了土瓜冲的真实来历。看到了土瓜冲的真实面貌。
土瓜冲改造过的老房子,都保留了土瓜冲的古、土瓜冲的土和土瓜冲的旧。那些房子全是金黄的泥巴砌的。土瓜冲的先人跟曲靖的先人一样,在稻田秋收后,把已经干了田水但还湿润且留着稻草桩的稻田,用夯土工具夯紧夯结实,等稻田完全干枯后,再用铡刀切出一块块厚厚的方块来,翻晒、烘干,等这一块块泥土板结如铁时,就可以用来砌墙、修屋、建房了。这一栋栋带着泥土和稻谷气息、泥土和稻谷芬芳的泥黄小屋就建成了。
随着建筑材料、建筑理念和建筑美学的改变,这样的小屋慢慢就会随着时代远去,成为记忆,成为文化,成为建筑美学的活化石。它将盛满着遥远而亲近的乡土、乡音和乡情,成为乡土中国凝固的、永恒的乡愁。
但不管土瓜冲的建筑怎么变,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土瓜冲的一个个土瓜,的确变成了一个个金瓜,土瓜冲的确变成了金瓜冲。我在跟张大姐和其他村民攀谈时,看到了他们吃瓜时的灿烂笑容。
关下村
关下村,是曲靖万万不能忽略的村。
因为关下村的路,连着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路。
关下村,还保留着当年中国工农红军的背影。
关下村在曲靖市的城乡接合部。在翠绿的西山脚下。
中国有很多座山叫西山。只要这座山在城市的西边,就往往叫西山。曲靖城西边的这座山也叫西山。
西山在曲靖不是高山。是高海拔的曲靖里的一座丘陵。
关下村,就在这座西山的山脚下。
关下村前面有一片田园。田园的对面就是浩荡的曲靖城,是连绵的高楼大厦。
与曲靖城相映成趣的是关下村的矮小、粗陋和混乱。
简陋的水泥路,七弯八拐,又窄又乱。本很窄小的水泥路上,家家户户都晒着刚收的玉米。稍微宽敞点的水泥路边,摆了几张桌子,村民们坐在桌边打纸牌、聊家常。太阳暖洋洋的,人们暖融融的,好不悠闲和自在。
虽然关下村这样窄小和混乱,虽然关下村也有很多跟土瓜冲一样老态而古旧的泥房子,但下关村历史光荣,足够自豪。因为关下村的家家户户都住过红军。
1934年4月,当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和红一方面军从贵州翻过磅礴的乌蒙山来到曲靖时,在关下村休整了10多天。
战士们都住在老百姓家里。毛主席和红军首长们住在道观的三元宫。
当时曲靖的西山有一个道观,道观的三元宫香火鼎盛。红一方面军路过西山和关下村时,毛主席和红军首长们借宿三元宫。
三元宫不大,只有上下两层。却住过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刘伯承、博古、陈云、李富春这些伟人。
借宿三元宫的中国工农红军的首长们突然得到一个喜报,中央红军纵队先遣分队的战士在关下村截获了一辆敌人的军车和满满一车的军用物资,特别是截获了20多份云南的军用地图。
有了这20多份云南军用地图,红一方面军要走出这山重水复的茫茫云南,就容易多了。那是20多份纸上千里眼和雷达,是红军长征的指路牌和坐标系。这真应了那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古训,深得民心的中国工农红军不但得道多助,还得道天助和神助!在云南茫茫苍苍的大山里转战的中国工农红军意外地缴获了这20多份军用地图,不是神助和天助是什么?
宣威火腿和云南白药,当然非常珍贵。但这些军用地图却是无价之宝。云南省山山水水的筋骨与血脉,都绘制在了这一份份地图上,云南村村寨寨的炊烟与灯火,都绘制在了这一份份地图上。整个云南,都被红军尽收眼底。
这相当于一种军事绝密和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得到这种绝密和情报的毛主席和朱老总立刻召开了军事会议。会议根据这份敌军军事地图,正确分析了中央红军所面临的形势,决定放弃原定在滇东的不利决战局面,确定了向西转进、迅速渡过金沙江、到川西建立苏区的新的战略方针,从而使中央红军及时摆脱了沾益不能克、曲靖打不下、平坝地区无险可守、难以回旋的艰难境地,为保存红军有生力量起到了非常重要和非常关键的作用。
所以,关下村,是中国工农红军顺利过关的村,是在中国革命紧要关头默默立下战功的村,是我们不能遗忘的村。
当我叹息关下村的村容村貌还不尽人意时,朋友说,关下村已经纳入城中村改造计划,关下村也将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就像土地不会辜负万物,曲靖也不会辜负为革命做过贡献的关下村。
陆家庄
陆家庄是中国工农红军经过的另外一个村。
陆家庄在曲靖市马龙区。是贺龙领导的红二方面军经过的村。
当我在三元宫红军长征纪念馆发现这条线索和村子时,立即请求返回马龙区,看看这个村子。
因为贺龙是我们湘西人,早期的红二方面军大多是我的湘西父老。我居然无意中发现了我湘西父辈们在曲靖的足迹,我得沿着这个足迹去追寻。
贺龙领导的红二方面军是在红一方面军时隔一年后转战到曲靖的。在陆家庄休整时,被敌军侦察机发现。兴奋的敌机立马低空飞行、疯狂扫射,红军营长洪正兴立刻组织战士疏散群众、保护群众,机枪手也立刻对着低空飞行的敌机进行还击。洪正兴和几名战士为保护群众光荣牺牲,而低空扫射的敌机,也被我军击落,坠毁在陆家庄不远的一个山岗上。贺龙来看望和悼念牺牲的洪正兴和几名战士时,把坐骑拴在了一棵古树上。自此,这棵古树被陆家庄人称为红军树,红军战士牺牲地方建起了一座烈士陵园。
红军树是一棵200多年历史的滇朴。滇朴又名昆明朴树,是一种耐寒耐旱、体型高大、身材巍峨而又枝繁叶茂的落叶乔木。我见到这棵200多年的红军树时,红军树不知道开枝散叶多少次了。一根需要几个人合抱的主杆发出几十根水桶一样粗壮的新枝,几十根水桶一样粗壮的新枝又发出无数根立柱一样的新枝,无数根立柱一样的新枝又发出无数根腿肚子一样、手臂膀和手指头一样的新枝。一棵本很孤独的树,就这样重重叠叠、枝枝蔓蔓、浩浩荡荡地华冠如云、茂盛如林,繁衍成一个树的家族了。就像陆家庄的人,一代一代地繁衍、一代一代地兴旺。
陆家庄130多户人家,400来人口。90%的人家都姓陆。陆家庄坐落在一片开阔地带。一眼望去,是一大片苍茫的白。这是薄膜盖起的一大片大棚的白、温室的白。是大棚和温室上面凝固着的一片片美丽的云。
看到这一片片白色的大棚或者云彩,我就来了兴趣。他们像一排排巨大的而整齐的草原毡房诱惑着我,像一列列绵长而浩荡的复兴号列车等待着我,我急不可待地想钻进这一个个毡房、一列列列车,想看看我的老朋友、老熟人。我是在农村长大的,那大棚和温室里的辣椒、茄子、白菜、萝卜和西红柿,全是我的老朋友和老熟人。可是陆家庄的人告诉我,那不是大棚蔬菜,而是花,是花卉、花木、花苗和花朵。一听是花,我更加兴趣盎然,迫不及待地想赏花。这个世界上,没人不爱花。我当即想到的是,买一束花,去烈士陵园献给那些长眠的先烈,告慰那些不朽的英灵。
可是,当我们走进花卉大棚时,才知道这里不卖花,也不对外开放游览。因为,这是一个花卉的苗木基地,只对国内外供应和销售花卉的苗木。但是,当花卉公司的经理听说我们想买一束花敬献给烈士时,经理特别感动,破例打开了他们唯一的一座有花的大棚,让我们参观。这是他们正在培育花卉的大棚。而且是自己研发和培育花卉新品种的大棚。所以,不对外开放。
这个花卉公司,叫英茂花卉产业有限公司。接待我们的经理叫樊朝鹏。走进大棚,我们看到了刚刚含苞待放的康乃馨,鲜嫩、颀长的枝叶上,一朵朵小小的洁白的云,正露出洁白的乳牙对着我们笑。那一片姹紫嫣红的黄菊、白菊、紫菊和粉红的菊花,则开得旺盛热烈,有如一场绽放比赛,一种比一种鲜艳,一束比一束芬芳,一朵比一朵热烈。而那一丛丛一朵朵绣球一样的石竹梅,更是奇异无比、美丽无比。那绣球一样的石竹梅,真像一朵小小的圆圆的、毛茸茸的绣球,绿得发稠的绣球,是一根根像松针一样的枝叶团成的。就这么一朵比乒乓球大小的绿色绣球,居然能开出各种不同的美丽花朵。纯白的、白中带粉点的、白中带粉边的、白中带粉线的、白中带紫芯的。纯紫的、紫的带白边的、紫的带白线的、紫的带黄芯的。更漂亮的,是色彩斑斓得有如粉蝶一样的石竹梅在展翅起飞。
风吹不进来,我们看不到风吹花朵的花枝乱颤。阳光却能穿过薄膜温暖挥洒,我们看得到阳光对花朵的关怀与抚慰。
但因为这是他们正在研制和培育的新品种,樊经理已经有言在先不让我们拍照,也有言在先这些不外卖,要让樊经理违规,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快要分手时,我还是忍不住对樊经理说,小樊,能不能破例给我们卖一束花,哪怕一枝?我还是想把这样美丽的花献给我们的革命烈士。樊经理听了,非常感动。他说,你是第一个给我提这样要求的。我剪一束送给你们,你们拿去献给革命先烈,也算是我们花卉员工的一片心意。
于是,经理亲手剪了很大一束鲜花递给我,让我拿去献给革命先烈。
于是,我们一行便有了真切感恩和致敬革命烈士的机会。
烈士陵园很小,只有百把平米大小。纪念碑也不高,只有三四米高。几棵茂密的青松翠柏,显示着勃勃生机。那或许是烈士的生命化成的永恒。
当我把一枝枝花朵虔诚地敬献给革命先烈时,我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想,这个世界,终究成了烈士们想给我们的模样;这个时代,终将成了烈士们期待的盛世。烈士们终将感到欣慰和安慰。
蓝天上,谁家的鸽子突然飞来,停落路旁,欢快歌舞。一片散居的菊花,正耀眼地开着,与我们献给烈士的菊花相互凝望,菊花的笑容,和烈士的笑容、我们的笑容,都融进了庸绻的冬日暖阳。
黄坝
一进黄坝,就被黄坝的美震撼了。
一湖蔚蓝的水,以一湖水的蔚蓝横斜在黄坝的前面,让黄坝一下子有了生气、生机和诗意。水,是大千世界的眼睛,也是大千世界的灵魂,有了水,就有了美的神韵。
水的对岸就是马背一样起伏的山,是山上微风吹不动的一排风力发电轮。马背一样的山,虽然不再是春秋天一望无际的绿,却依然绿得斑驳、绿得斑斓,绿成赤、橙、黄、红的调色板。
在山水的裙角,黄坝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头伸进了蔚蓝湖面,让湖水伸出双臂轻轻拥抱。翅膀伏在岸边,任湖水轻轻抚摸。积木一样的房子,就这样贴着鹰的头部、翅膀、肩头和身子,一块块地摆着、堆着,连成一户户人家,升起一缕缕炊烟,成了一个占尽风水宝地的村庄。
黄坝的底色和成色,依然是泥黄的金色、金黄的泥色。那用泥巴和稻草夯就的墙壁、墙板,那青灰色的瓦片盖成的屋顶、屋檐,依然是整个曲靖乡村最原始的画框、画夹和画板。
这是泥土的颜色。也是阳光的颜色。
这是乡土的颜色。也是乡村的颜色。
我这乡村的泥土中长大的人,一辈子都喜欢这样的颜色。这泥土和泥土上的阳光、这乡土和乡土上的气息,我一辈子都带在身上,没有丢弃。
看到这种颜色,我就想起我母亲的村庄。想起我母亲村庄的那些跟这完全一样底色和成色的房屋。我母亲的村庄,是湘西苗族的村庄,湘西苗族的村庄和寨子,也有很多这样以泥为墙的房子。看到这样的房子和村庄,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湘西老家,想起金色的稻浪麦浪和蛙声蝉鸣,想起母亲长一声短一声的呼唤。
巧的是,这个村庄的人,居然基本是彭姓人家。我更加有了一种500年前是一家的亲切。
这是我在曲靖看过的最有韵致的村子。
徜徉在黄坝,我横走是一首诗,竖走是一幅画,斜走是一曲歌。
如果是诗,每一栋房子就是每一个段落,每一条巷子就是每一个韵脚。
如果是画,每一栋房子就是每一个画板,每一片山水就是每一抹画色。
如果是歌,每一栋房子就是每一个音符,每一种诗画就是每一叠旋律。
黄坝村的每一条村巷,都干净整洁得像一个乡村公园。
黄坝村的每一抹颜色,都宁静美丽得像一个世外桃源。
青山。
绿水。
公园。
桃源。
这样的一个村子,怎么不令人喜爱和神往?
这些泥黄金黄的每一栋房子,经过精心的梳妆打扮,全成了一栋栋童话似的房屋、花园似的房子,成了天南海北旅居客的所爱。旅居客们十年五年的租下房子住下。有的纯粹养老,有的纯粹躺平。有的来这修身养性,有的来这创业逐梦。在黄坝的第一排房屋里,一对上海的夫妇跟一户村民签了十年的租约,每天钓鱼、散步、种菜。一对浙江来的小夫妻,双双辞去了公职,来这里躺平。一个深圳的年轻人来这里打理租客的房屋、代理租客的有关事情。一个楚雄来的小帅哥在这里开了一个咖啡馆。一个四川来的乖妹子来这里开了一个奶茶店。还有一个北京来的画家,来这里开了一个画室。
黄坝,因此多了一些好看模样,多了一些生动的表情。
你一定会问,这样好的房子全被游客旅居了,黄坝村的村民住哪?别急,他们就住在旅居客的背后,他们还有更好、更宽的房子,他们每家每户都有一栋小别墅,他们住在比旅居客宽敞得多的乡村别墅里。我们现在看的、住的,都是他们嫌弃了的。他们的每一栋别墅,都比我们旅居的大,每一个庭院都比我们旅居的宽。
你散步和遛弯时,就会溜到他们的别墅区了。当我们归隐田园时,他们向着时尚。每一栋别墅都贴着白色的瓷砖、盖着蓝色的琉璃瓦。院子里栽着鲜花,停着小车。屋顶上安放着太阳能。四周是一片片菜地、庄稼地和果园和一望无际的青山绿水。这样的时候,正是白菜、萝卜和大蒜青葱的时候,经过霜打后的白菜、萝卜、洋芋和大蒜,是久经考验、最为好吃的时令蔬菜,看起来更碧绿、更青葱,吃起来更鲜美,带着霜雪沐浴后的清香清灵和清甜。我忍不住,跳进菜园,偷了两根萝卜、两兜白菜和一把大蒜。
哎呀,回到乡村,看到黄坝,我怎么就那么心痒手痒、成了小偷?偷蔬菜,偷风景,偷山水,偷村庄,偷城市里所没有的美丽和美好。
至此,我与马龙有了短暂的相逢。
在滇东的画卷中,黄坝只是一个代表和缩影。马龙是云南和曲靖的一颗翡翠,格外温润,格外夺目。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山峦的静谧与流水的低语,是时光遗忘的角落,也是心灵栖息的桃源。这里的山不高,却秀美。这里的水不深,却清澈。这里的景不艳,却妩媚。一山一水,一村一寨,都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让人沉醉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2025年12月4—6日 沾益区
沾益是珠江的第一滴水。浩荡千里的珠江,就是从沾益的一个山头、从山头的一个洞口孕育和苏醒的。
孕育珠江的胎盘叫马雄山。马雄山没有那种气壮山河的高大巍峨,很温和,很端庄,很安详,很慈祥,就像一位贤良的母亲在静静地养胎。茂密的树林和苍茫的绿色,风雨无阻地守护在身边。
马雄山下的那个很不起眼的洞口,则是孕育珠江的子宫。这个黑黑的、小小的、望不到尽头的子宫,仅仅就是破了那么一点羊水,水就丰盈得汩汩流出,哗哗流淌,成了一眼流淌不尽的山泉,成了一挂奔腾不息的瀑布,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河。
从叮咚的流泉到宁静的深潭,从宁静的深潭到奔涌的江河,珠江是一路轻盈、一路磅礴,一路低吟、一路高歌,绘就了珠江沿岸的壮丽画卷和文明史诗。
不管珠江的画卷多么壮丽、史诗多么雄浑,沾益的马雄山都是珠江文化的第一滴墨、第一笔画和第一行诗,都是珠江的源头、源头的珠江,是珠江的第一滴生命的乳汁。
幸运的是,我在珠江的源头,不但遇见了珠江最初的模样,也遇见了珠江人家几个特别的人。如“招蜂引蝶”的乡村文化收藏者温绍奎,泥土塑成的网红青年老村长赵朝鹏等人。
而我重点要说说郝正治,一个守护乡村文明的布衣学者。
还没见到郝正治,云南省作家协会原秘书长杨红昆就给我特别介绍了他。所以,他就像一个传奇神秘地存在着。我来曲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见见这样一个传奇人物。
车到目的地后,一个老人站在寒风中,拄着拐杖等我们。不用想,就是郝正治了。
郝正治给我的传奇是,他只是一个初中文化的小车司机,却出版了十多本学术专著。其中最有名最有独特学术价值的三部学术专著,就是《汉族移民入滇史话》(上下卷)、《充军云南》、《楹联源潭》和《上善若水之珠江情怀》。
郝正治之所以以布衣之身挺立于学术之林,让学术界刮目相看、击掌叫好,在于郝正治严谨的治学态度。
郝正治的每一部学术专著和历史小说,都是他万里跋涉,多方求证而来的。
他写《汉族移民入滇史话》和《充军云南》是源于一块碑文。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看到了一块被遗弃在荒郊野岭的碑文,碑上清楚地记载了这人充军来云南的历史,联想到他祖上流传下来的关于祖先充军云南的传说。他一下子就来了灵感,他想,云南是多民族地区,大家关注和研究的都是少数民族。但云南的发展,既离不开土生土长的云南各少数民族,也离不开历朝历代移民和充军到云南的汉族。可以说,整个云南社会发展变迁史,有半部云南移民充军迁徙史。我为什么不研究这段历史?不研究我们汉族与云南少数民族和融共生、共同发展的历史呢?于是,他便开始了移民云南和充军云南的历史。
一个初中文化程度的人,要完成这样一个重大而浩瀚的课题,那该是怎样的困难?但郝正治相信毛主席说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钻进文史馆和档案馆,夜以继日地阅读和查阅大量资料,然后根据这些资料,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行走、溯源和求证,经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鞋子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笔头不知记断了多少个。
他是对历史自发的、民间的追问者和考证者,没有人给他任务,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说,他爱研究是从爱文学开始的。他从北京空军部队复员后回到曲靖,被市长看中,给市长开车。给市长当秘书的是同为军人、亦为作家的段平。他跟市长、段平一车,三人经常下乡、出差。对市长的尊重和敬仰自然不必言说,对同为作家和军人的段平,他更是仰慕和敬重。特别是,当他得知段平在那场保卫边疆和国土的战争中不怕牺牲、英勇杀敌、光荣负伤而荣立二等功后,更加对每天都跟他朝夕相处的这个同事敬重有加。段平跟市长办公和开会时,他就坐在驾驶室里,在方向盘上铺开笔记本,写读书笔记,记录一天几天的所见所闻,慢慢地,他就开始写散文、写诗歌、写小说了,慢慢地就开始发表、开始出书,成为一个作家了,并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成了曲靖市的作家协会副主席。
郝正治是1949年10月出生的,可谓是伴随着新中国的诞生而出生的。战火废墟上的新中国之初自然是贫穷的。贫穷的家庭里出生的郝正治自然更为贫穷,穷得一家连草鞋都穿不起。但勤劳的父母还是千方百计让他读完了初中。初中毕业的郝正治怀着报国之心,参军到了北京的空军部队,服了7年兵役。退伍后,被分配到当时还是县级市的曲靖市,给市长开车。
这是一份很多人羡慕的好职业。市长也对他很关心。鼓励他业余时间多看书、多学习,为建设新中国多长本事和本领。本就聪明勤快的郝正治,在部队锻炼几年后,更聪明勤快,令人喜爱。他很快与一个农村姑娘坠入爱河,生了三个孩子。为了养活这三个,他开始写春联卖春联。
书法是郝正治练就的第一身功夫。小学一年级时,他就迷恋上了书法,开始学写毛笔字。到初中时,学校的墙报都是他出的。进入部队后,部队的墙报也是他承包了,选稿,画画,写字,全是他一个人办。1981年腊月,他看人在集市上写春联卖,便也在家里写了几十幅,让家人去卖,居然全卖掉了。这一下子让他看到了希望。那时候,他还是个半边户,妻子和三个孩子都在农村,一家五口,靠他一个人的工资,远远不够。于是,他无意中走上了卖字为生的养家糊口之路。
开始是他在家里写好后,由妻子拿到集市上卖。后来,就利用周末和节假日直接在大街上书写。由于郝正治的字飘逸而有力,疏朗而苍劲,很受大家欢迎。每次摆摊,都是排队购买。最初,他抄写的是古人的对联,后来就根据客人需要,当场为客人拟写对联,这样,他的对联,写的是购买者的心声,自然更加大受欢迎。最多的一天,居然能卖出去几百幅,入100多块钱,比他好几个月的工资还高。那时,一个月才四十来块工资。他的三个孩子就这样靠写对联养大成人。
郝正治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知识改变命运、文化也能养人。聪明的郝正治顺藤摸瓜,在写对联的同时,研究对联,于1994年出版了一部对联学术专著《楹联源潭》。不想,这部对联学术专著,也大受欢迎,销路很好。这实际上也是他文学之路的开端。
郝正治对乡村文化的坚持和守护,不仅仅是他对云南充军史和云南戍边史、屯垦史的研究与贡献,还在于他对珠江源这个地理概念和文化概念的研究与贡献。
在珠江源边出生的郝正治是第一个提出开发珠江源景区、第一个提出珠江源文化的,也是第一个身体力行开发珠江源、研究珠江源文化的。景区里的碑文、楹联,全出自郝正治的撰写,景区里的牌坊、亭阁、禅寺和罗盘,全出自郝正治的策划。郝正治还四处奔走和筹资,在珠江源头修建了一个“南国园”,南国园的主体就是“珠江源文化陈列馆”和“充军文化陈列馆”。陈列馆的内容真是丰富啊!珠江源文化陈列馆就有“珠江源地名解码”“沾益未解之谜”“自然文化”“历史人文”“民风民俗”等篇章,整个珠江沿岸的风光风物、涛声水声,似乎历历在目。而充军文化陈列馆则有“云南汉民600年的牵挂”“人口大迁徙”“举世大移民”“举世大充军”“军屯”“民屯”等篇章,非常丰富和详尽,整个大明王朝的风云和大明王朝的江山,似乎尽在其中。
郝正治对珠江源的情感,一是来源于他对故乡大地的情感,二是来源于他对徐霞客的由衷敬仰。明代徐霞客曾两次千里跋涉游历到沾益(古称交水),穷盘珠江的源委,最终确认在沾益的炎方。炎方,即现在沾益的炎方乡。马雄山就在炎方乡。为了铁证珠江源在沾益的炎方乡。国家水利电力部选派专家先后6年6次实地考察、勘探和论证,最终确认珠江源在炎方乡马雄山下刘麦地的麻地沟,并于1985年8月7日举行了隆重的立碑定源认证仪式。当“珠江源”的牌匾高悬在麻地沟那个小小的洞口时,郝正治的眼泪唰唰直流。那是他的生命之源,也是珠江的生命之源,是珠江沿岸众生万物的生命之源,是被科学论证、铁板钉钉的珠江之源,他哪能不流泪?
他忘不了每次勘探考察时,他带着勘探考察队披荆斩棘、风餐露宿的情景;忘不了论证时,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大家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情景。他既是向导,又是导向,还是服务员。他既是专家,也是地陪,还是工作人员。他的辛劳和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都向他表达了深深的敬意。
那本《徐霞客游记》不知道被他翻阅了多少遍,已经烂得残缺不全了。但徐霞客心怀天下的科学精神却雕塑一般刻在了郝正治的心里。他自1999年起就想象徐霞客一样沿着珠江行走,却一直因为经费和时间而未能成行,直到2009年退休之后,才得以实现。当徐霞客沿着珠江逆流而上时,他沿着珠江顺流而下,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人,就这样为了同一个目标,一个逆流、一个顺流,在珠江相逢,隔世的身影和隔世的目光,却在隔世的珠江里一眼就能认出彼此,一下就能相互亲近。因为,他们都是华夏的孩子、炎黄的子孙,是流着相同血脉的隔世亲人。
2025年12月7—9日 宣威市
明洪武十四年,傅友德率军南征,在宣威城下堡街设立宣威关,“宣播朝廷威德”的寓意,成为这座城名的最早注脚。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宣威是一幅永不枯竭的水墨长卷,乌蒙山的雄浑脊梁撑起苍穹,北盘江的碧波流淌着千年时光,火腿的醇香诉说人间烟火,峡谷的险峻雕刻自然传奇。
芙蓉村,是宣威市一个典型的彝族山寨。在东山的裙角。
东山如黛,蜿蜒迤逦。满目青翠的山色里,是满目苍翠的竹林,满目苍翠的竹林里,就是满目苍翠的芙蓉村。
一栋栋色彩鲜艳的房子,一如一片片色彩鲜艳的芙蓉花瓣,次第、有序地围成一圈圈、一环环,向上舒展,组成一朵巨大的芙蓉,迎风盛开。芙蓉村名副其实。
村中心的那个广场,则如一束巨大的芙蓉花蕊,吐露芬芳。那是彝族人的殿堂。彝族人的火把节,每年都在这里点亮整个山乡。
火把是彝族人的光。是神的光、心的光。看到火把,彝族人的心就是亮的。火把驱走彝族人的黑暗,也赐予彝族人温暖,火把是彝族先民留下的星辰,光辉灿烂,圣洁神圣。每到节庆,芙蓉寨的人就会点亮千万束火把,拨动千万根琴弦,用火焰织出祖祖辈辈渴望的图腾。
广场中央挺立着的那根直上云霄的圆形浮雕柱子,是彝族的太阳历。圆柱上的一个个刻度,是彝族祖先计算年月时光的刻度,是彝族祖先智慧结晶的刻度。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浮雕,而是彝族祖先留下的太阳之笔、星辰之歌,是星空解锁大地的奥秘、大地回应星空的密码,是刻进彝族血液的史诗。
上苍真是独爱这片土地,赐予了这片土地万亩杜鹃花海、数百神秘小石林。芙蓉村的彝人,就在这样的背景和基因里繁衍、生息和壮大。芙蓉村算是一个大寨,400多户人家,1400多人。芙蓉村是沪滇协作盛开的一朵芙蓉。
对口协作宣威县的上海宝山区,选中芙蓉村,就是看中了芙蓉村的自然生态和彝族文化。这朵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芙蓉,需要在上海人的共同培植下,绽放不一样的美丽。自2019年起,上海宝山区委派援滇干部,会同地方政府,投资3300万元,改造基础设施,提升村容村貌,打造特色景观,发展特色产业,开展乡村旅游,一朵本很普通的芙蓉,一下成了盛世芙蓉,四面八方的游客因为这朵芙蓉慕名而来,芙蓉村每年户均增收1万多元。
我到芙蓉村时,虽不是杜鹃花开的季节,我没有看到万亩杜鹃绽放的浩荡场面,却看到了彝绣房的彝绣明艳动人、火腿坊的火腿浓香扑鼻,看到了农庄和民宿坐满了晒着太阳喝咖啡和茶叶的游客,看到了村民忙碌接待的笑容和身影。
其实,芙蓉寨真有一棵芙蓉树。这是一棵拥有1200多年岁月的生命树。不管岁月多么沧桑,沧桑多么轮回,这棵树都是郁郁葱葱、蓬蓬勃勃、生机盎然。正如芙蓉寨的人。
在沪滇协作的另一个示范区——霖森农业科技产业园,我更是看到了一个现代化农业在农村的蓬勃生长。霖森农业科技产业园,是集产、学、研、旅为一体的现代田园综合体。两个社区的所有农户和农民,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惠。
这真是一个现代化的数字农场,是一个高科技的现代农业产业园。在这里,我真切看到了现代信息技术、物联网技术、大数据、人工智能等高科技手段,对传统农业进行数字化改造和智能化升级的一种新型农业模式。
在霖森产业园展览室,我看到了很多宣威和曲靖的农产品加工产品。在霖森产业园的库房,我看到成千上万箱的水果和蔬菜正在忙碌地打包、快递。在苹果园,我又吃上了特别清甜的苹果。这种乳黄奶白的苹果,也不是苹果中的帅哥美女,甚至有几分不堪,但吃起来却有雪水一样的清凉、蜂蜜一样的甘甜,我忍不住大声叫好,当即买了几袋。同行的宣威朋友,居然都没吃过甚至没看到过这种苹果,一问,苹果一出来,就被上海人全部订购走了。所以宣威人都不知道这种名叫润雪的苹果。
我们还特地钻进了草莓大棚,看草莓的生产管理。草莓已经收季了,只是一行行吊在那里的嫩绿的草莓叶。正在里面忙碌的老崔,就是本地的农民,他是这一片果园的园长。我问,为什么要把这些草莓都吊在半空中,他说,可以防虫、防潮,好处很多。特别是打了农药,不上农药。我问,怎么打了农药却不会有农药?他指着地上的纱布说,你看,这地上铺满了纱布,我们把农药都打在纱布上,然后,把大棚的门一关,农药得以蒸发,虫子照样杀死,而吊在半空的草莓毫发无损。你看,纱布上全是打农药的痕迹!我一看,的确,地上的纱布,是一滩滩农药的水渍。我又问,那为什么地上要铺这么多纱布?老崔说,保温,也防虫。我们一路抚摸着草莓叶片,一路惊叹时,突然发现了好几个蜂桶在大棚里。我问,怎么有几个蜂桶?老崔说,让蜂传粉、让蜂采蜜的。我一听,更为惊讶,蜜蜂传授花粉和采蜜?老崔得意地笑,是的,是的,蜜蜂勤快得很!我叹为观止,大声赞叹,这是原生态的高科技!高科技的原生态!
老崔指着大棚里的电子屏说,你看,温度、湿度、空气含量等等都在上面有显示,先进得很。
我说,那这草莓一定很甜很好吃吧。
老崔说,当然。我给你找几颗。应该还有没摘干净的。
于是,我们来了兴致,一行一行,纷纷寻找。最终,我们找到二三十颗,轻轻一咬,真是香甜!香的蜂蜜的香,甜也是蜂蜜的甜。
我问老崔,你们的农产品现在好销吗?
老崔说,好销得很,供不应求呢!有了霖森农业科技产业公司,我们县里没有一种滞销的农产品,还帮助销售了很多周边县市的农产品。
我又问,那你作为园长,一年多少工资?
老崔说,不多,18万多。我一听,惊讶地说,18万多!相当于城里的厅级干部工资了!高得很呢!你们宣威市市长还没这么高的工资,曲靖市市长才有呢!
老崔一听,满是不好意思地笑,我的工资怎么会比市长的工资还高呢?
2025年12月9—12日 罗平县
罗平最著名的代言者是油菜花海。
我自作多情地去看罗平时,罗平的油菜花还在半天云里,我赴约太早,她还没做好约会的准备,她还在精心梳妆打扮,她在等我另一场约会。
虽然,我没有看到万亩油菜花开的模样。但我多次从电视上、媒体里和朋友圈看到过,她无数次地开放在电视里、抖音上、微信中和快手中,开放在朋友的诗歌和画册里。我见到过罗平油菜花那浩浩荡荡、热热烈烈而又灿烂妩媚、恣意汪洋的美丽模样。
我就想看看罗平不头戴鲜花、脸抹胭脂的模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当然不是油菜,而是一坨坨、一柱柱和一墩墩的山峰。不管是千峰还是万峰,这罗平的峰就多。是峰的林,是林的峰。是群峰林立,是林立群峰。这些林立的群峰,虽然不像湖南张家界的群峰一样雄奇和俊秀,不像桂林的群峰一样阴柔和妩媚,但也是大自然遗留的画卷与杰作。它们是亿万年的地壳运动留下的一尊尊青铜,是亿万年呼啸的海洋沉落时打下的江山,是亿万年的时光在这里摆放的钢琴、竖琴和瑶琴。油菜就是峰林点种的一个个音符和一行行诗句。
此时的油菜,都还刚刚露出一点点韵脚。它们刚从这片土地上移栽到那片土地上,都还是细细的嫩绿的茎、小小的嫩绿的叶,是小菜才露尖尖角的生命。一洼洼一坝坝和一湾湾的油菜,都伸展着嫩生生的胳膊,在太阳下迎风,太阳下摇曳。
棠梨凹偷菜 云上村打卡
我首先看的是棠梨凹村。这是一个典型的苗族村落。他们的祖先,是从附近的贵州迁徙而来。古朴的民风犹在。古老的民俗犹存。茅草为顶、黄泥为墙的民居,还带着祖先鲜明的印记。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山峰林,是棠梨凹村最好的靠山和最美的背景。站在村子最高处,十万峰林尽收眼底,万里江山如画铺陈。云雾缥缈时,十万峰林就是十万根画笔和十万行诗句,或者十万枚音符,根根入画,行行入韵,首首入歌。
精致的书吧休息区,乡村的孩子正在边做作业边喝饮料,墨香和书香,夹杂着青草的芳香;萌宠亲子体验区里,一群群游客带着孩子做手工、磨豆浆、玩游戏,满园的笑声尽显人间天伦的乐趣;共享灶台的户外烧烤区里,烤肉的烟火带着扑鼻的浓香,直逼肺腑,停顿久了,就会垂涎欲滴;蔬果采摘与农耕体验区里,你可以体验一把偷青的民间习俗,浓郁的罗平风情和酽醇的古朴民风,会让你倍感温馨。
罗平自古就有正月十六偷青的民俗,青是绿色的东西,青是希望的象征,青是春天的开始。偷青,就是偷青葱的日月、偷青春的美好、偷春天的青明。而冬天最青的,就是绿油油青乎乎的菜。所以,罗平人偷青,就是偷菜。虽然不是正月十六的偷青日,但我也跑到村民的菜地里偷了一棵白菜、一把油菜。霜打后的白菜绿油油的,一看就想吃。刚长出的油菜苗青乎乎的,嫩得掐出青青的汁。我以为村民会揪住我训斥一顿,不想,当一个村民看到我偷青时,说,我家菜园里有萝卜和青菜,你再去偷一点。感动得我除了说谢,什么都不会说了。
在异乡,当有人在孤独中给你一份踏实时,一点微光,就会照亮你的旅程。
云上村真的如在云上。
到达云上村时,太阳像刚刚从清水里出浴一样,明媚透亮得崭新崭新的。天空也一碧如洗,仿如浩瀚无边的湖泊。云朵,比冰雪还洁白,再厚重的云,都看得见透亮的光。
云上村跟棠梨凹村一样,在十万峰林的腹地。那些峰林的环抱,注定了云上村的美丽。由于云上村的海拔在罗平最高,云上的寨子,就是天上的寨子,云上的花开,就是天上的花开。我们这些来客,也就像天外来客。
云上村,简直就是一个天上宫阙。
山峦。村舍。田园。菜地。花卉。芭蕉。山林。是乡野山村寻常得再也不能寻常的景致。因为有了万千峰林的浩荡奇特、油菜花海的蔚为壮观,云上村得天独厚地成了网红打卡地。凡是来罗平的人,都得来到云上村,看花,看云,看村庄。
油菜花虽然还不到季节。但各种亚热带的花,却在这个村庄蓬勃盛开。紫红的三角梅、火红的冬樱花、金黄的火焰花、多彩的山菊花,都热烈地开放在家家户户的门前,成为整个村庄最热情的笑脸。而村庄中心的菜地,则绿油油的旺盛和繁茂,一如村庄鲜活的表情。令我惊奇的是,有的人家的厕所都爬满了花藤花枝,成了四季飘香的花房。
不同曲靖其他地方的是,云上村的农舍,都是蓝瓦白墙,与云,与天,正好相融。云上村不大,只62户人家300来口人。但云上村的名气大。除了景色的名气,还有这里民风的名气。
村长周建友告诉我,这个村的人应该村民都姓周,都是一个祖上的人。没有一个懒人,也没有一个烂人,祖祖辈辈都是好家风、好传承。之所以没有懒人,因为祖祖辈辈都是以勤劳为荣,家家户户都比谁更勤快,谁能吃苦,谁能发家,谁能持家。如果谁家修了新房子,隔壁那家必定要在来年修更好的房子,隔壁的隔壁,又会修更好更气派的房子,这样,云上村的房子,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大,一栋比一栋好。云上村还有一个好传统,就是所有人都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都是在村里勤耙苦做。有的组建建筑队,外出给人盖房。有的组建装修队,给人装修。有的组建运输队,帮人运输。每个人下力吃苦的同时,也动脑想路。所以,即便是当年瓜菜代的日子,云上村都吃得饱穿得好,都手头宽裕。周建友说,只要肯做,这云上到处是金子银子,这青山,真是金山银山。
周建友自己就一辈子都没出去打过工。他高中一毕业,就一边在家里种地,一边做烤烟生意。他把四邻八乡的烤烟收拢来,转卖给烟草公司,赚取其中差价,每年能收入二十多万,那个年代,一年能收入二十多万,简直天文数字。但他每年都有这样的天文数字。因为烤烟是国家统购统销的农产品,他自己感觉这是违背国家政策,是投机倒把行为,就主动放弃了这个聚宝盆,转卖油菜籽、小黄姜。每年收购贩卖的油菜籽和小黄姜也是20多万元。罗平跟整个曲靖一样,既盛产烤烟,也盛产油菜、黄姜。他每年种的烤烟、黄姜、油菜,也可以收入五六万。这样,他家的日子非常富裕。是村里最早买彩电、用手机的那批人。
由于他做事公道,又肯帮忙,就成了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村里人教育自己孩子时,就会说,你看人家建友!村里所有人家的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和帮忙。他也不负这份信任,只要有人叫,就放下自己的活计或者饭碗赶去。他的威望,比村长还村长。
周建友说,你看这个云上咖啡吧就是我家的。一年可以有万把块钱的收入。这个小院子、小木屋也是我家的,流转给政府的公司开民宿了,我每年可以拿租金外,还可以参股,并且年年水涨船高。20年后,政府改造我的房子会全部归我所有。我旁边还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大楼房和两层楼高的小楼房。大的楼房,我自己开民宿,一年也可以收入万把块。这不是坐着捡钱吗?
坐着捡钱的,不是我一个人,我们云上村和隔壁的维古村、小龙潭村,都是坐着捡钱。国家乡村振兴,乡村旅游,我们这几个村都成了景区里的景区,空置房流转有收入,土地流转有收入,开民宿、酒吧、餐厅有收入,摆摊卖土特产和小吃有收入,在景区里打工务工有收入,这不都是坐着捡钱吗?
一座山与一条河
山,叫响动坡。
响动坡是十万峰林的一座。
罗平的这些峰林,其实都是海底峰林,是地壳运动、海底抬升而隆起的峰林。大洼子山是其中一座。
去响动坡,是因为响动坡的山下有一个地质博物馆。馆里藏着很远很远的远古。山上有一些化石,化石在无声地诉说远古的远古。
亿万年前,不知道是山呼还是海啸,或者是山也呼海也啸,大地就发怒了,海洋就咆哮了,无数的山被天崩地裂地撕开坍塌,巨大的海被天摇地动的奔突和喷吐。于是,以前的陆地变成了海洋,以前的海洋变成了陆地。大海与陆地互换了角色。陆地与大海再造了山河。
罗平,成了海洋风暴的陆地中心。
罗平,就像一个史前摄像师,留住了这次山崩地裂,留住了远古海洋的生命和生命形态。
在罗平国家地质博物馆,我们看到了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板上各种各样的鱼虾化石。亿万年过去了,那些鱼虾在那么巨石的重重重压下,为什么没有粉身碎骨?为什么能保存全尸?为什么那么地活灵活现,如同鱼虾的干尸或者是鱼虾的拓印和雕版?你看,那鱼鳞还密密麻麻叠着,一片都没有脱落。那鱼须还长长短短地留着,一根也没少。那鱼嘴还在往上撮着,似乎在呼吸喝水。那鱼尾还在翘着,似乎刚刚被钓起。那身姿呢?有的直着,有的弯着,有的躬着,仿佛还在海底游弋。
那些柔软的血肉是怎样跟坚硬的石头融在一起的?鱼虾的骨和鱼虾的肉又是怎样跟石头长在一起、获得新生的?难道石头是印泥吗?难道鱼虾是钢铁吗?我不能不惊叹大自然的神奇,惊叹鱼虾的生命顽强!
罗平生物群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里,我们不仅看到的是那些鱼虾化石,还有多种海生爬行类、节肢动物、软体动物、腕足动物、棘皮动物、牙形类、有孔虫类、植物和遗迹化石,有完整的远古海洋生态链。是二叠纪末期生物绝灭事件后,三叠纪海洋生态系统全面复苏的典型代表,是世界唯一的“三叠纪研究中心”,具有特殊的地质科学意义。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远古,那些远古的生命,变成凝固的生命,以一种永恒的姿态,与我们相望。它们是远古的遗物,也是远古的信使,每一种化石都是每一只鸿雁,飞落到响动坡,飞落到大洼子,飞落到罗平的这十万峰林。有了它们,罗平才更有地位,更有价值,中国才更有地位,更有价值。地质学的价值。生物学的价值。自然史的价值。人类史的价值。
十万峰林,就是十万册页,记录这些价值,承载着这些价值。
这些不会说话的峰林,不会说话的化石,怎么也不会想到,它们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会给罗平人留下一片举世闻名的风景,罗平人民会因此享受着亿万年前的恩泽。
这个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不但给罗平造就了这举世闻名的十万峰林,也造就了两条美丽无比的河流。一条是多依河,一条是九龙河。
我这次去见的是九龙河。
这是我此次驻村,唯一看的一个自然景点。
对山河,我历来心怀敬畏。敬畏山河,就是珍爱自己。山河与人,既然有骨肉相依的联系,就得有骨肉相亲的情意。
没去罗平时,我是不知道有这么一条河的。是我孤陋寡闻也罢,是九龙河养在深闺人未识也罢,我与九龙河,反正都是第一次相遇。
第一次,往往是最难忘、最甜蜜、最心跳的。
我与九龙河就是这样最难忘、最甜蜜和最心跳的第一次。
穿过一重重山,钻进一重重绿,冬日暖阳一路照耀一路跟随。
当一重一重的绿色漫过山涧、一片一片的阳光落在山巅,我的心早就被绿色和阳光融化了。那重峦叠嶂的山色和浩浩汤汤的光芒,跟我老家的景致如此相似。我仿佛不是在云南的罗平,而是在老家的湘西。亲切和喜悦,不言而喻。
转了几道弯,拐了几个拐,一匹又绿又蓝的绸缎就静静地横在眼前了。这条水做的绸缎,是嫦娥的水袖,带来天宫的问候,染尽瑶池的碧绿。
一条披满鲜花的船开过来,招呼我们上船泛舟。悠悠的船帮贴着水皮前行时,一如锦鲤水底潜游。
很快,黏稠的绿色和苍翠就变成了耀眼的雪白。一级级、一排排浩荡的白,耀眼地挂在眼前,像经幡拂动,如白练飘飘,似雪龙翻滚,若金玉飞溅。
这就是九龙河上的九龙瀑布了!
九龙瀑布的这四级瀑布是同时映入眼帘、冲击心灵的。
九龙的一、二、三级瀑布,温柔而欢快。温柔得你想贴近亲亲,欢快得你想一起嬉戏。这三级瀑布的身段是矮的、姿态是低的、性情是温和的。可以随意靠近、随意抚摸、随意嬉戏。每一级瀑布的水帘就是一架巨大的钢琴,每一级瀑布的水线就是一根根粗壮的琴键,每一级钢琴弹出的琴声都是温柔舒缓的小夜曲,是小夜曲伴奏下的咏叹调。琴声拂过的湖面,比贝加尔湖还宽阔。
越过三个小小的湖面或者深潭,就是第四个湖面或者深潭,是最为扎眼的第四级瀑布。这是九龙瀑布最高大、最浩荡、最激越和最磅礴的瀑布。是九龙瀑布最具代表性的瀑布。它是那么的雄浑和壮观,雄浑和壮观得如同一面巨大的环形天幕。飞流直下的回声,好像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在呼应着黄河大合唱的和声。那气势威武得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万马千军在呼啸。
前面是怎样的山河?值得这苍穹之水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前面是怎样的风景?值得这天上银河不惜粉身碎骨?那要一种多深重的爱,才会让这本很柔弱的水,如此勇敢,如此强大,如此在所不惜?向着风景,它成了更美的风景。向着山河,它成了更美的山河。向着爱,它得到了更多的爱。
你看,这么多人,都因为它的国色天香而来。这么多人,都因为爱它而千里迢迢。
这人生,就像一条长河,固然都希望一帆风顺,但总有无路可退的时候。面对万丈悬崖和绝壁,九龙河可谓无路可退,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杀出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九龙河瀑布,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典范。站在山顶俯瞰九龙河时,九龙河是那样的山重水复、那样的悠远安闲,既如一根碧绿的丝线,把两岸青山装订成册;又如一枚书签,把两岸青山整齐翻开。不,它就是一支碧绿的画笔,画出罗平两岸的清明上河图。
如果展开山水长卷,罗平是曲靖最美的那卷。如果我赖着不走,罗平会怎么看我、怎么待我?
2025年12月12—15日 麒麟区
麒麟区是我在曲靖驻村的最后一站。
曲靖的夜色,我是在老城中感受的。确切地说,是在老城中的两个街巷感受的。一个是糖行街,一个是西门街。
曲靖的文友说,你到了曲靖,必须逛逛糖行街和西门街。
这么多天,我一直在马不停蹄地看曲靖的农村。也该看看城市。我们都是从农村游向城市的一条鱼,也该看看城市的海。楼房的海。街道的海。灯火的海。
糖行街和西门街是曲靖的孪生兄弟。筋骨是一样的,皮肉是一样的,血脉也是一样的。石板路、石板街、石板巷。矮砖墙、矮屋檐、矮瓦房。还有就是人字顶、两面坡、穿斗式。小户人家,只是一楼一底的小房屋,大户人家是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屋顶上的飞檐翘角和风铃、神兽、石狮,门院里外的雕梁画栋和楼阁、窗花和天井,是大户人家的标配。而小户人家再小,也会有几盆吊篮、几盏灯笼和几副对联。两条老街,如两根丝弦,一唱一和地以飞檐勾勒天际,以青砖铭记过往,以雕花传递温情,以时尚记叙当今。
曾经,这个老城坐东朝西。最具代表性的建筑有天王寺、土王寺、观音寺等“三寺”,财神庙、诸葛庙、娘娘庙等“八庙”和太阳阁、文昌阁、吕祖阁等“九阁”。真是白璧黄金万户侯,灯火阑珊千万家。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老城老得老态龙钟,老得东倒西歪,老得破破烂烂,老得不中用了。瓦楞上长满的杂草,彰显着它们的风烛残年。墙壁上脱落的碎屑,述说着它们的穷愁潦倒。而墙缝里的青苔,证实着它们的日月沧桑。那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和电线杆,更是证实着它们的邋遢和凌乱。
600年的年纪了,哪能不老?
600年的老拿了,哪能不堪?
于是,一代一代的年轻人搬走了,不肯回来了。一代一代的老年人也搬走了,不再回来了。虽然故土难离,但故土不能赖以生存时,再不舍,也得离。
于是,这个老城成了空心城,糖行街、西门街也断垣残壁、苟延残喘,沦落成了一个荒凉的棚户区。
面对这一片不可避免老去、不可避免淘汰的老城,面对这一片沧桑荒凉地沦落为棚户区的街巷,曲靖市委、市政府和麒麟区委、区政府,多次召集诸葛亮会议进行会商和把脉。这600多年的老城,不仅承载着曲靖世世代代的辉煌与文明,也承载着曲靖世世代代的文化记忆、生活记忆和家族记忆。是曲靖通向历史、了解历史、传承历史的一扇窗口、一条纽带,是曲靖人的根和魂,不能让它自生自灭,更不能让曲靖就此断了根、丢了魂。可是怎么才能让这个根壮起来、魂活起来?怎么让古老的城市,焕发出新的活力呢?如果掘地三尺、全盘推倒、重新再建一座现代化的新城,那肯定是彻底挖断了历史的根、抽了文化的魂、要了古城的命。如果放任不管,任由风吹雨打,独自飘零,老城的元气和精气也会迟早丧失殆尽,只留下老城的一片废墟。这个老城依然是没了根和魂。
通过多次的诸葛亮会议和问计于民,曲靖市委、市政府和麒麟区委、区政府决定不急功近利、大拆大迁,而是进行不伤筋动骨的微改造、精雕细琢的精改装,依旧复旧、却旧貌新颜,古风犹存、却新生蝶变。
两级政府将水、电、路、网、气等公共设施作为重点改造对象,把公共设施的完善和美化作为首要任务去做大手术、大改造、大整容,然后对房屋按“一户一方案、一街一特色”的疗法去做微创手术、深度化妆、适度美容,既避免千篇一律、千房一面,又避免整容过度、面目全非、丢了灵魂。
这样老城依然还老,但没有老气、没有老朽,而是老得童发鹤颜、老得神清气爽。老城依然很古,但没有古板、没有古怪,而是古得古色古香、古得活色生香。所有的建筑与街道,都画龙点睛、化腐朽为神奇,都不拘一格、别有洞天。
就像一个人,穿的还是原来那块布料,却改了样式、绣了花边,焕然一新了。那脸和五官,也经过描红、化妆后神采飞扬、生动妩媚了。加上耳环、加上银饰、加上凤冠,整个人就脱胎换骨,成为新人了。
有了这样好的梧桐树,有了这样美丽的新人儿,那些原住民自然像鱼儿一样回流了,那些没有回流的,自然把梧桐树和新人儿留给那些天南海北的创客了。
昔日冷清的老城老街,自然再次繁华和繁荣了。
我来看这种繁华和繁荣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了。
在这个世上,夜是最好的包裹,也是最好的温柔。它可以包裹我们的一切心思和欲望,也可以温柔我们的一切坚硬和忧伤,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夜晚得到片刻的安放、安宁和安慰。
无论在西门街还是糖行街,我都看到了浓烈的人间烟火,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生活,看到了古老的城市和古老的街道焕发的新的生机、新的活力。
一条条古老的街巷里,是一条条川流不息的人流,是人流下闪射青光的青石板,是人流上挂在门楣的红灯笼。天上月明星稀,地上万家灯火。天上夜色朦胧,地上灯火迷离。天空的高远和街巷的幽深,让曲靖的夜晚更为幽静。
街巷一条条连着、通着,是老城的筋脉,连着呼吸。千百栋房舍也是一栋栋挨着、一墙墙连着,浩浩渺渺,成行成排,若连体的肺腑,紧密不分。满街满巷的店铺。满街满巷的小吃。满街满巷的经幡。满街满巷的彩绘。还有前面提到的满街满巷的灯笼和满街满巷的灯火。
走进一扇扇洞开的门扉里,你会看到旧的时光与新的时尚在里面相互缠绵,新的烟火与旧的烟云在里面相互恩爱,看到新世界和旧世界怎么在里面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明明是一个开餐饮的小院子,却不是一个封闭的楼宇和包厢,而是一个敞亮的露营地,是一个个遮阳伞下的酒桌,是酒桌边一条诗情画意的曲水流觞。明明是一个画满了卡通和动漫的现代元素的咖啡吧,却是穿着唐装的姑娘在弹着古筝,是摇着蒲扇的小伙在吟唱着古诗。明明是一个非常古朴典雅的电影院,却摆满了小方桌,你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喝茶嗑瓜子,就像围炉听大戏、向火聊家常。吃夜宵的,喝茶的,聊天的,掼蛋的,谈合作的,做生意的,还有无所事事纯粹闲逛的,都是一种浪漫,都是一种生活,都在享受浪漫,都在享受生活。麒麟区的古建筑、新业态,古院子、新消费,正改变着曲靖和麒麟,改变着过去和现在,改变着时代和人民。
是的,一切都在改变。过去在改变、现在在改变,乡村在改变、城市在改变。你们在改变、我也在改变。你看,这么深的夜,这么深的城,还有这么深的街、这么深的巷,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人,他们都是曲靖人吗?他们都是我这样的外来者吗?他们怎么这么悠闲?这么自在?这么安逸?但无论怎样,我在曲靖的这些日子,都让我想到了几个字:曲靖通悠,曲靖通优。我们的城市和乡村,我们的时代和中国,都跟曲靖一样,在通悠和通优。
2026年元月1日 北京
补记:关于乡村振兴的思考
今天是2026年的第一天,是农历马年的第一天。北京的风虽然冷如冰窟,但天却格外的蓝,阳光也格外的灿烂,蓝天下,阳光里,心情格外的舒坦。
我这次的驻村之行,实际上延伸到了西双版纳。因为受西双版纳之邀,我在曲靖驻村结束之后,又去了西双版纳。又马不停蹄地看了西双版纳的好几个地方和好几个村子。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在另外的篇章进行记叙。
虽然回来一个星期了,曲靖和版纳的驻村之行,一直像过电影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曲靖和版纳的风光,曲靖和版纳的人文,曲靖和版纳的民风、民情,都跟我走过的那些乡村一样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乡村振兴如同一首悠长的田园诗,每一行都镌刻着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期许。当城市的光影在霓虹中跳跃时,乡村则以它独有的韵律,吟唱着田园牧歌和时代交响。这不仅是一场政策驱动的变革,更是一场中国乡村命运的大提质、大转型,是中国乡村文明的再发展、再创造,是对农村、农业和农民人文关怀的伟大实践,是对那些怀乡者最深情的灵魂慰藉。
乡村,是文明的摇篮,曾经,一切的文明,都像种子一样从乡村发芽、开花结果的。现在,更多的文明在城市的科研室诞生、在车间里问世了,但文明的发扬光大、开花结果,还得回到广袤的大地上去。我们太多的乡村还在沉睡着,乡村振兴的核心,在于唤醒这份沉睡的活力。
我所到的这些乡村,都是乡村振兴的样板村、示范村,这些乡村告诉我们,乡村振兴不是以牺牲乡土为代价,而是发现乡土新的价值,让乡土孕育新的希望;给乡土植入新的元素,让乡土滋生新的活力。我所到的这些村子,都是这样重新发现乡土、培育乡土、让乡土凤凰涅槃得以重生的。比如把空置的老宅改为民宿,比如在偏远的乡村发现亮点,比如给传统的乡村植入新的业态。
乡村振兴,关乎经济,但更超越经济;它追求繁荣,却以文化为魂。它需要永恒的原动力和创造力,这个永恒的原动力和创造力就是文化的魂:民族文化的魂,乡土文化的魂,科技文化的魂,不然,任何乡土的繁荣和美丽都是昙花一现。比如沾益村的红瓦房如果抽调了温绍奎的蝴蝶博物馆、抽调了赵朝鹏的村播这些新的乡土文化业态与魂魄,还会不会火爆?
乡村振兴,不是每一个村庄都开一家民宿和几家农家乐,不是每个村庄都搞简单的乡村游,如果都是民宿和农家乐、乡村游,那全国的乡村都是一样的乡村,我们凭什么舍近求远去你那里住民宿、吃农家饭、去乡村游?那么还有几个乡村会站得住?所以,乡村振兴还得尊重各个乡村的独特性,发现各个乡村的独到性,才不会简单地复制,才会避免千村一面的同质、千村一面的枯燥,才会让每个村庄都成为独一无二的风景,从而防止乡村振兴的枯萎和枯竭。
乡村振兴,更重要的是土地的振兴,家园的振兴,只有土地和家园真正振兴了,那些新一代的农民才会爱上土地、爱上家园、爱上乡村,才不会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在城里安家,才不会一心要逃离乡村、逃离家园。只有土地、家园和乡土真正富裕了、振兴了,才留得住人、收得住心、守得住根,那些已经背井离乡的人才会回归家园和乡土,那些没有背井离乡的人才会迷恋家园和乡土。那么,他们才会一起合力好好建设家园和乡土,就像沾益区红瓦房村的赵朝鹏、温绍奎和赵家宏一样。
乡村振兴,最终目的,除了让农民富裕外,就是缩小城乡差距。现在,我们太多的空心村,就是因为我们太多的乡村还在沉睡着,我们的乡村还与城市有太大的差距。要缩小这个差距,任重而道远。这不但需要政府的春雨,也需要全民的合力。既需要上海这样发达城市的帮扶,也需要若谷这些企业的反哺,还需要郝正治这些人的坚守、赵朝鹏这些人的奉献。
乡村振兴,最终是乡村与城市的合璧、是心灵与自然的和鸣,是山清水秀、海晏河清、国富民强、天下太平。就像这新的一年,万物必定生长,万象必定更新。

彭学明,男,土家族,1964年生,中国作家协会原创联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青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全国第九届人大代表、全国第十届人大代表。主要代表作有畅销200多万册的长篇纪实散文《娘》和长篇小说《爹》及散文集《我的湘西》《祖先歌舞》和报告文学《人间正是艳阳天》等,先后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政府出版奖、中国年度好书奖、中国图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全国广播电视星光奖、《人民文学》奖、郭沫若文学艺术奖等国家大奖,多篇作品被收录进大中学语文教材、中高考试题,并译成英、法、俄、日、阿拉伯、匈牙利、哈萨克、意大利等文字在十多个国家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