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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2期|南翔:赣西那一片磅礴的绿海
来源:《草原》2026年第2期 | 南翔  2026年03月18日07:26

我虽出生在岭南之广东韶关,却在两岁时,跟随在广州铁路局工作的父亲迁徙到了赣西,此后数十载的起伏人生和写作素材源头,都定格在了浙赣线西端。父亲早早把一个七口之家安在了宜春彬江——一个只有三条铁路股道的四等小站。那儿是一个被大山与河流环抱的静谧所在,父亲在南昌铁路局下属的彬江采石场和水泥厂都担任过财务主任,此前还在百余公里之外的萍乡铁路工务段、铁路食堂工作过。他没有动过把家迁去地级市萍乡的念头吗?是能力不逮,还是情愿待在一个小地方,以利母亲可以做家属工,贴补与维系一个多子女家庭的日常用度?父亲去世逾十年,未及当面询问。晚近二三十年一直伴随我生活的老母亲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了,自从半年前因呛咳性肺炎入院,出院后下了胃管,人虽未糊涂,可也几乎失语。人生苦短,很多过往的珍贵记忆,不要等父母不在了,或者失忆、失语了,才想起去挽救。

彬江,一个寂寂无名的小站,当年肯定是因了有铁路单位的进驻,一个厂几百职工,几千家属,才兴盛起来。这里不仅有自己的铁路子弟学校,还有卫生所、食堂、澡堂等体现初阶工业文明的配套建设。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铁路单位的一切都仰赖两条通往远方的铁轨;蒸汽机(后来逐渐加入了内燃机车)、绿皮客车与长得不见首尾的货车,正是铁路的标配。经济落后的原因之一是,一个中小规模的铁路工厂,甚至连一辆汽车(无论解放牌卡车还是普通的吉普车)都迟迟未能配备。

简易的学校,匮乏的师资,刻板的日常,拮据的吃穿,支撑起了我们的童年和少年。在乏善可陈的课堂之外,吸引我们的,除了不多的文学书籍、连环画之外,便是大山。几条通往大山的路径成了我们周末、假期必和家人或同学经过的通道,目标就是砍柴。当地老表则表述为:斫柴。

上角园,下角园,峡子口,东坑,高山岭,袁头,老山壁,四道木桥,半斤米坡……这些渐行渐远的路径及山里的地名,如今仍在彬江生活的人,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难以记全了,当年却是我们历经辛苦又为之雀跃的地理符号。我们在无比单调的生活中,感受或沉浸在大山无边的绿色里,砍伐、索取或嬉闹其中。年复一年的烧柴,辅之以烧煤,维持着起家家户户火焰妖娆的灶膛。

但逢周日,天尚未亮,我们三五结伴,腰上配着冰冷的柴刀,肩上荷着一根扁担和两根棕绳,兜里揣着两个热气袅袅的馒头,蹭着窄路边茅草的露水进山了。南方的野山是丰饶的,我们当然不敢也不能砍伐经济林,如杉木、松木等,我们砍伐的多半是灌木,是那些长不成材的杂树。至今忆起,我们最喜欢砍的是映山红——轻便好烧,还有羊筒子饭(就是后面要提到的在宜丰官山看到的乌饭树)——沉实经烧。映山红是杜鹃花科杜鹃花属的小乔木或灌木,细的如拇指,粗的似竹竿,其轻便又好烧,颇得我们的青睐。乌饭树的籽实酸甜可吃,树干殷红泛黑,柴刀砍下去当当作响,这类硬木很重,塞在灶膛里能燃烧很久。玄想常有贵州过来的农民进山里来烧炭,最爱取用于烧炭的木柴,该就是乌饭树这类的硬木。好柴才能烧出好炭。好炭掂在手里也是沉沉的,黑里透亮,截面如同上了一层黑釉。

彬江有山也有水,水的上游是宜春的秀江,流到彬江便谓之袁河,再往下经新余、过樟树等,汇入赣江。较之水,我更喜欢山。不仅因了水之深不可测,夏天的袁河,岸边每每会传出揪心的号哭,那必定是有不谙水性的孩童或少年不知深浅,从此一去不返了。我们这一代是不知游泳池为何物的,狗刨式的泳态,只能在自家周边的河里习得。那时没有大人带去游水,回来是要遭父母打骂的,胆怯如我,敢于在没顶的深水里游泳,已然很晚了。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对比有智慧之人,性情柔善如我,可能更偏爱山吧。尽管上山砍柴对于一个少年而言并不轻松,却也融入了运动兼娱乐的成分,还有那么一点儿成就感——一担柴挑回来,门前取一杆长秤,两人抬起柴来称其重,那也会带来一天的快乐。

况且,漫山遍野的绿,横无际涯的绿,恣肆汪洋的绿,可洗濯双目,可平静心灵。那是一个物质与精神都匮乏的年代,子弟学校没有一个像样的篮球场,泥土草坪上仅有一个简易篮球架。两张乒乓球台是水泥做的——如果留下来,或可成为不可移动的“文物”——球台中间两侧,各搁放半块砖,再架上一根细细的竹竿,便是球网了。两块球拍多半是光板子,鲜见贴了一层薄薄胶皮的,甚至还见到过自制的不规则的乒乓球拍。对比起来,大山是多么慷慨、多么富有、多么包容啊!任何季节,我们都能在山里采花摘果,栗子、梨子、鸡脚枣、南酸枣、羊筒子饭、刺泡籽……乃至映山红的花瓣和油茶花的花蕊——用空心的草秆吸食。尤其重要的是,我们能挑回一担柴,从寻找、砍斫、截断、打箍(寻找合适的藤条)、打捆,再经十几里起伏逶迤的山路挑回家。一担柴,带着山野的清新、绿意和抚慰,既充实了家里的灶膛,减轻了父母的操劳,同时也体现了一个混沌未开的少年之价值。少年必将走向社会、走向自立、走向成熟,一担柴便是起点,也是标志和滥觞。

半个世纪幡然而成过往,前些年我再回去彬江,原本的铁路采石场和水泥厂早在十多年前就告停摆,一座一两公里长的石山伴随着两三代铁路“石牯老”(当地农民对铁路采石工不无轻蔑的称谓)远去的青春与生命,“采”为平地。少年们已经鬓生白发,他们当年砍柴的山岭更是郁郁葱葱。因了没人再去砍柴了,烧煤炭、烧液化气成了包括当地农家厨房的主流,再进山居然找不到路了,不是迷路了,而是没有路了。原本山里的东坑村、袁头村早都搬迁了出来,所以无人进山。既无原住民,又无砍柴人,天长日久,那里的山路全被茅草、灌木乃至乔木占据了。

盘桓在进山的水库边,看见一泓波平如镜的绿水,望见高山上再也没有人对它们的生死感兴趣的万千树木,心中蓦然生发的情绪,用一个词或可形容:悲欣交集。

在那个连课堂也成为奢侈品的年代,工作——且不管什么工作,只要有一份即便微薄的工薪、能够自食其力就行——成了如今被称为“老三届”与“新三届”的那代人当时殷切盼望。我到距彬江十多公里的宜春站当装卸工时,才十六岁半,日夜两班倒每班12个小时装车,卸车,整日与冰冷的铁轨、怒吼的汽笛,以及敞车、篷车、煤炭、矿石、化肥、大包打交道,似乎把一辈子的汗水都提前流尽了。乃至高考恢复后上了大学,梦里都还在扛大包。

后来上大学了,再后来大学毕业留在江西大学任教,再再后来调至深圳大学任教,直到前些年退休。算起来,我在深圳居住已经二十六年了。

深圳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入秋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每每要用高楼大厦上的灯光秀来庆贺。每到酷热难耐的暑期,我屡去不厌的便是距宜春100公里左右的宜丰(宜丰是地级市宜春下属的一个县)。原因有三:

一则如前所述,我虽然出生在广东韶关,但两岁便随铁路工作的父亲迁徙到了赣西。高考恢复的1978年上大学之前,我已在宜春火车站工作了七年。南来几十年,说是思乡日重,或并不为过。

二则,那儿的人文与自然景观皆十分丰富。我屡去不厌的有两个地方。一是天宝古村,这是2008年被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评定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其西有藤江河,北面有1490余米气势恢宏的古城城墙遗址,曾以“三街六市、六门十三第、内外八景、四十八条巷、四十八口井、四周竹城墙、四季马蹄香”饮誉江南。现保存有明清房屋141栋,整体分为宗祠、亭阁、画锦堂、观音堂、官厅、民居、石碑坊、宝塔、庵观寺庙等十大类。宜丰也是我二姐夫的老家。亲戚家晓鹏顶着烈日,陪着我在古巷里的古石板路上盘桓,一一指点着刘氏宗祠、会公祠、辉公祠、秀圃翁祠……彼时,真有一种时光倒流之感。眼前不时有蜜蜂在黄瓜花、南瓜花、丝瓜花、扁豆花、洋姜花上嗡嗡嘤嘤,更远处的田野稻浪千重,不由得令人想起一位在宜丰居住过多年的大诗人陶渊明。陶渊明祖籍浔阳,少长宜丰。宜丰的青绿山水与古村,一定给过诗人以清新而丰渥的滋养。换言之,如果来这里走走,一定能更深切地感受到诗人吟咏的意味,盖因眼前之境,处处皆是诗人《归园田居》的注脚:“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还有一个地方,是与天宝乡仅一街之隔的潭山镇,那儿有一条令人叹为观止的洑溪古树长廊。生活在长廊的楠木、樟树、罗汉松、柏树、国槐等古树共82棵,其中树龄800年以上的樟树和楠木就各有13棵。千年古树或挺立或伛偻,或绿荫如盖或老枝遒劲,无论何种姿态,都令人想起生命、年轮、吐纳、不朽等词语。在长廊漫步,抚摸大树的糙皮,聆听枝梢的窸窣,心胸为之洗涤,尘滓也尽去。

三则,宜丰位于赣西北九岭山脉中段之南麓,山林连绵,植被丰富,一年四季皆翠绿满眼。犹记得当年我在宜春火车站工作的后几年,曾担任总务之职。除了给调车员、扳道员发放信号旗、信号灯和工作服之外,还常去下辖的宜丰、铜鼓等地采购茶叶等防暑降温用品。当时见到县城的旅馆酒店竟仍以木柴为燃料——那可是蜂窝煤、煤饼早已普及的年代了。

每次来宜丰,最后的落脚点必是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此次也不例外。

此乃面积为115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达93.8%,江西省建立最早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一。距离县城50多公里的山路不甚陡峭,弯道却多。这次车行半道,被一群猕猴挡住了。这群猴儿从对面下山,越过溪涧,跑上山间公路,寻觅路边树上落下的栗子。它们个个身手矫捷,眼睛骨碌,也有盼路人投喂的期待。我在官山的东河站和西河站都小住过,每到傍晚,便见管理站护林巡山员提着盛满南瓜、红薯、花生的铁皮桶,望着对面打几声呼哨。先是山间发出异响,后见树枝摇曳,无风而起林涛——此时便是猴儿过来饕餮一顿的晚餐时分了。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于2021年2月5日,被中国林学会命名为第五批全国林草科普基地。2023年11月30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公布的《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第一批)》,江西宜春官山兽类鸟类及昆虫重要栖息地入选。保护区内野生动物丰富,有脊椎动物300余种,昆虫1600余种,珍稀动物主要有白颈长尾雉、黄腹角雉、云豹、金钱豹、黑麂、金猫、大灵猫和小灵猫等,其中就包括活蹦乱跳的猕猴。猕猴属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护林员老汪和小唐告诉我,山上有好几群猕猴,山上果实丰富的时候,它们就不会出来;若是采集的淡季,它们下山了,就得给予一定的食物补充。

山上的东河保护管理站已经建设一新。一排平房有宿舍,也有实验室,外墙挂了好几块牌匾,标识为中山大学、南昌大学、江西师大、江西农大等高校“教学实习基地”。走廊上巧遇了三男一女四位江西农业大学林学系的研究生,他们正准备出门做山野林木的踏勘和采集。放下行李,我们便边走边聊了起来。进入后面的山道,只见大树林立,遮天蔽日,路边一块一人高的壁板,绿色圆形的“中国自然保护区”字样之下,还有更详细更醒目的标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官山中国生物圈保护区。一座四方形大碑上,四面皆标注:国家林木采种基地。此前便有护林员提醒过,保护区常有各高校、科研机构过来做采集和研究,那都是经过特许的,其他人不得带走一草一木,更不能带火种进山。此时,见几位同学即便说说笑笑,却也十分注意身边和脚下的草木,一种职业素养尽显于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我好奇,当下大学生群起奔向繁华都市的潮流中,选择林业,与动植物为伍,那也就是选择了与山野、丛林和寂寞作伴——这是他们始终如一的目标吗?

小李有些腼腆道,当初也没想那么多,有些专业,一头扎进去,了解了,深入了,也就慢慢培育起对专业的兴趣和感情。

我问,深山老林里,蛇蝎野兽都有,害怕过吗?

小张笑道,山里蛇多,但多半是夜间出来,白天并不多见。偶尔能听到野兽的叫声,也不觉得害怕。真怕的是野蜂。如果不小心被野蜜蜂蜇了,那就不只是疼痛的问题了。小张性格外向,话也稠密。他说,曾在一处山腰,他看到五六棵大树一道倒伏了,很可能是一棵大树压倒了另一棵大树造成的连环倒伏。周边敞亮了一片天空,很多原本得不到充足阳光的花草树木,迅速聚集,生长很快。死亡不一定是坏事儿,总是伴随着新生。

小尹接话道,万物生长靠太阳。丛林密集的地方,树木都笔直向上,下面的枝杈不多,都在争先恐后地吸收阳光。

学生们的言说、观察与思考,既有专业知识,又逸出了专业边界,融汇了自然与人文的内涵。

次日晨起,被虫鸣鸟叫声唤醒。我下到食堂,与护林员小熊一道吃过简单的早餐后,见他提起两只沉甸甸的塑料桶,里面盛满了巴掌大小的铁牌。原来,他们要和管理局宣教科上山的同志一道去给大小树木补挂名牌。

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并非旅游景点,却是青少年的自然教育基地,常有学校等机构,联系得到批准之后,不定时地组织进山参观考察。孔子的教育理念之一,就是让学生“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学生多多亲近自然,从大自然中获得启发,不仅是认知的需要,也是为了打通人与自然之间的生命气性,建立起人与动植物的深厚感情。这对日益脆弱的地球生态系统,恰是一种从教育根基上展开的补救。

沿着对面溪流之上的山坡边,铺设了一条蜿蜒的赭色栈道。我跟着护林员一道行走在栈道上,才知保护站的护林员里,不乏大学生和研究生,有的已经是工程师了。他们的专业素养颇高,打破了我以前对那些爬山涉水、喊话防火的护林员的单一认知。他们对本区动植物的属性堪称了如指掌,脚下一棵长满白斑的树,挂上“短尾鹅耳栎”的牌子;坡边一棵树皮似杉树,挂上的却是“南酸枣”。我少年时在赣西,周日经常上山砍柴,面前见到熟悉的乌饭树、苦槠树、檵木等等,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荷柴在山路行走的辛苦。那时节,在山里整理好柴禾担子,捧几口山泉水,啃两个冷馒头,身上顿时就觉得有了力气。有时侥幸能采摘到一些野果子,如乌饭籽,吃得满嘴紫黑。还有板栗,扎手,就用脚踩脱壳。我曾经与父亲一起,在陡峭处摘得十几斤成熟的野生猕猴桃,满满一篮子,两人喜不自禁的模样,迄难忘怀。

眼前十几米高、一搂多粗的南酸枣树,高大笔直,随处可见。人无法像猴子那般敏捷地爬上高树,成熟的南酸枣只有掉在地上,人才能捡拾得到。我捡起两颗放在手心,小的如小枣,大的如鹌鹑蛋。儿时没零食可吃,酸枣的果肉滑溜溜的,酸得流涕掉泪,也是喜欢的。如今市售的南酸枣糕,多半难以名实相符——要么是原料难得,要么是为了改善口感,主打的南酸枣成分无疑太少!南酸枣主要生长在南方,故有一个“南”字。它的果核有5个小孔,民间百姓收集洗净晒干,用其做手串,取其“五福临门”的吉祥寓意。眼前容易勾起儿时回忆的还有拐枣树。中国是拐枣树的原产地之一,它正儿八经的中文名我很晚才听说过,叫枳椇。枳椇的别称很多,除了拐枣,还有鸡爪子、万字果、金果梨、枸、鸡爪树等等。儿时脱口而出的称谓却是“鸡脚枣”——盖因它的果实曲里拐弯,看似纠缠如迷宫,却又秩序井然。经霜的拐枣青绿透明,入嘴微涩而沁甜。窃以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野生果实中的上品。儿时,最盼望母亲去赶集。赣西的宜春、萍乡一带,称赶集为“当闹”——不知是否因农耕生活的分散和寂寞,需要隔三岔五有一个借由买卖来聚集、纾解与热闹的场合而命名?那时的馋念,多半在母亲“当闹”归来的竹篮里,里面除了一家数口的菜蔬,往往还有鸡脚枣、板栗等绽放山野芬芳的零食。

官山有很多苦槠树。苦槠的得名与其味道、特征有关。“槠”是形声字,从木,诸声,声符“诸”也兼表义。该树是一个群落,加之果实味道苦涩,故名“苦槠”。当年在赣西我吃过苦槠豆腐,现如今在深圳的江西餐馆也有速运的过来,成了一众异乡老表聚会的由头,我还为此写过一个短篇小说《苦槠豆腐》。高大挺拔的苦槠树一侧,还有甜槠树,苦槠、甜槠都是壳斗科锥属乔木,都可加工研磨做豆腐,只是前者含涩味单宁物质,不可生食,后者可直接生吃或炒食,味道甘甜,常被误认为是板栗。山里的壳斗科锥属常绿乔木很多,刚挂牌的钩栲树也是其一。此树别名钩栗、钩锥、大叶栲,高可达30米,果实亦可食用或制淀粉。我想,正因山里有这么多可食用的栗子类树种,才能维系多群猕猴的生存吧!饶有意味的还有身边随处可见的树参,又名边荷枫。树参的叶子变异很大,分裂的叶片如枫叶分叉,不分裂的叶片是椭圆形的,故而一种树长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树叶!树参和人参同属五加科植物,或因如此,树参蜜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我尝过山里蜂农的树参蜜,甜中微苦,令人回味无穷。

一块铁牌穿一根银亮的弹簧,系在树腰,铁牌上标注着树名、别名、外观和习性。护林员在挂牌时,一看一个准,既不会挂错树木,且挂得高低合适,以便少年儿童辨识。我问护林工程师铁牌能够用多久?护林员小熊摸一把额头上沾着蛛网的汗水回答:山里雨水多,隔几年就得更换。管理守护山林的工作,说丰富可,说单调亦可。这里是飞禽走兽的日常,也是寂寂山野的日常,还是一帧帧穿林打叶、默默行走的护林员的人生日常。

竹子在众人眼里,大都被误认为是树木,实际上属于禾本科,是一种体型庞大的草本植物。这种纠偏,也颠覆了我既往的认知。我爱树,亦爱竹,对竹子的感情或还更深一些。小时上山砍柴,找不到合适的灌木,便砍一根竹子充数。几年前,我采写过深圳龙岗吉华街道的省级非遗——甘坑凉帽制作技艺,得知本地制作凉帽的竹子叫箪竹。箪竹有特别之处:竹头竹尾一样粗大,节间长1米多,易开篾。甘坑村祖传绝活儿是师傅用牙“撕篾”,而且竹篾需多薄就能“牙咬”撕出多薄,织出的凉帽,竹篾均匀、轻巧,竹的原色好,花纹图案多变。我还知粤西北的怀集产一种茶秆竹,此乃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茶秆竹因其竹色如茶而得名,又名厘竹。此竹因其具有通直、壁厚、环细、坚韧、耐腐蚀、不易虫蛀等特点而驰名中外,被国外行家誉为“钢竹”,早在清朝道光年间就开始进入了国际市场。

这日,县文联小陈过来找我。他得知我喜竹后,笑道,苏东坡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说,苏东坡另一首诗里,有一副很好的对子:“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小陈介绍道,本县除毛竹外,还有四方竹、紫竹、淡竹、水竹、茶秆竹、罗汉竹、早竹、厚壁毛竹等40多个品种。当家的还是毛竹,全县林地面积211万亩,其中毛竹林面积87.2万亩,活立竹蓄积量1.19亿根,居全省第一位、全国第三位。宜丰的毛竹不仅藏量丰富,分布集中,尤以“杆长、枝高、围粗、壁厚、体重”等五大特色而闻名遐迩。当地发展着眼“以竹代塑”,竹制品延伸到了竹胶板、竹地板、重组竹集成材、竹家具、竹工艺品、竹筷、竹拉丝、竹碳、竹纤维、竹汁饮料等十几个系列、上千个品种,已有专利产品25个,以及省级名牌产品与著名商标多个。我赞同,在难以降解的“白色污染”无远弗届、令人头疼的当下,“以竹代塑”不仅是当地勤劳致富之需,也是生态环保的吁求。

见我对毛竹兴趣甚浓,小陈先是陪我去了县城的竹文化园,这个2010年建成开放的园区占地面积160亩,划分为门区广场、竹种栽培区、竹文化馆区和竹生活体验区四大块,种有219个竹品种,计19万余株竹子,既可游玩,又长见识。之后,我跟随小陈驱车几十分钟,到了黄岗镇下面的黄檗村,到了一户熟识村民小李家。小李热情泡了茶,还端出自家加工晾晒的醋姜、茄子干、黄瓜干、杨梅干、胡萝卜干、枇杷干、李子干、柚子皮等,林林总总有十几种小吃。我说,这么多好吃的,既有来自地里的,又有来自树上的。小李拈起一块黑得透亮的递给我,说,你尝尝,猜猜这种东西来自哪里?我咀嚼出有咸甜之味,且有韧劲,纤维素也很多。犹疑之际,小李告诉我,这是来自山上的,是盐笋干,用当年的嫩竹笋蒸煮后,拌上糖与盐晒干。笋干可以做成零食小吃,这在我确实是头一回见到。

谈讲间,小李带我们去隔壁一栋。他的叔公正在屋檐下编制箩筐,身后的厅屋里,摆放着经年编制的竹床、竹土箕、竹晒垫、竹簸箩……竹子是山乡人家的宝贝,无物不可用竹,竹之用可谓大矣!

望着后院漫山的翠竹,我询及竹子的价格。小李说,毛竹的经济价值很高,一吨可达450~650元,采运费用300元一吨,林农得利280~350元一吨,要求采伐4年生以上的毛竹、4年生以下的毛竹不准采伐。竹子一身是宝,冬笋亩产50~60公斤,春笋亩产100~115公斤。小陈补充道,全县年采伐毛竹约1380万根,年产冬笋4.5万吨,春笋9万吨,销往全国各地。

我们顺着田间小道朝山里去。小陈告诉我,他读过我的非虚构作品《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里面写的非遗传承人,如木匠、绣娘等,给他留下很深印象。话锋一转,他说当地为推进文化机制体制改革,在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探索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化传承方面有不少新举措。譬如宜丰多竹,相关竹木的省级非遗就有两项,一是宜丰根雕,二是竹木雕刻。如有时间,也可以去采访。我欣然应允,并告知次日在县里给当地作者和教师朋友讲《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与非虚构写作,如方便可安排当地的非遗传人过来交流。

走到山脚下,恰是夕阳晚照,天边一大块粉红的彩云泼墨一般,淋漓氤氲。无数柔和的霞光穿林而来,扑簌簌落下万千金线。眼前的数百根毛竹顿时如织如染、如披如挂,宛如参差的列队,又似曼妙的起舞。一场宏大的混响,在天地之间滚滚而来。

我们立定脚步,沐浴着,谛听着,冥想着……这是大自然的馈赠:美丽,坚劲,丰饶。此刻,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一首咏竹诗浮上心头:“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面对千山万壑竹木的滴翠涌绿,可真是,此地最相宜啊!

【作者简介:南翔,本名相南翔,大学教授。著有《南方的爱》《大学轶事》《伯爵猫》《洛杉矶的蓝花楹》《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等十几种,在国内各种文学刊物发表数百篇作品。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北京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上海文学奖、鲁迅文艺奖等奖项,作品上榜“花地”文学榜、芙蓉文学双年榜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文、日文、德文、韩文、蒙古文、俄文、匈牙利文等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