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的露珠
那一阵,老家一直下雨。流汤滴水的雨,懒心无肠的雨,要是放在从前,就会让那些土路变成一摊一摊烂泥。如今路早都硬化,走在上面,只需留意一下青苔。
手机预告,天气就要好起来了。还真是,我回去第三天,太阳一早就冒了出来。
那天早上起来,山村已经放亮。雨在头天下午就停了,不知夜里是否又飞洒过几颗。我站在屋外的水泥地上,刚让深呼吸给晨练开了个头,东边天空就有了微红。太阳冒头那一刹那,我用手机把它拍下来,顺手发到家庭微信群里。图片上那一抹灼目的光彩,很快就随着手机里的语音、文字和表情包,星星点点地折射回来。
“我看到晾衣绳上的露珠了!”
那是一行文字,好像多传回来一缕光线。晾衣绳就在眼前,我却没有立即去做一个比对。太阳已从一道山梁后面升起半轮,我小时候看日出的时光好像正在梦境里显影。山梁的尽头是很深的壑,所以,最初那亮光,是太阳在壑里擦燃了火柴。那一点一点透上天空的,不是橘红,而是炉膛里火焰的红。那一丝一丝冒出来的,就是铁烧透了那个红了。那铁,那红,已经在清凉的夜气中淬过了,在潮润的水汽中淬过了,不见一点烟火气。
我重复着小时候对太阳的想象,却没有了那份孩子气的勇敢,睁大眼睛把日出看到底。我埋头看起了手机,重点看了看自己拍的那张图片。图片上半部分是天空,只有几丝云彩。居中是太阳。下半部分是大地,晃眼一看,像撤退不及的夜色被我截留了一半,细看之下却是晨光熹微。晾衣绳从图片下半部分横拉过去,像一道隐约的地平线。我把那地平线扒拉得更粗一点,终于发现了好几处小亮点。那就是露珠,或挤挤挨挨,或孤孤单单。露珠定格在一张逆光之照的暗处,就像一片黑乎乎的海面上有了好多颗珍珠,凝结在那儿,闪亮在那儿。
我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在晾衣绳上逡巡一遍。露珠,大概已经全都滴落。而太阳,就要被山梁完整地捧起来了。突然,我看见晾衣绳上还坠着一颗露珠。
事实上,那是紧挨着的两颗露珠。它们没有一点犹豫,在我眼前汇成了一颗。
一颗露珠,正好照见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太阳边缘的金线开始绕动的时候,我眼睛一花,那颗露珠就不见了。
家庭微信群有了一点热闹,一些讨论。一个意见说那不是晾衣绳,是给猕猴桃做滴灌和喷灌用的胶管。另一个意见说那不是露珠,是雨珠。我却是在头天就知道了,那是自制的晾衣绳,用钢绞线套上黑色胶管,绾结在几根挺立的水泥杆上。而给猕猴桃搭架,用的也是那样的水泥杆。但我一不小心给大家出了考试题,又怎么能在大家正答卷时把答案说出去呢。至于露珠,就算头天夜里老家有雨,我恐怕也没有能力据此下一个结论,让它换一个名字。雨出天气之变,露凝地气之华。那些晨光中的亮点,就是把它说成音符、说成诗句,似乎都可以得个满分。
那天不是周末,老老少少要么上班,要么上学。一个简单而朴素的细节,因为来自我们共同的老家,才引出一番小热闹,一场小围观。恰如露珠的一点小滋润,一点小清新。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一个问题已经弄清,另一个问题不了了之。实际上,是因为母亲不愿在大城市生活,如今住在老家,大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对老人的牵挂。而我,此刻身在老家,也得对大家表示一点体恤,就无需说什么了。
晾衣绳也要上班,就要有新的晾晒了。
那是乡间一个普通的早晨,雨后初晴,阳光灿烂。雨水反复洗过的空气,每吸一口,都有一股细微的凉、一丝干净的甜。
我趁着眼肌训练的机会,向视野之内的果树们一一行注目礼。它们让这个山湾枝繁叶茂,恬淡安适。它们有很多露珠、雨珠和汗珠的故事,我却听得少之又少。假如解答乡村这张试卷,仅果树这一项,就可能让我不及格,尽管我在15岁时就围着它们转了大半年。至于滴灌和喷灌,虽是我离开老家多年以后才推广开来的,但这些年里,我走访过不少村庄,也就还能纸上谈兵式说个子丑寅卯。
我在锻炼肩颈的时候,不时扭头回望桂花树园子。桂花树是母亲亲手种植,早已蔚然成林。每次回去,我都要在桂花树下的砖砌小径上走一走。头天下午,母亲领着我去了那儿,不停地提醒我注意青苔。花期已过,雨珠滴答,枝叶无声。桂花树,以香漫山湾的滋养,给了扎根在此的一个农家绵长而悠远的守护。
我在练习深蹲的时候,和小葱有了一个面对面。晾衣绳之外有一块菜畦,紧邻水泥地那一绺是小葱。菜畦不大,小葱不多,因为现在留在老家的人少之又少。我这才发现,露珠原来都跑到这儿来了。小葱那嫩汪汪的尖尖上,大都凝着一颗露珠。“春露不润草,秋露润衣裳。”我在老家,想起了这句老话。意思是说,春天升温快,露水容易蒸发,所以草难以得到它的浸润;秋天昼夜温差大,空气湿度足,露水凝结多且持久,在清晨易打湿衣物。
我站起来,衣裳还真有了些许潮润。我踢了踢腿,跺了跺脚,扩了扩胸。阳光照在我的身上,脚下的水泥地好像也软和起来。我又深蹲下去,掐了一苗带露的小葱,露珠滴落下地,在泥土上砸出了一点湿痕。我把它掐头去尾,剩下不足一寸。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从小就能吹响的葱笛,好像被一颗露珠堵塞了,在我嘴边无声无息。
一只鸟儿不知歇在哪一棵果树上,它大概看出了我的窘态,用它的嗓子给我做起了示范。但是,它的嘴里好像也含了露珠,叫声成串儿滚动着,滴落着。
我又掐了一苗小葱,小心翼翼地掐掉露珠。我站起来,轻轻一吹,葱笛就响起来了。
那响声,把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山梁上有摩托突突跑过,我正疑惑响声咋比昨天大呢,发现原来不止一辆摩托。
这时候,我的手机也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