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短书苦多
自2026年开始,每年4月第四周是全民阅读活动周。我在《中华读书报》看到这则报道,高兴有顷。若是年轻时候,没准会舞之蹈之或呼朋唤友一醉方休。遗憾的是我老了,只能两眼盯着报纸默默高兴。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未免有穷酸文人自命清高之虞,但“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之联,无论谁怎么看都无可指责。是的,讲座上我曾不止一次这样强调大学生活:细雨霏霏的入夜时分,静静坐在图书馆某个角落看书,不必悬梁刺股,无须凿壁偷光,你不觉得那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吗?即使失恋的孤独和悲伤,我想也不至于冲淡这幸福的浓度……
我是多么渴望拥有那样的时光那样的幸福啊!可我——刚才说了——已经老了。非我矫情,老了的我很有些怕进书店怕进图书馆。一看到有那么多好书一排排摆在那里,就不由得产生人生苦短书苦多的悲凉感——人生越来越短,书越来越多。此乃越来越铁的现实,自己越来越无计可施。新书且不提了,就连经典古籍,应看而没看的都数不胜数。我质问自己:基本的经典四书五经看全了吗?小学老师没看《小学》情有可原,而大学老师没看过《大学》说得过去吗?让我不打自招好了,我这个大学文科教授,很长很长年月里对《大学》开篇第一句也一知半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居然以为“亲民”乃领导的事——领导要接近人民群众、要接地气,这和大学有多大关系呢?而不晓得“亲”另外通“新”,意为帮助国民“革新”“弃旧图新”。纯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也算教授?羞也不羞?若在过去,连秀才都考不上!孔乙己都晓得“回”字四种写法,四种!
知耻近乎勇。于是,去年我拿出整个暑期把四书五经大体通读一遍,学了一遍。到底是经典中的经典啊,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假如早早读了,说不定自己也会成为修齐治平的正人君子,至少毛病会改掉一大半。
看完四书五经,转头一看,还有好几经等着我:《道德经》《南华经》《山海经》《六祖坛经》《水经》《茶经》。“经”以外的更不得了,《二十四诗品》是字数不多,可二十四史卷数、页数有多少?经史之外,子集更多:先秦诸子百家、唐宋八大家、明清八大家,以及建安七子、竹林七贤、竟陵八友……假如我现在是扎着鲜艳红领巾或戴着闪光团徽的年纪,自是不在话下,问题是我已届垂暮之年。人生一何短,书籍一何多!
我有个从不看书的农民弟弟,暑期我回乡时,他常从邻村跑来看我。见我老是看书,就问:“大哥你看一辈子书还没看够?就不能放下书干点儿别的?”别的?别的干什么呢?一不会打麻将,二不会打扑克,三不会打太极拳,四不会跳广场舞不会唱二人转……钓鱼吧,没有耐心,再说如果钓到大鱼被鱼活活拖到水里怎么办?旅游吧,一二线大城市借讲学之名去得差不多了,去荒山野岭又不安全,一次走玻璃栈道吓得连滚带爬……如此这般,客观上只剩下看书这一个选项。
古人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自不待言,炳烛之明也比抓瞎(昧行)好。每听老年人感叹孤独,我心里暗想,有那么多书没看,怎么会孤独呢?哪有时间孤独呢?也因此觉得读书不读书直接关乎生活,尤其是老年生活的品格。夏日浓荫之下,隆冬雪窗之内,昏晓昕夕,一卷在手,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已至。不妨说,读书是最好的养老方式。且看欧阳修:“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终其一生,唯读书是务。醉翁者,醉乎字行之间也。同为宋人的陈亮亦终生手不释卷:“一日课一日之功,月异而岁不同,孜孜矻矻,死而后已。”
曾有人这样描绘过孤独老人的形象:在某个路口独自徘徊,在高高的阳台上眺望黄昏的鸟群,在教堂的钟声里沉默不语,在废旧的老屋里看别人家飘出的烁烁灯火……某一天,我会是那个形象吗?毫无疑问,视力会一点点减弱,纸页上的小字不可能永远如雪地上的乌鸦清清楚楚——乌鸦总有一天变成乌鸡甚至乌龟什么的。如果那一天果真到来了,我就搬一把藤椅坐在故乡小院葡萄架下看三国小人书。小院是十几年前我用原本打算买车的17.5万元买的,三国小人书也早已入手了,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重印的“典藏版”。字儿认不清,小人儿总还是认得出的——关羽、张飞总不至于认成貂蝉姑娘吧?届时,一手握一杯清茶,一手擎一本小人书。时而举目望去,或见天端云开,或看树端花开,而后收回目光:《桃园三结义》《千里走单骑》《安居平五路》……
人生苦短书苦多,何孤独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