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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名为庸,其人则非庸也
来源:解放日报 | 曹可凡  2026年03月16日07:56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冯其庸先生。

和冯其庸先生认识,纯属偶然。2003年左右,我与数位热爱艺术的朋友同往宜兴“长乐陶庄”,去拜见紫砂大家徐秀棠。

秀棠先生以紫砂雕塑见长,其作品自有超拔磊落之处,既秉承传统民间雕塑的活泼夸张,又竭力发掘紫砂材质色彩凝重、深沉朴素的特点,张扬作品内在的人文精神。譬如一组《坐八怪》雕塑,以夸张写意、简洁淡远的手法,塑造了八位坐姿怪诞的修行之人,灵动多姿。秀棠先生给我们讲述艺术理念时,其女儿徐徐、女婿高振宇侍奉左右。从闲谈中得知,高振宇父母为紫砂大师顾景舟嫡传弟子高海庚和周桂珍。振宇兄父亲已过世,母亲则与他们常住北京。

差不多过了一年后,我赴京公干,便与振宇兄相约,前往北京通州张家湾参观其所制陶瓷作品。振宇留学东瀛,探得当代艺术骊珠,又深谙传统紫砂工艺,故作品濯古来新,别具一格。那天,我也有缘与周桂珍老师相见,品赏她的紫砂作品。桂珍老师以光素器见长,所做茶壶造型端庄浑朴,线条温润含蓄,且做工精细,毫不做作、矫饰、炫耀,在委婉中透出落落大方的韵致,如同陆游所云“功夫深处却平夷”。翻看其作品集,发现其中不少紫砂壶均由冯其庸先生题铭、徐秀棠先生镌刻。冯老乃名满天下的红学大师,却不知他对紫砂艺术如此痴迷。见我面露疑惑神情,桂珍老师解释说冯老素与紫砂艺术家交情匪浅,尤其被顾景舟先生视作忘年之交。高海庚是顾老得意弟子,高海庚夫妇自然也与冯老来往密切。高海庚去世后,冯老给予桂珍老师诸多帮助,使她绝境逢生。桂珍老师还告诉我,他们与冯老比邻而居。这令我大喜过望。见我如此兴致盎然,古道热肠的桂珍老师便即刻带我前往冯老住处“瓜饭楼”。

刚推开“瓜饭楼”大门,耳边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嗡鸣声,犹如闷雷滚过峡谷,让院内空气都变得黏稠压抑。定睛一看,原来一只硕大威猛的藏獒正在铁笼子里盯着我们。只见其眼神深邃而锐利,颈间鬃毛如同雄狮一般。虽然明明知道铁笼能阻挡其突袭,却仍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动静,冯老与夫人夏老师赶紧从里屋出来,安抚藏獒。我张望四周,发现这是一处寻常院落,青砖灰瓦,朴朴素素,一株石榴树刚抽出嫩芽,透着几分生机。而冯老身穿一袭深灰色中装,一头白发分成两边,梳得整整齐齐,脑门闪着光芒。

进屋落座后,清茶一杯,话题便从紫砂壶说起。冯老说,顾景舟先生曾亲口承认,只有高海庚能领会其创作意图,而周桂珍亦是制壶高手,只是长期相夫教子,疏于制壶。丈夫离世后,她才重拾制壶技艺。为帮助她扩大影响力,冯老不辞辛劳,在研究学问之余,承揽了所有题壶的工作,甚至干脆将自己“瓜饭楼”图章与周桂珍图章盖在同一把壶上,促进销售。“你别说,桂珍水平原本就高超,我一题字,一盖章,果然大受欢迎。”说起往事,冯老颇为得意。

冯老还透露他曾用周桂珍所制紫砂壶泡茶,有一回,他想揭开壶盖看壶里的茶叶,岂料一提壶盖,整把茶壶都被拎起来了,“这才是古人评壶的最高标准”。他冲着桂珍老师竖起大拇指。桂珍老师略显腼腆,谦称自己只知道认真做壶,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冯老因为从小家境清寒,一度仅靠吃糠煮南瓜勉强度日,故始终能以同理心待人,无论何时何地,总给人无私帮助。即便对在他家做活的“小阿姨”也不例外,并且鼓励她不要放弃学习。“她是一个中专生,来我家帮忙。她喜欢摆弄电脑。那时候,我正在批校《红楼梦》,她提出由她担任录入工作。学术文稿相对晦涩,且有大量繁体字,但她不畏艰难,边做边学,下足功夫,绝不马虎。遇到不懂的地方,或自己查词典,或虚心求教,日积月累,终获成功。”后来“小阿姨”考上大学,还获得了硕士学位,堪称奇迹。冯老的善举好似一场寂静的偏移,将世界的风雨悄然隔开;又仿佛一个并肩落座的姿态,消弭了所谓“高”和“低”的落差。而他只是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这些事本身就有意义,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搭了把手而已。”在“瓜饭楼”小坐个把小时,我便告退,并约先生做客《可凡倾听》节目。

相隔数月后,我与摄制组赴京,再访“瓜饭楼”。

冯老是红学家,我们就从《红楼梦》聊起。我问他,鲁迅先生曾说过,每个人看到了不同的《红楼梦》,经学家看到了“易”,道学家看到了“淫”,才子看到了缠绵,流言家看到了宫闱秘事,革命家看到了排满,不知他研究《红楼梦》数十年,究竟看到了什么?在冯老看来,《红楼梦》博大精深,看到的绝不是一点。“曹雪芹通过《红楼梦》表达其个人社会理想。譬如:作者借由贾宝玉一连串疯话,来反对程朱理学,与黑暗的封建礼教作殊死抗争。贾宝玉既不想如贾赦、贾政那样世袭恩荫,独享清福;也鄙视薛蟠那样纨绔子弟花天酒地、奢靡荒淫的生活态度。他要寻求一种个人自由的生活方式。《红楼梦》所处的时代,从全世界范围来看,西方早已资本主义化,中国社会内部资本主义萌芽也已初露端倪。曹雪芹之妙,就是把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上层社会意识形态微妙变化定格下来!”

至于其研究方面究竟属于以王国维为代表的“评论派”,以蔡元培为代表的“索隐派”,还是以胡适为代表的“考据派”?冯老明确表示,自己做学问的方法有别于名家先贤,而是将研究重点放在“曹雪芹家世”。而他晚年将张家湾作为居住地,也是因在此地发现了一块曹雪芹墓石。虽然,有其他专家以形制不合规制、镌刻工艺粗糙、“壬午”纪年矛盾、出土与流传存疑、文献与逻辑相悖等理由质疑,但冯老仍坚信此碑乃曹雪芹遗物。

可以说,《红楼梦》几乎贯穿冯其庸整个人生,他对这部作品投入了极大的心血。在那个特殊年代,他甚至冒险一字一句抄录全书。每天晚上十点后,他用毛笔在宣纸上抄写10至20页。彼时,社会状况混乱,若遇悲痛事件发生,他还顺便写下诸如“大风撼户”的字句作为记录。他回忆说:“我一般把这样的话都抄在装订线外面,装订之后,基本看不出。若揭开,仍能找到。我想用这种方法留下对那个时代的些许记忆。”历经一年多时间,在一个寂静的雨夜,他终于抄完了整部庚辰本《红楼梦》。那一刻,窗外的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思考与嘈杂一并滤去,只留下眼前的《红楼梦》抄本,一种孤独与伤感袭上心头。他感慨万分,赋诗一首:“《红楼》抄罢雨丝丝,正是春归落花时。千古文章多血泪,伤心最此断肠辞。”

对于冯其庸先生来说,在心中与《红楼梦》摆放在同样位置的还有汉唐文化。他以耄耋之年七次赴新疆考察,登上昆仑山高达4700米的明铁盖达坂山口,终于发现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的古道。“我本来要找《玄奘日记》里的‘公主堡’,可是,因为木桥坍塌,水流湍急,无法过河。不料,却意外发现‘瓦罕通道’的路牌。根据唐代文献记载,玄奘的确是从瓦罕地区返回来的,于是,直扑明铁盖。”说起自己的壮举,冯老那平缓的语调里,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金石之音的坚定。我这才恍然大悟,那大观园里的精微考辨与这大漠风沙里的孤绝追寻,或许在先生的精神世界里本是一体两面。一面是极尽人情的幽微深邃,一面是叩问天地的壮阔苍凉;一面是“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执着,一面是“万里求法求真经”的勇毅。这都需要将生命全然沉入、化开,与研究对象合而为一的“痴”境。

采访尾声,我请冯老送两句话给我。冯老不紧不慢道:“一个是‘有所不为而后有为’,就是想做成一件事不能样样都做,要懂得取舍;一个是‘为学能自得师’,意思是做学问要自己能找到合适的老师,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

应该说,很难在“冯其庸”三个字前冠上一个恰当的称谓。因为,他不仅是红学家,也是一位诗人、画家、摄影家、戏曲评论家和高龄探险家。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斜杠爷爷”。很难想象一个人能让自己的人生拓展得如此饱满。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融合。他用自己的生命演绎着中国传统文化人的某种理想化生活。

十年前,我撰写家族史《蠡园惊梦》。完稿后,总想着请冯老题写书名。思忖再三,才惴惴不安地托印家刘一闻先生代为转达。没过几日,好消息传来,冯老欣然应允。一个多月后,收到冯老墨宝。他还让人捎话:“字写得仓促,若觉不妥,我可再写。”我捧着那幅“蠡园惊梦”,觉得墨香扑鼻,更觉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窗外的石榴树,如今该枝繁叶茂了。冯老的墨痕还在,风骨永存。这世间,总有人以这般纯粹的姿态,守着文脉,薪火相传。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唯有循着先生的足迹,踏实前行,方不负先生的教诲与期望。

冯其庸初中毕业时,老师在他的留言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其名为庸,其人则非庸。”老师当年的那一番鼓励,终究成了冯其庸一生的人生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