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来展览是看“艺术”的,不是看“议题”的
“当代艺术成为了议题的插图、议题的解释者”,这是知名艺术家徐冰在一个短视频里输出的观点,引发很多圈内人的共鸣。虽然他谈及的当代艺术,特指那些极具先锋性的艺术作品,但事实上,不只是狭义的当代艺术,那些集结成展览、进入美术馆叙事的艺术作品,同样存在“议题至上”的问题。
较真地说,每个展览必定有一个主题。路易十四在卢浮宫的阿波罗厅举办了具有现代意义的公共性艺术展。这个展有主题——展出皇家绘画雕塑学院院士的作品,但是没有议题。后来法国王室为照顾大量落选者的情绪,举办了与之相对的展览,主题是落选者的作品。

法国现实主义绘画大师居斯塔夫·库尔贝的《奥尔南的葬礼》(上)和《画室》(下)(图片源于网络)
库尔贝曾把《画室》和《奥尔南的葬礼》两幅作品送去国家展览参展,落选之后,他在官方展览会旁搭起一个木棚,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写实主义,库尔贝,他的40件作品展览”。他以这个富有挑战性的展览,表达他对官方展览的不满,同样有主题。

1874年在“无名画家、雕刻家、版画家协会展”上展出的部分印象派画作,从左至右依次为《通往卡普辛的林荫大道》《舞台上的芭蕾舞排练》《日出·印象》。(图片源于网络)
在策展人这一概念诞生之前,展览几乎不存在议题,展览的好坏由作品本身决定。1874年4月,莫奈、雷诺阿、德加、西斯莱等在内的一群年轻画家,在巴黎卡普辛大街的一间公寓举办了“无名画家、雕刻家、版画家协会展”。印象画派正是由此展中莫奈的作品《日出·印象》而得名。这个没有议题的展览,却在西方美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具有里程碑意义。
民国时期的上海,艺术展览异常活跃。从天马会、决澜社、白鹅画会、上海美专等社团和学校的展览,再到某位大师的个展,几乎每日都在城市各处展出。彼时的宣传手段无非是在某报纸的一角刊登一则广告,或在展览场地的门口挂上条幅——“XXX作品展”。虽不乏“大杂烩”式的展览,但都在当时体现出较高的艺术水平或极为进步的意识,为我们描摹出中国近现代绘画的发展轮廓,彰显了海派绘画的丰富与多样性。
改革开放后,上海艺术展览激增,展览名称质朴简约,如1978年举办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没有议题和策展人,却让观众为之痴狂,不少人为了看展甚至半夜排队。1979年的“十二人画展”,仅以参展艺术家人数作为题目,却展示了上海画家们先声夺人的现代绘画,在上海乃至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彰显出不容忽视的意义。
时代在发展,艺术展也得以升级,展览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议题。有些讨论艺术本体,比如呈现艺术某一方面的发展,有些则借用艺术的语言介入和回应社会议题。
随着策展人制度的建立和普及,议题越发被重视和强调。优秀的展览会围绕某个议题展开,或趣味盎然,或发人深省,或回顾过去,或活在当下,或展望未来。
但仅有议题,未必能成就一个优秀的展览。艺术展览不能仅仅靠议题支撑,策展人的存在意义也不只是给展览想个议题,有些甚至为了议题,放弃作品的艺术性。这种“拉到篮子里就是菜”的态度,使作品沦为议题的叙事工具。
试问又有多少观众会在观展的过程中,每看一件作品,就将其与前后左右的作品串联起来,思考各个作品之间的内在关系,琢磨展览的议题呢?
当下一些艺术展,有的为了将“大杂烩”的作品拧到一起,硬是给展览设置一个大而空泛的议题;有的将“老面孔”作品重新排列组合,又要找个“新瓶”,给它们戴上不同的“议题”帽子;还有的追求时下的流行热点或博人眼球的焦点话题,例如人工智能、数字化、地域研究等等,绞尽脑汁地将展览的议题向之靠拢,生拉硬拽一些作品组成展览,仿佛没有议题,展览便不能成立,策展人便不够专业。
还有些展览,生硬挪用了艺术创作和研究领域中“以哲学作为方法来拓展艺术边界”的做法,强行将其套用到策展层面,把议题包装得故作高深,以此来显示展览的高度和策展人的水平。有一届上海双年展,策展人将展览主题打造得佶屈聱牙,似乎非要观众进入策展人的规定语境中,引发不少观众的负面评价。
艺术展并非不需要议题,但展览的质量并不完全取决于议题的高低。优秀的艺术展不能只有议题,艺术作品也不能完全沦落为讲大道理的工具。
艺术是具有功能性的,但首先要建立在艺术作品的艺术性上。观众走进展厅是来看“艺术”的,不是来看“议题”的,艺术展首先要姓“艺”。
更何况,当今一些艺术展览的议题叙事越来越宏大,探讨的东西却越来越空洞,甚至脱离人民群众的生活,空心化严重,与此同时,作品的题材和表现方式却越来越局限,越来越拉跨。这不是一种健康的艺术生态。
有时候一个能与观众共振的主题,加上精心设计的展览叙事而不是议题叙事,让观众静静品读、自由联想,或许也是展览的一种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