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晓角:马嘶
1
一个女人老了,会变成一个要破的气球,一截发黑的水管,她不说话,只害怕,想抓住所有还会来她家的人,不停地照顾他们,不停地说她的老死和命运,胃肿瘤般往出吐话。同时,她又像五岁时一样饿,饥饿是一个世纪的本质,于是张嘴吃一切放了很久从没有人碰的东西——馒头、牛奶、面包、烩菜、家庭的遗骸,六十年被她全部吞下肚,她的胃连饥饿都融化过,所以并不会因为这些不舒服。上天还留着她。只是近年肚子胀大,四肢枯细,她甘作守在屋里的蜘蛛,蜘蛛般扣在大盆上手洗衣服。
蜘蛛在时间里吃自己的网。
三板老了,她总听见下雨的声音,看见风在咬街上人的皮肤。她沉默,整日沉默着。她七十五岁那年老伴儿过世后,就不再有力气洗澡,每天都吃一大堆她记不清名字的药,用七点睡觉模拟死亡。
三板八十岁的秋天,是一个多雨的季节,连下了几天雨,小县城泡得流脓,她桌上的夏果子在塑料袋里长虫子了,白花花地乱爬。三板看不见,因为她还在睡觉。
她的老伴儿总来梦里找她,她照顾了老伴儿一辈子,但老伴儿过世后她有点害怕睡觉,一闭眼男人就会跟过来。这个男人活了八十岁,死之前从人老化成一块木头,不说话,不会动,不难过,不开心,几年不洗澡,但没有任何味道,只是还在喘气,还瞪着眼睛。男人咽气时,三板哭了。她记得男人年轻时候给她的几个耳光,被人扇耳光那种感觉有点像饥饿,她钝钝地联想。后来,男人老了,她也老了,他总在炕上用身子顶她,有一天三板被莫名其妙顶到地上。全家人哈哈大笑,她也哈哈大笑,笑的时候她回到五岁。五岁那年,她疯了的母亲被嫁给第二个男人,她被送到了奶奶家。五岁前,疯娘会和她一起尿尿;五岁后,她老是做尿尿的梦。有一天,她梦游,在炕上坐起来,骑在自己的枕头上尿尿,尿完刚好醒了。奶奶和叔叔看着她,哈哈大笑。
“这个小沙寡货!”
今天夜里,县城泡在雨里,她梦见死了的男人回来了,他不再是一块木头,又退回了六十多岁的样子,白头发,满身田里的土味,胳膊上布满蚊虫咬下的伤疤。六十多岁时,他老是和三板打架,所以今天梦里他们又打架了。六十多岁的男人给了八十岁的三板几下,三板发现她八十岁的身子比六十岁时还要怕疼,她又害怕起来,害怕很快发酵成怨愤,她不由得挥起老拳在梦里还手,他们先是在县城里的床上打,然后变成了在老家炕上打,在刚长嫩苗的地里打……越打男人越年轻,白发变成黑发,枯骨又变成结实的身板,他甚至又说起了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三板拼命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像听羊叫牛叫一样听不懂。可三板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八十岁的样子,手背的血管都要干枯了,怨愤又变成害怕,她吓得哭了,哭成个没办法的小姑娘。最后,这小姑娘狠狠地在男人身上砸了两拳,男人抖了抖,一阵青烟吹过来,变成了一个婴儿,哇哇大哭着风化了。
三板哭着醒来,从此她再也没有梦到过老伴儿。
2
十岁那天,我在三板家听到了马嘶。
那天,村里雾很大,又湿又重地落在院子里,如果你吸一口气,鼻子里会全是露水,时间早就过了太阳升起的钟点,雾里没有太阳,窗户白得泛青。我在三板炕上醒来了,三板还睡在我旁边。那时的她很瘦,脊柱的骨节透过秋衣,有点像树枝。我翻身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隐约闻到头油的味道。我伸手碰碰她的背,她没有醒,没有声音。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在三板脚下找到我的衣服披上,悄悄下炕走出家门。现在常回忆过去,遥远的十岁给我的全部感觉和那天三板窗户的颜色一模一样,我在那天醒来,遇到了马。而如今,我的整个童年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有时忍不住回头看,以为过去至少是和颜料打翻一样赤裸精彩,可并没有,一切回忆在时间里都发白了。
我走出门去,发现院墙、草垛、柴堆、羊圈、树、房子、村庄、人,在雾里都找不见了,世界一下空旷起来。我抬起头,天空和大雾连在一起,有点泛青,我回头看看三板的房子,在雾里竟也模模糊糊起来,我有点担心它带上三板一起消失,但我毕竟是个孩子,找不到的东西对我更有吸引力。我迈步朝雾深处走去,走着走着,遇不到挡着我绊着我的东西,我发现院墙和村里的一切并不是被大雾遮住,而是真的已经消失了。那个存在了上百年的村子,就消失在我的十岁。我害怕得直流眼泪。三板还在梦中吗?她也被大雾融化了吧?
这时,我终于听到了马嘶,我们村里没有马,十岁时我只在课本里见过马,我被这声音吓住了,一匹马在雾里嘶鸣,声音刺耳到像它刚被插上屠刀,死亡前吼出最后的声音,我一下被吓成木头,跌坐在地上不敢动,可这马并没有走开,我听到马蹄落地的声音,和牛羊都不同,是一种随时可以飞驰而又容易落地的脚步,随着蹄声我闻到泥味和草腥味,灰尘味和一点血味,还有极粗的喘气声,一团巨大的黑色从雾里显现出来,一匹黑马就站在我面前。
三板把我抱回家后,天黑了我才醒来,雾散了。
三板是我姥姥。
见到马那天,姥爷正去山上采石头,很晚才回来。那段时间我们家过得很辛苦,三板每天早上背上一个她自己编的大箩筐踩着露水上山去采苦菜或地焦焦,有时也会采到一些柴胡和益母草,等中午她就回来了,那个箩筐装得满满的,压得她直不起腰。我永远记得她像只蜗牛慢慢挪到门前,伸出触角般的手开门,又慢慢挪进院子,那样子滑稽到让人心酸。而她回来时我常常才睡醒,她放下筐,又去熬粥。背回来的野菜她会卖给城里人,那个年代人们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药材在市场上也总能卖掉,奇香的地焦焦也会有人买。三板对生活有了不服之心时嘴会变厉害,四肢会变灵活。闹嚷嚷的市场里,她昂起头,别起袖子,抻直和我一样的驼背,抚抚花白的头发,向全市场的人吹嘘村里的苦菜多么难得,这小草长在多么肥沃的田地里,根须有一米深,比庄稼还能吸收营养,可以清火治病去咳嗽,煮成汤则变成好茶。苦菜叶片切断时会流出白色的汁,奇苦难耐,她把这白色的汁称之为植物的奶。
我爱我姥姥,胜过爱我妈妈,和像我一样冷漠的爸爸,有时我想也胜过爱我自己。
见过马之后我睡了一天,三板害怕得像个孩子。她害怕时不会哭,不会说,她会从手边抓起一件事一直干。那天,我睡在炕上,她一直扫地,一遍一遍地扫,正着扫完一遍又反着扫一遍,白头发散下来遮住眼睛,她还一直嘀咕一句话:“俺怕老得不够个人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第二次是我在风城中学得了肺炎猛咳不停,咳出了血被老师送回家,她没办法只能给我冲了两色咳嗽药粉,我开始呕吐,她摸着我的脸,不停地说她老得不够个人了。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背不动那个沾满苦菜奶汁的筐了。
见到马那年秋天,三板和姥爷凑钱把我送到了十几里外的十八台小学。那个小学只有二十几个学生,但是有五六个老师,上学变成了一件类似于大家有了共同家长的事,老师们轮流给我们讲着课。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在村里开小卖部的男人,他装模作样地用普通话念着课文,遇到我们听不懂的话会突然切换成方言解释一下。“同学们,你们知道电脑长什么样子吗?”他把尾音扬得很高,我们愣住了,“电脑实际就像个咱们村二板头大爷的头一样,楞楞的!”我们哄堂大笑,他也笑得直不起腰。
见过马之后我总是很想念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梦里,马是一团黑洞洞的影子,沉沉压在雾里。我那时候也还小,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马,但就是念念不忘,我总和同学们讲马,想从他们嘴里得知真的马长什么样,多高多长,叫起来是不是真的像人站在山上喊。有的同学见过马,她说她二爹(二伯)家养着一匹拉车的马,那马又高又瘦,眼睛像戏谱上戏子的眼睛一样好看,就是两个耳朵只剩半截了。这马在冬天出生,生在最冷的时候,红艳艳的沙棘果都掉在地上,小马被母马忘在沙棘丛里,第二天被主人找到时它耳朵像兔子一样耷拉着,不久便掉了。
“那这匹马上过草原没?”
“没,拉了十几年三大车,老得拉不动了,俺二爹两千块钱卖了。”
我陷入沉默,越发觉得也许我见的才是真正的马。
三板,你见过马吗?
三板在村口等我回家,她做上饭了,有时是莜面鱼鱼,有时是酸菜汤“栲姥姥”,有时是白菜烩土豆丝。她在院子里种了很多很多西红柿,像饭碗一样大,山楂一样酸甜,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样美味的西红柿了。那里边有我姥爷挑的水、姥姥流的汗,还有我的笑声,这些都再也不会有了。每到秋天,她背着最甜最好的西红柿坐几小时火车给我爸妈拿到城里,让他们分给工友或周围认识的人吃,操着土话请他们多照顾女儿女婿。她那时总能给我带一点小礼物回来,一个里面有水可以套圈的玩具手机,几个美丽的弹珠,一个只有手指长的布娃娃……后来我爸爸决心离开我们,她坐了几小时火车追上门去用土话骂了他半天。三板骂人时总忍不住发抖。她把最后几个西红柿狠狠砸在他门前,像血。
三板给我的礼物都是最好的礼物。
冬天了,地上生着炉子,屋里暖烘烘的,光着脚也不冷。三板躺在炕头熨她的腰,给我第无数遍讲起了她和马的故事。
三板的妈妈粉叶十八岁就嫁人了,嫁给地主的儿子贵和。贵和家有很多马,每匹都膘肥体壮,眼睛闪亮,二十分钟就能到镇上跑个来回。贵和在粉叶以前娶过一个靠大烟活着的少女,那女孩瘦弱苍白,进门时脖子上套着个大饼,娘家人给贵和的说法是他们女儿娇生惯养,不会做饭伺候婆婆,大烟他们嫁妆里有,意思是嫁妆多到像这个大饼一样,可令女儿在夫家一生衣食无忧。可不久后,贵和受不了这个整天都在睡觉的妻子,不顾家人反对休了她,连她的大饼也丢出门去。没多久,家境贫寒而温柔的粉叶被娶进门,她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害怕地看着骑马出门的丈夫,而她只敢用指尖戳马儿粗糙的鬃毛。没多久,她发现丈夫喜欢喝酒,而且喝多了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开始只是骂她,把她当成某些她都不认识的人骂,也许是地方豪强,更可能只是村中闲人。后来打她,把她发髻打散,粉叶不敢反抗,整夜哭。再后来,丈夫会在骑马时命令她跟随出门,让她割一大捆草再踮着小脚自己背回家,而他就骑上马领着她。
有一天,贵和命令粉叶做烙饼当午餐。粉叶看着身上的伤,和炸糕一样弯曲肿胀的脚,神经兮兮地笑了。她鬼使神差地把整张烙饼切碎,把一个个小块捏成一匹匹马、一头头羊,以及猪鸡鸭狗还有人,她甚至给动物安上眼睛,面人安上五官,蒸熟了拿给丈夫看,丈夫用烟锅打破了她的头。
天空飞起雪花,粉叶跑到墙下哭,隔壁邻居女子听见了,玉米扔进筐里,趴上墙头笑她:“哎呀,过两天让男人打死了还省不得跑!啥人都有,就是省不得跑。”粉叶听了,站起身来擦眼泪,趁雪夜踮起小脚就往她父母家跑,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地。雪越下越大时,她听到身体里有东西在碎裂,像是内脏或者骨头,但是和死亡无关,她不懂了,只觉得心脏很烫,烫得整个人温暖如春,一些艳丽的景象涌到她眼里——春天,火,鬼魂,满山的花朵,还有鬼魅一样五颜六色的跳跃着的马。粉叶停住脚步,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生命的滋味。她在幻象里遨游了很久,乐不思人间。
直到远远地听到有狗叫,她父母的村子原来已经走过了,家原来就在身后,她转身又往回跑,回到父母家时已满身是雪,进门便大口大口吃了半盆“炒傀儡”(一种土豆加莜面做的面食)。第二天天亮,贵和骑马找过来时,她已经疯了。
三板有了个每天夜里都要上房顶的疯妈妈。粉叶坐在烟囱上看星星,星星在她眼里又变成了马,在全村的烟囱上一跳一跳地,撒下美妙歌声般的马嘶,这奇景让粉叶感慨生命之美,而三板每天夜里都要在院子里喊妈妈回家。
贵和骑着那些好马,加入了一个青年反抗土匪的集会,名字很有趣,可惜已失落在历史中。他每天练一些武术招式,用动物血往身上画画,不再喝酒也不再骂人,保卫村庄的雄心让他有点像粉叶,面色发红,忍不住发笑和自言自语。他整天在村里游荡,等待土匪出现,土匪却一直不现身。村里正常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像是土匪已经不存在,贵和很无奈,他只能自己给村民创造一个新的害怕的东西——鬼。于是,他趁夜深出门,村里人睡得正熟,他走到一户门前捏起嗓子拉出一个长音,紧接着去下一户,不久整个村都有“鬼”叫过了,他则回去睡觉。第二天,一个只属于三板她们村的鬼诞生了,人们描绘出一团黑影来,有一匹马那么大,但是虚的,里面也许包着整团的鬼。到了夜里一两点,有户人家母女还在做针线,那鬼就飘到她们门前开始哭,女儿问妈妈这是什么动静,妈妈的针仍在工作:“是鬼在哭,快点睡哇。”
贵和笑个不停,他从没有这么满足过。
那段时光很幸福,他常在街上舞刀弄枪驱鬼,又做各种可笑仪式给人们驱鬼,挣到钱就休息几天再趁夜里吓人。
直到不久贵和真的死于和土匪的冲突。
3
上了中学后,我的心和三板不在一起了。我总想去找马,去最大的天地,比如草原,三国故事,首都,以及只存在让我兴奋到傻笑的幻想里。我不满足于那个模糊的梦了,那声马嘶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浪漫,我想见到真的马,有一天,我问三板:
“姥姥,你以后想去哪里住?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去,想不想去草原?那边地跟天一样大,地面全是很深的草,绿油油的,跟水一样,天蓝瓦瓦的,跟海一样。”
“那里有马,但不是你小时候怕的那种马,草原的马有人性,我听人说,那里的马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随着主人长大,又跟着主人老去,游牧民族在马背上过完一生,一点也不吓人。”
从那年开始,三板背不动筐了,她就靠在屋檐下剥玉米,太阳把玉米照得金灿灿的,把她的脚埋进黄金堆里。那年她查出了一些慢性病,让她有些发胖,越来越爱晒太阳,抬手抬脚间露出老去的迟钝。我姥爷在院子的另一边砍树枝,他也老了,戴一个蓝色的帽子,坐着一个他年轻时候做的小凳子,他不再和三板打架,总是坐在夕阳里砍一些小柴禾。
那年我十七岁,他们第一次向我显露出了苍老,苍老使人的脸枯萎,温暖的手干枯,热乎乎的生活冷下来。我永远记得我小时候,春天,姥姥和农妇们在一起干活儿,老家农田当时只用人力,她只一下就把镢子凿进干硬的地里,巨大的玉米根须张牙舞爪着被翻出来,她一天可以凿几亩地。秋天,我记得她背着五十斤重的粮食去换油,回来头巾一摘还能给我做炒鸡蛋,衰老不单是他们开始对生活疲倦,不是话越来越多药越来越多日子变寂寞,而是要面对已能看得见痕迹的道别。
可我当时一心想着马,想着去草原。十七岁的我以为自己是无敌的,我学习很好,人缘也自认很好,我留着最利落的短发,轻轻松松处理着同学们的纷争,他们崇拜我把我当成老大,满班级传阅着我写的三国小说,甚至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把二战的人物做成纸牌给大家玩。我靠自己读着很好的中学,班里只有我的姥姥叫三板,三板也成了我的骄傲,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过精彩的人生,也许并不局限于这些俗人都想要的东西,我会离开所有愚蠢的地方,离开三板总在念叨的一切凡尘琐事,那样的话……百年之后,虽为女流,也未可知,从古至今英雄总生于微末。
那年暑假,我拿出打工攒下的一点钱,没有去找三板也没有找我妈妈,我妈妈人到中年能顾好生活后对我少了眷恋。我枕着背包,整夜兴奋得无法睡觉,十七岁的我也不需要睡眠,我坐上火车,去找真正的马。
4
我终于一个人来到了草原。
草原是绿色的,第一秒钟我只能这么说,绿,是太初时刻本来的绿,绿最繁荣也最开始的样子。这片草原属于杭盖草原,并非纯粹平坦,而是有许多柔顺的,夏天最温暖的海浪一样荡起的山,山没有一丁点石色土色,只是绿,柔柔地抚下来,铺满所有空白,齐膝高的草流着流着变高一些,是当地正茁壮生长的玉米。
我竟来到了这么美丽的草原。
当天傍晚我趁游客逐渐散尽时,一个人背着帐篷往草原深处走,终于走到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真好,是夕阳,草原成为一个幻觉,只有幻觉才会那么幸福美丽。
我搭起帐篷,拿出白酒,我第一次真正喝酒,甘甜,苦辣,同时入腹,在草原上是喝不醉的,只有幻想和幸福,我离开草原后喝酒总是哭和吐。那天,酒神把我送上天空,夕阳西下,我幻化成一只大手,抚摸整片草原,如同抚摸一只猫金黄的毛。
我在帐篷里醒来时夜已深,迷迷糊糊中想起马这回事来,我是来找马的呀。尿憋得肚子疼,得先起来尿尿,我站起身往远走了十几步蹲着,扶了扶眼镜凝神望天,巨大到恐怖的星空撞进我眼里,星空就扣在草原上,我就被扣在星空里,无数颗明亮巨大的星星一动不动,三板村里的星星是灶台里火星一样温暖的,这里的星星让我害怕。
我提起裤子,身后有动静,我猛回头,看见一匹隐隐泛着绿色的马。绿不是什么莹光,而是它的颜色,比草要淡,比草要亮。这匹马不高,没有嘶鸣,眼睛像孩子一样亮亮的,很温驯。我试着用手摸它的脸,它的毛摸起来也像草。它没有咬我,没有嘶鸣,只是看着我,一种极端的快乐出现在我的心里。我终于十七岁了,是啊,我居然一个人能来到草原,我翻身骑上了这匹因神迹出现的绿马,它身上也很软,像是草,骑上马时我昂起头,巨大的星星在前方亮着,月光下草原如海如镜,这是我半生中最美的一夜,真正体味到生命滋味的一夜,我骑着马在草原上走,一直往前走,听它发出温暖的嘶鸣,像女人在唱歌。三板,母亲,父亲,姥爷,都散着淡淡的星光出现在天边,他们手拉手站成一排,我策马向他们奔去。天亮前,所有的时间、历史、风雨都消失了,只有月光。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我是被热醒的,太阳把眼里照出一片通红,绿马不在了,三板他们也不在了,我也只能回家。回到家三板骂了我,她在家里骂,我还没进门便听到了,她用土话表达有多么害怕我的不告而别,可是她只能说出难听的话来,好像那样的我已经成了我爸爸,她骂所有不告而别的人都像骂我爸爸,我有点内疚,因为我都没有给她带一点草原上的吃的,但整个少年时期我都讨厌她那副村相。她经常觉得村里人在欺负她,每年秋天她和姥爷收了玉米和土豆,玉米晒在房顶,土豆放进地窖,她整夜不睡,围着大棉袄冒着秋风守在院子一整夜。其实,当时我们村的生活已经还可以了,每家每户经常吃肉,家家有电视和洗衣机,甚至有的人家会去旅游,我们村的狗都不会再吃玉米面锅巴。可是,我的姥姥三板被永远留在了童年。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她经历过的那个这辈子都让我心发抖的故事,她只和我讲过一次。在一个冬天,那是她的五岁,她和她的奶奶叔叔们住在一起,每天要踩着凳子做七八个人的早饭。五岁那年,家里吃光了最后一点土豆藤黄米壳子干南瓜叶干榆钱亚麻渣子饼(我们称之为麻生)……实在没有办法,她的叔叔婶婶告诉她可以带一个篮子去公家的粮仓(在我的童年还有这样的粮食广场)偷一些土豆回来,这样全家人都会感谢她称赞她,她会从多余的孩子变成功臣。于是,五岁的三板趁后半夜出门了。她如刺猬一样窸窸窣窣地钻进粮食广场,她开心极了,她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一个五岁的英雄。可当她正往篮子里装土豆时,粮食广场的“戍卫”发现了她……后来几十年过去了,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不是抢土豆而是从背后抓她,原来叔叔婶婶们是要用她来换土豆,但那时她已经不伤心了。
三板年轻时,村子里还是很穷,她的玉米被人从房顶偷走,她的公鸡被村里人设计摔死后据为己有,甚至有一年她的羊在一夜大雾后全部消失……她老了后总是和我讲这些事情,可我总在别人需要我时觉得不耐烦。
从草原回来不久,三板上山找地焦焦时把腿摔断了。
那年夏天后我开始沉迷远行,我总是希望能够在某一天再遇到一匹绿色的马。
5
二十七岁时,我用一整年时间找工作,每天都出门,从一些光鲜的工作到服务员。我一个人住在朋友的房子里,我记得那所房子总是阳光充足,在顶楼,需要爬上去。那是我住过最美丽的家,有很多很多的玻璃,墙上每一个裂痕都被阳光充满,连墙角的虫子都有明亮的白夜。可是那年我每天都在找工作,追着重新进入社会的希望跑,失去了体味生命的力气。我一刻不停地刷着招聘软件,不停地在手机上和陌生人打招呼,总是可以约到面试,我早上一起床便开始准备。我在这一年为了找工作总是化妆,把自己灰黄的脸涂红,因为那几年我得了重度抑郁症,胖了几十斤,我不停地吃药,不再有明显的情绪,无法接住一个马上要掉下来的东西,无法集中注意力,长时间和人说话时我会累到出汗,浑身发软,而到了夜里却是浑身奇痒,以至于我总是把自己挠得像挨了打,伏天出门也只能穿长袖,因为这个病使我失业,失去男友,花了很多钱,日子难以为继。可最让我伤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一种巨大的,被我自己隔离的感觉,我明明走在生活过多年的地方,吃曾经最爱吃的东西,见到关心我的朋友们,可是我除了累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被自己封在玻璃瓶里,瓶中氧气有限,别人看我还活着,我却心知未必。我在镜子前涂出一个滑稽的妆,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出门面试,然后被喊,被斜眼看,说话被听不见,不停被拒绝。
我坐着公交回家,一进门便吃药上床,昏头大睡,哪怕那时正有我童年最爱的夕阳,月光轰隆隆降下来,满屋月影,我连被子都忘了盖。很多年前,我在这样的月夜整夜阅读,有月亮时我总在城市里游走,和朋友喝酒,谈古论今,找人很少的地方唱歌放电影,渴望为自己设计人生,深信苦难只是选择,我们幻想自己是翁贝托·萨巴或者张若虚,像赫拉巴尔的小说人物一样急于花掉最后一点钱。世界从没有变,只是我越活越笨,被甩在了后面。
终于冬天到了,天气很冷,总是冻伤手指,而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昏睡了两天后,我醒悟我能为自己做的最后的事是把美丽的阳光房子收拾干净,发消息感谢朋友们的帮助,用最后的钱吃甜食,洗洗头,把行李拖下楼,套着旧棉衣,去找我已经守寡的姥姥三板。
回到县城第二天开始下雪,三板八十岁了,还是坚持下雪前晒很多南瓜和辣椒。她养了很多花,放满整个阳台,像个植物学家。
她还是像我这一生第一次去她家那样把所有好吃的给我找出来,给我炖牛肉,包饺子,炒鸡蛋,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把她孙子的零食放起来给我留着。我的表哥三十多岁了还爱吃零食,曾经我因为他拥有很多零食嫉妒他,可今天他给我留下的还总是果冻和薯片,我十岁时最想最想吃的东西。
一夜大雪,我服药后听着雪团沉重的坠落声入睡。我进入一个梦中,梦里我好像又失业了,在南方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一直在下小雨,满街的泥,我拖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往火车站走。我好想哭,不过生活有困难就回三板家住几天,她已经在家里给我包饺子了吧!这世上其实没有人比她更爱我。可是我走得满身泥,终于走到车站入口,玻璃大门上全是雨,但我还是看见了自己。原来,我早已头发花白,满脸疲惫,我抬起手,果然我的手也老了。我回不去了,青春如绿色的马随风远逝,世上早已没有姥姥。
我哭着醒来,把这个梦讲给三板听,她坐在椅子上笑了,手还在给我缝着袜子。“你梦见姥姥死了,正说明姥姥要活大岁数了。”
6
春天终于到来,做了一个冬天的孩子后,我的身体好了很多。三板不服老,从姥爷活着时便自己下楼把楼下的空地开垦出几小条来种蔬菜,我陪她去菜场买菜苗。这个小县城的菜场在我小时候是沿路摆着的,那时很乱,满地痰和垃圾,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大市场了,每个人的摊位干干净净。三板走得很慢很慢,我走走停停等着她,我惊奇地发现有几个小时候我认识的摊贩,我和他们打招呼:“姨姨,你记得我不了?我和我妈来过你这儿买肉,那会儿我十岁。”那个阿姨戴着黑白小方格帽子,围着一块毛线围巾,我脑子里想到无数个围毛巾或头巾的阿姨,红头巾,绿头巾,粉头巾,这些女人里当然有三板……阿姨看了我好一会儿,“俺记不清了。”
我给姥姥买了柿子苗和南瓜种,还有两株黄瓜苗。下完第一场春雨后,我铲土,姥姥放苗,地里多了几个小孩一样瘦的植物。
三板劝我,回城里吧,我毕竟靠自己在外面生活了那么多年,她有点后悔以前老是骂我不回来,老是骂我乱跑,她还有儿子和孙子,不会没有人管。我说,我也后悔曾经觉得她那么愚昧,三板是好姥姥,最好的姥姥。
我帮三板把她所有的被子床单衣服洗干净,帮她把冰箱里大多数的东西扔出去,她发霉的饼、起黑点的肉、绿色的猪油,还有我姥爷留下的东西,鞋子、衣服、脚盆、烟、吃光了药的盒子和输液的针,我都扔掉了,给她换上新的吃的和用的。八十岁重新开始过一点小日子也不晚,她的床单上总有汗渍和不知哪里来的污渍,但洗干净了还是很香——是我给她买的粉色床单。
三板年轻的时候很利落。我记得在村里,夏天,她背着我去洗被我尿湿的炕单,巨大的布漂在河水中,越洗越大,上面脏兮兮的蓝色花朵在流逝间巨大地盛开,让我兴奋又害怕。有一天洗得太晚,日落时一大群黑云飘了过来,遮住日头。我们村有句话叫“黑云接日头,不等你老娘放枕头”,意思是乌云猛然出现的话睡前一定会下大雨。我坐在草地上,看黑云轰隆隆地压在三板头顶上,空气里全是水。三板看见黑云站起身,使劲往上拽河里的炕单,她吼我让我不要乱跑,一会儿跟姥姥回家,可河里的水在乌云的压迫下急了起来,蓝色花朵在第一声雷里活过来,往水草深处钻去,三板干瘦的身体站在岸边和水流搏斗。第一滴雨砸在我脸上了,黑云要把我们吸走,令青草黄花风中战栗,终于三板放弃了那些陈旧的蓝色花朵,她一手抓着剩下的衣服,一手抱着我。
“咱们快回家哇。”
我又租了一间房,用三板的腌菜下饭,接着找工作,过着简单的生活。我像小孩一样爱着三板,每几天和她打一个电话,聊她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了?今年春天是不是又要霜冻?姥爷以前打人真的是因为喝醉酒了吗?你们的羊是不是被锅扣大爷偷了?全是絮絮叨叨莫名其妙的话,用方言说出来更显得笨,就像这篇拙劣的文章一样。这个春天,三板就八十一岁了,我和她也同样接近结尾。
写到这里时,我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我梦见失去的两匹马又来找我,一头是沉默的童年,一头是晦涩的青年,而我愿做时间流逝里的一声马嘶。它们在梦里陪我在草原上奔跑,巨大的月亮轰隆隆升上夜空,蓝色花朵散发着淡淡星光,我一抬头,三板又变成孩子,在时间尽头等着我。
【作者简介:晓角,本名李华,2003年8月生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因家庭缘故未能上学,受外公等人帮助自学识字。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文学馆(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诗集《三天过完十六岁》。诗歌、散文作品发表于《中国校园文学》《诗刊》《人民文学》《草原》《南方都市报》《延河》《特区文学·诗》等刊物。曾获丰子恺原创散文双年榜·青年作家榜,“我所经历的脱贫攻坚故事”征集展示展播活动文字类二等奖,“重庆地质杯大学生自然写作”二等奖,《中国校园文学》年度优秀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