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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1期|苏热:机械喀戎
来源:《草原》2026年第1期 | 苏热  2026年03月17日07:20

据气象台最新的通知,现在距离台风五停措施结束,还剩不到六个小时。李想在砸开铁门上的锁时,没有及时调换好义肢的力量数值,就把一边的铁门砸倒在地。巨大的声音在雨夜中来回传响,很快就融进了重重的水幕之中。李想回头望了望周围的摄像头,四面墙体都没有红灯在闪烁,心里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他刚走了两步,身旁的厂房中就蹿出两只半米多高、四足立地的机械生物。李想一惊,看着它长嘴里遍布的牙齿和向上直竖的双耳,他没有启动眼部的搜查系统,反而在阵阵的汪汪叫声中愣住了神:按照小时候搜索过的数据,这两个生物应该是狗,准确来说应该是第五代的机械狗。那个年代生产的机械生物,还葆有所谓的动物外观。幸运的是,由于这两只机械狗的批次太早,它们并没有接入联网的防卫系统。等他回过神来,两只机械狗已经一左一右地朝他扑来,李想抬了抬右手,一股电磁脉冲从他的五个指尖轰出,两只机械狗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便一头栽倒在地。

李想找了两块厂里废弃的石墩,撑开了另一面正在风中摇曳的铁门。做完这一切,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自己花了那么多精力研发的义肢,根本就不是干力气活儿的料。他转过身,从厂房外推进来一个盛满蓝色营养液的大玻璃缸。他敲了敲身旁的玻璃,里面浮出一个浑身插满线缆、只有上半身的老人。老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微睁着仅剩的右眼,用力地向前方打量着。即使过去多年,李想还是不敢直面他那早已破碎的左脸。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微微低了一下头说道:“老师,我们到了。”老人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沉入营养液中。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个作家书里的一段话:‘一个分子对另一个分子说是的,世界便开始了。’现在想来,差不多有一百多年了。具体是谁写的什么书,我早就忘了。没错,那个时候还没有义体的概念。你们这个时代,肯定早对纸没什么概念了,更别提书了。”陈原海躺在仓库中心的手术台上,闭着右眼,缓缓说道。

“我对这句话印象很深,但我不觉得这是对的。李想,你是我当年最看好的学生,你知道为什么吗?”说完这话,陈原海闭上了眼,李想在一旁正忙着接线,听到这话,他一下俯下了身,陈原海虚荣却有力的发问就此从他的身旁匆匆掠过。“我知道你明白我话里是什么意思。你也是一百多岁的人了。说吧,你意识上传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老师,您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现在根本就不让提这事儿,更别提研究了。”

“我是你的老师。我太了解你了。要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来帮我。”

“您别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是您当年把我引入科研的大门,对我们来说,你就是义体研究的祖师爷啊。”

制冷系统启动,仓库所有的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台风的呼啸声击打在仓库上,顶部的铁皮发出阵阵呻吟,没有及时化解的重击穿过墙体的缝隙,化为丝丝缕缕的叹息,轻拂着仓库顶端的吊灯。

“瞧吧,你越来越会说了。说实话,我当年招你进来是想让你当我的接班人。我从大学时候就想清楚了那句话的不足:两个事物之间的联系有很多复杂的状况,并不像那句话里说的二元极端。你和那些机械疙瘩也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想抬起手,按了一下脖子上的绿色按钮,随即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老师,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和我说那些高大上的哲学了。这年头,咱们得讲究实用。”

“我说的不是尺寸和公差问题,而是距离。”听到这话,李想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直直看向了陈原海。

这是陈原海时隔八十年第一次再见李想。他一直觉得,李想从攻读硕士学位起就开始研究的课题和自己的研究存在着本质上的矛盾。而李想也识趣,从自己博士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自己。李想当年就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后来有着那些义体的加持,他的科研更是如虎添翼。但现在看来,自己当年的猜想没有错。那些义体只是不断强化了他的智商,凝固了他那不到三十岁的容颜。为人处世这方面,他这么多年根本没有一点长进。

“老师,咱们先不说意识上传的事情了,您也知道,进公司之前,我也在学校和研究所干了十几年,这些事我都明白,也给学生和下属讲过几十次了。”

“不。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

李想不由得哼了一声:“现在这个环境根本不行。你之前提到的操作台,根本进行不了这么大的移植手术。消杀,设备,还有现在台风天电压根本不稳。您看,这条线还冒火花呢!要是万一……”

“怎么不行?从八十年前开始,这边就是重要的人类基因实验基地了。几十年来,这边的人都靠这里活着。我知道了,你们就知道死读书、读死书,从来不出去走走,根本不关心外面的人怎么活。”

“老师,您是真老糊涂了还是生病了啊。”李想两个胳膊撑在操作台,压低声音对陈原海说道,“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您在教训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该不该知道这个地方。这里合法吗?这里合规吗?换句话说,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又是为什么一次一次来到这里。还有角落里的那些仪器,我让记忆外存扫描了一遍。是的,有好几个我上学时候您用过的。”

突然,李想感觉身下的操作台传来一阵颤动,低头一扫描,发现原来是陈原海在哭。虽然他在用力克制,但还是有一颗泪珠划过层层岁月的皱纹,落在了操作台的铁板之上。

“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做。”

“谁不是呢。”说着,李想叹了口气,他的胸前伸出一个拿着吸水垫的小机械臂,轻轻为陈原海擦掉即将掉入左脸深坑的又一滴泪珠。

“我可能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的过去。年轻的时候,我想过把我的过去编进水熊虫的基因里,不为人所知地永远流传下去。可能是动物的归巢本能吧,最近这几年,我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草原骑马玩的画面。李想,听佳佳说,你差不多换了百分之九十六的生物部件了,你现在还能做梦吗?”

李想咳嗽一声:“佳佳师妹的话您听听就行了,她前几年成了我公司另一个方向的一把手,重点负责开发梦晶的事。她说的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百分之九十八了。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这些脑部休眠时期产生的活动信息,在我接入记忆外存的时候就没有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我应该还保留着做梦的功能,但每天早晨醒来,记忆外存都会为我清理冗余的信息,所以我能不能做梦,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清楚记得,我的父亲出生在北方的草原,十六岁就南下到了这里。后来在说不清的机缘巧合下,他成了一名穿梭在风暴中的海员。用父亲的话说,他出生在草原上,也将要葬于大海。他始终认为,只有辽阔才能遇到辽阔。他每次回家的时候,我的母亲总是想方设法地用各种方式劝他换份工作。父亲的回应,就像那海上弥漫的雾气,总是隐没在他缓缓呼出的烟雾之中。”

还没说完,陈原海就猛地咳嗽了一声,剧烈的震动使得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值一阵颤动。

“我的母亲和我一样,是南海市出生长大的,对父亲说的话并不能感同身受。在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回了一趟他的老家,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草原。

“父亲从大伯家牵来一匹枣红色的母马,那匹枣红马有着人拳头大小般的眼睛,和它四目相对,我心里感觉又高兴又害怕。在父亲的帮扶下,我爬上了马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匹马的肩高差不多只有一米五,我坐在上面,就像骑在了一座会移动的山上。它的呼吸、心跳、体温通过我全身的触感传到我的脑子里,我身体的节奏也随着它的起伏不断变化,像两个乐器的合奏。李想,你能想象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生物心意相同时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吗?草原在我眼前变化着,又不变……

“晚上回家的时候,大伯带着我去马圈。他指着马圈里一匹刚出生不满一个月的小马,让我给它起个名字。我一下就认出了这是下午那匹枣红马的孩子。它俩形体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小马的额头上多出来一片爱心形状的白毛。我走近栅栏观察它的时候,它正怯怯地卧缩在地上,侧低着头,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

“我决定要叫它海原。大伯说它好歹是个生命,不能这么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就给它了。我说这匹小马刚满月四肢就那么修长,即使面对海洋,它也会如履草原般在上面奔跑……还没等我说完,父亲就走过来告诉我,人不能把自己的名字赋予牲畜,如果哪一天马死了,你会受不了的。我那时还小,听到这话,只能一遍遍地对父亲说,它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它死的。

“我再见到海原的时候,已是十五年后。那是我刚考上生物工程学的研究生,正面临人体机械学和基因工程学的选择难题。那时人体机械学刚刚兴起,一开始还跪在基因工程学的类下。南海科技大学的高老师非常看好我,找我谈了两次,想让我跟着他做新开发的项目。我问我的父亲,他没有明说,只是从手机里翻出我小时候去草原玩的照片,不停地跟我说着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明白他的想法,但心里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大概是选择专业前两个星期,我和舍友出去聚餐,偶然看到商场中央的展台上放着一匹马,我粗粗看过去,竟然感觉和海原有点相似。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给父亲发了过去。等我回学校后,父亲给我打来电话,说它就是海原。他说大伯的草场规划好做了景区后,就把之前养的马都卖向了全国各地的马场。可能是马场效益不好,就把海原出租到商场里做商演展览了。父亲几乎是哽咽着和我说完话的。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那时他已经是骨癌晚期,曾经健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着。他在我们面前一直假装坚强,只是看见海原才没有忍住。父亲不让我照顾他,他还是说自己不怕死,只是怕死以后不知魂归何处。

“我连着去看了海原三天,还趁机留了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第四天展演取消,海原又回到了马场。海原十五岁了,已经初现老态,动作也变得笨重起来,但它那双和我拳头一样大的眼睛还是和它小时候一样,澄明清澈,我始终忘不掉它。在那之后,我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梦。第八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研究生毕业前的一个星期,我看到马场负责人要处理一批老马的社交动态。我一眼认出了马群里的海原。它正满脸疲惫,双眼惊恐地看着镜头。那时父亲已然离世,不然他得知后,又不免痛苦一番。父亲死后骨灰没有撒回草原,在母亲的安排下,他的骨灰撒在了海里。那时的我们都无法理解父亲的遗憾,他临终前的碎念还是在我们的疏忽中融入了虚无。为了不让父亲的伤悲落空,我掏空了自己几年来的所有积蓄收购了海原,以实验动物的名义寄存到了容养所中……

“李想,我知道你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没错,是我第二年朝它脖颈静脉亲手注射的冷凝剂,也是我亲自把它放进了活体冷藏室。实在是条件有限,不然我真想一直养着它。我那时候还做着有生之年攻破低温冷存技术门槛的大梦。没想到啊,我自己倒是先用上了。”

“好了,老师,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李想咧了咧嘴,转身,“您当务之急是要稳定情绪,您现在身体上的各种指标都不符合手术的条件,而且现在风这么大……”

“我做了一辈子研究,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收集数据。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现在对于外界的感知变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个世界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失去了生物学层面的含义,那他还能是人吗?”

“老师,这都快100年前的话题了,您怎么还惦记呢。您是科理会的元老,我们老板当年可是舌战群儒才取得开发资格证,最后也只剩下您一个人持保守态度。从另一个角度看,您说是就是,您说不是就不是。现在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老师您忍一下,我把您从培养缸里弄出来。用你们的话来说,拔管的过程会很痛。”

刚说完话,李想就从自己腿上卸下来两块能量增幅器,把它们装载到了胳膊上。随着两盏绿光亮起,李想爬到培养缸上,两只胳膊上又分别伸出了两双手:“这个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老师您坚持一下。”

第二秒,李想的所有义肢对接到了陈原海身上的所有管道。

第五秒,李想拆除掉了陈原海身上所有线路。

第十一秒,李想将陈原海放置在了操作台上。

第二十二秒,李想给陈原海接上了调试好的“换生”管道。

第二十五秒,李想给陈原海接上了生命维持系统,生命体征监视系统也开始了工作。

第五十八秒,陈原海缓缓睁开了眼。

“老师,这真是一个奇迹,综合考虑您的年龄,这次换管的成功率只有17.6%。这是我们公司新开发的管道硬件。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用,心里并不清楚实际的效果。”李想眼睛里闪过一下绿光,“老师,佳佳师姐打来电话,已经派无人机把货送过来了,趁着神经抑制剂生效前,您要不和她说两句?”

陈原海的嘴唇微动,即使有着增幅器,李想的处理器辨识不出他的呢喃。他不由得关上眼部的监视仪,缓缓俯下了身。近点再近点,等他把耳器贴到陈原海的嘴唇上,他的脑海的杂乱声波才变得有了含义:“拜托了李想,拜托……”

听到这话,李想不由得浑身一震。

李想拉下控制闸,仓库的顶棚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吱声。飞车喷出的紫色尾焰照亮了半个仓库。等它完全悬停在仓库中央的空地后,下方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吼,一个庞大的集装箱从腹部缓缓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集装箱重重落地,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被冲击波震离地面。

李想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一个圆形的力场闪着蓝光从衣服上扩散出来,隔绝了手术台上的陈原海。灯光瞬间熄灭,宋明佳从集装箱后走了出来。她按下掌中的按钮,集装箱体传来一阵机械链条的绞动声,等箱面完全伸展后,又露出两个小的集装箱。

“师姐,怎么有两个冷冻缸?”李想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宋明佳的义肢上伸出来一只手,敲了敲,“以防万一,不是吗?”

“那个叫海原的马不是只有一匹吗?难不成,你还克隆了它?”李想压低了声音。

“时过境迁啊。李想,很多事情都变了。”

“我没懂。”他不由得耸了耸肩膀。

“对了,你送老师过来的时候,他有没有和你说我什么事?”宋明佳又往前走了几步。

“怎么,你们发生了什么?”

“也没啥,就是梦晶的事。”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师姐,你……”

“好了,我就是问问提高吸收率的事情。”

“不对不对,师姐,咱们多久没见了?”

“忘了,没多久。”

“我很久之前就看过相关的报告,说是梦晶影响人的主体意识。”

“那又怎么了?”

“师姐,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本尊。说吧,发生了什么,没准我还能帮你。”

“师弟,人要把聪明放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才好,有些事情你不应该、也不能去了解。”

“这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啊。我不明白,老师和你之前关系那么好,怎么就……”

“人为了得到自己真实想要的,究竟得付出到什么地步?”

“嗯?每天埋头科研,追求真理,不管别人的看法和非议,坚持自己的步伐,就这些啊。”

“我很早之前就和老师探讨过义体移植的后果,虽然没有得出什么普适性的结论,但我俩都认为过早大范围接受义体移植,会影响人的心智成长,你瞧瞧你。”

“师姐,我之前联系你,不是让你莫名其妙地来说我。现在老师没有意识,但也轮不到你来说我,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今天就是要把这个手术做成了,收集好数据,进行下一步的研究。”

“还有。师姐,不管你怎么说我,我好歹都是公司义体方向的首席研究员。”

“那肯定啊,谁不喜欢一个满脑子只想科研的疯子呢?”

“够了。你别说了。”

“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收集数据的想法吧,有些事情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够了!你把控制链接传我,我自己来。”李想的身上泛起红晕,将整个李想的面部包裹了起来。

“看看,还和20来岁的年轻人一样。我先给你左边那个小的。右边的那个,我已经设置好程序了,等你见到里面的东西,也许你会明白我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飞车我就先留给你了,你放心,这个是我自己的,公司系统检测不到,你肯定用得上。”

“等等。”还没等李想有所反应,宋明佳的身影消散殆尽,整个空间只剩下陈原海的仪器的滴答声。李想站在冷箱前,手掌贴在舱门上,金属传来一阵冷意,一股电流传到了他的处理器中。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盯着眼前的集装箱,想起宋明佳刚刚关于代价的话,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怵,“这个冷冻缸的尺寸应该装不下马吧?”

输入指令后,左边的集装箱随即展开。李想上前,认出了这个是公司的机能替换箱。通过眼部的红外扫描,李想辨识出这些部件来自公司仿生动物项目。

“怎么回事,这和原来说好的并不一样。”就在这时,一段影像传入了李想脑部的处理器中。

“师弟好,请你原谅我的回避,也请你原谅我擅作主张。就我目前了解到的状况,老师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满足生物学意义上的替换,我已经让人重启当年的项目,按照老师说的海原的样貌,进行了一比一的复刻。我亲自调整了各项生物的模拟数值,生物反馈的信号我也做了基本的测试。你放心,单从外观层面来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你这么做根本就是在耽误我做事!”李想吼了一声。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虽然别人总说我贯通生物基因学和生物工程学,但我知道自己还是学艺不精,生物工程学的造诣始终比不上你。最后,还是要请你帮忙,你知道缸中之脑吧,你就按照那个来就行,我试了十几次,脑机接口手术始终没有你做得好。”

“这是什么话!”在李想印象中,宋明佳从来都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不明白宋明佳和老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对老师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脑机的工具我也给你送来了,就在飞车上,你自己看。”

李想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声音并不是宋明佳的即时通讯,而是一段提前录制好的语音。李想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操作台上的陈原海,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许只有做完手术,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开飞车的舱门,李想看到自己之前一直使用的操作台:“这……不是让科理会没收了吗?宋明佳,你在吗?这是什么情况?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肯定在,你在骗我,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在那个马的脑部里接入了黑箱,你是想盗我的数据,自己搞一套?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公司的意思?”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从始至终就是想弄梦晶,别的无可奉告。我可不像你,竟然敢用老师做实验收集数据拉投资。”

话已至此,李想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他走到操作台前,仔细检查了一遍陈原海的各项数值,没有一点波动,所有的指标都处于一种出人意料的正常中。通过眼部的扫描仪,现在的药剂已经完全深入陈原海的全部神经。难以想象,这样的身体条件还能处于如此健康的状况,看来陈原海似乎很早就开始规划起了意识移植的事。

虽然技术几十年前就已经成熟,但动物移植人类大脑的议案始终没有得到科理会的通过。陈原海作为曾经科理会的常任委员,却在临死前自己偷偷实施移植。现在想来,很多事情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简单。

李想走进飞车内部,取出了脑机接口的工具放在了机能替换箱旁,他打开替换箱,把仿生马的部件一一取出,列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唤醒自己的双臂植入好的组装程序,设置了十分钟的沉睡时间,随即关闭自己的意识。就在意识消失的刹那,李想猛地感觉自己似乎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十分钟过后,李想的意识苏醒过来,休息了片刻,精力果然恢复不少,眼前的仿生马已然组装成型。那修长而结实的四肢稳稳地撑起匀称的身体,颈脊线条流畅,头颅高高抬起,像是在观察什么。没错,它的头上正有着陈原海一直念叨的心形的白毛。李想一时没有忍住,他把手部的触感调到最大,摸了上去。绵软的毛发融入了他的掌心,李想心里感叹真是匹好马。

“现在马已经列入珍稀动物名录,哪怕这是克隆后的改造,宋明佳这么做真是造孽啊。”

李想给仿生马的头部装入了营养液,确保各项外接神经的活性后,就给陈原海导入了免疫抑制剂。三分钟过后,仪器的指标瞬间归零。李想的左胳膊义肢伸出两个操作臂,一边接入冷冻器,另一边激活人造血浆装置,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射出切割激光,打开了陈原海的头盖骨,右手的手腕弹射出一根导管,插入了陈原海的大脑,原本猩红的脑部正在缓缓变白。整个过程,李想将自己的义眼功率调到最大,不停地用红色的光线扫描排空过程。等义眼变绿,他又调整了食指的切割锋度,不到一秒,他就将陈原海整个脑部的链接同脊椎切裂开来;同时,左边的操作臂将陈原海的大脑接入了人造血浆装置。做完这一切,李想停顿了一下。虽然自己在之前就已经积累了上万台的手术经验,但他没有像今天这么费神过。他打开仿生马的头部,放入了陈原海的大脑,用生物黏合剂黏合了他神经和肌肉同仿生马的连接,加大了人造血浆装置的功率。

现在只剩下缝合头部和激活仿生马的最后两步。接不接入黑箱?如果这是公司的意思,那他们肯定是要监督陈原海海马体的活动,以此窃取他记忆里的秘密。如果不是,那么只是宋明佳出于所谓的好心,对陈原海未来的保护。差点忘了,她让自己给仿生马传导的电讯号动手脚,她是不是已经在黑箱里提前做了。如果不安装,便不能保证宋明佳没有暗中搞鬼,也许会导致这个机体根本不能按照标准的模式运作起来。这样的话,自己收集的数据也将毫无用处。

想到这里,李想闭上了眼。这样好了,他取出了自己的感官芯片,放入了陈原海的右脑下部。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也能第一时间接收到;如果收集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能随时监控修改。

“推行机脑共生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就算是有老师这种级别的人做背书也难。”李想叹了口气。

手术完成后,接入检测器,仿生马的生命体征的数值在一番跳动后很快就趋于平稳。李想知道,眼下最为关键的来了。感觉、观念、判断、道德……和老师认为的生物基础不一样,李想认为所有一切为人的基础是人形,哪怕是机械遍体,只要拥有人形,对于人的认知锚地也就难以撼动了。可如今老师这番模仿,不仅超出了科理会做出的伦理规范,更超出了现有的科学认知。究竟会怎么样,没有人会知道。想到这里,李想忍不住朝仿生马多看了两眼。

在绝对的事实面前,所有知识的解释尝试都是脆弱的。

收拾好仪器后,李想把所有的设备都搬到了飞车上。这种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看了看讯息,台风即将过去,天还有一个小时就亮了。宋明佳留下的另一个箱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使用了能隔绝扫描的铅体外壳,从外观上看,也没有明显的密码操作台或者计时类的启动装置。她是让我保存吗?还是说让我想办法处理?李想没有搞明白宋明佳的用意,没有办法,他只能又将它搬回了飞车之中。

李想对照着扫描器,将所有的手术痕迹都清除后,把仿生马放置在了角落里。如果有人发现,不仔细去查的话,也只会得出这里在做仿生马的维生活动的结论。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仿生马还没有任何动静。李想修改了仓库门口的机械狗数据,让它们担任了保护仿生马的工作。

“风彻底停了,现在该走了。老师,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您都为我们踏出了重要的第一步。”说完,李想郑重地朝躺在操作台上的仿生马鞠了一躬。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阳光已经打亮了整个客厅。飞车已经停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里,让AI随时监控着里面集装箱的动静。李想打开身体的充能接口,随即瘫倒在休眠椅上。感受着充能传来的阵阵暖意,他不禁感叹还是自然充能让人来得安心。卸下身体所有的辅助义肢后,李想又打开了身体的休眠模式。

黄昏时分,李想被一阵狗吠声吵醒。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仓库的机械狗发出了提醒。他控制了其中一条,走了过去,发现那匹马的一条腿正在微微颤动。接入了神经视角,李想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前腿有些发麻。“老师还是太着急了。”李想苦笑起来。

一个星期后,李想去总部开会的时候遇到了宋明佳,本想趁着开会的时候当面把集装箱的事情问个清楚,但宋明佳却总左顾右盼找人搭话,像是在刻意回避他。等会议结束后,李想直接拦住了宋明佳的助理,让他带自己去见宋明佳。助理带李想走过了一个通道后,输入了密码,见到宋明佳正准备要开会。宋明佳知道李想的来意,她在手臂义体上敲了两下,李想的眼睛上弹出一条讯息:“现在人多,你先回工作室,晚上详谈。”

李想在自己的工作室等到第二天的凌晨五点,才感觉到了门铃响起的声音。他打开门,看见宋明佳身穿工作服,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宋明佳,咱们就别废话了,这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觉得一个人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怎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

“该付出什么就付出什么。”

“说得轻松。老师,海原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完成后的第二天它的后半身已经能活动了,可我昨天接入时,它还没显示进一步的活动反应。还有,宋师姐,你是什么时候入侵我的工作室系统的?”

“嗯?”

“还装模作样,这次来的你,还是你的投影。还有前几天开会,你也是弄的投影,到底怎么了?”

宋明佳抬起左手,往右胳膊上的数控板上输入了几个数字,集装箱随即传来一阵吱呀声。遇冷凝结成雾的水汽四散开来,工作室里的AI感应到室内出现异常气体后,立刻启动了净化系统。等水汽彻底消失后,李想身上的所有传感器才扫描进了里面。

那是一只难以认清物种的生物:它拥有马的轮廓,保持着马的姿势的生物。只不过和马不同的是,它的身体两侧多出来六根触手,皮肤上布满了爬虫类的鳞片和头足纲的吸盘,在水雾的沾染下,反射着瘆人的光泽。李想的心里一惊,转向它的头部,已然变为水熊虫的模样,复眼外翻,巨大的口器朝前凸露着……

“这……这是那个叫海原的马?你们都做了什么?”纵使有着义体加持,李想还是感觉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发软。

宋明佳叹口气,随即又在数控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机械声响毕后,整个工作室陷入了寂静。过了几分钟,李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手,指着宋明佳说道:“这么说你……”

“可能你已经猜到了。8年前我马上要迎来生理上的死亡。器官移植、端粒修复、干细胞诱导这些都试过了,不管用。不知什么原因,陈老师知道了我的情况,没错,我是海原之后这种疗法的第一个人类试验品,而他是第二个。你也看到老师现在的模样了吧,而那时的我要比他更严重……”

“那你一个劲地开发梦晶是做什么?”

“虽然我干了这行,但我心底一直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保留人类的生理功能,为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但现在看来基本就是妄想,梦晶对我来说,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它能缓解人类义体的排异反应,它能……”

“够了,你们总说我做事不计后果,我辛苦半天,没得到一点好处。看看你们!现在陈原海怎么样,我这边一直在显示恢复中,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了?我还等着收集数据呢。”

宋明佳低头看了看右臂上的操作台,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再接入神经试试。”

李想叹了口气,坐在了工作椅上。他把自己的感知切换到了仿生海原上,海原所有的感知全部即时传送了过来。

“这都是老师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

李想没有言语。此刻,海原身处城市的废墟,正朝着远处的大片绿色狂奔。草原的阳光似乎比城市到来得更早一些,露水折射的光线正从草原的四面八方向城市赶来。晨风四处游荡。微风从城市角落渐起,吹过废弃的楼宇残壁,卷起阵阵黄沙。眼前由草浪翻滚的波涛朝着海原不断奔涌,在肉眼不及的地方戛然而止。这是李想很久没有产生过的体验,生物知觉带来的电子脉冲流淌过所有的神经,让李想回忆起了百年前“活着”的感受。可惜的是,李想只能共享海原的感知,并不能控制它的行为。

没过多久,海原已经奔到了一处悬崖。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草原,若有所思地踱着步。等李想有所察觉时,只见它用力吸了两口气,向后退了几步,轻抬了两下前蹄,便直直纵身向前跳了下去。李想被它突如其来的跳崖行为惊得关闭了共享,等他回过神来再次接入的时候,刻意提前关闭了痛觉共享。

李想努力汲取着海原即将消散的外界感知,那沁人的草香,那无数的微小触动,那无尽的草绿和浅蓝,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真美啊。李想刚发出一声感叹,随即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死寂。关闭共享,李想的传感器就感知到了工作室外正在发生一场大火,他身上的感知器准确地捕获到了现场的嘈杂。惊叫声、呼喊声、警笛声夹杂在了一起,此起彼伏……李想关闭了感官分析系统,他看着眼前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的钛合金墙体,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作者简介:苏热,蒙古族,1997年生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有小说、评论文章发表于《北京文学》《上海文学》《民族文学》《青年作家》《草原》《青年文学》《文艺报》《文学报》等。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青春》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