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阿塔尔:追马
深远的黑,构成一切,白色的墨染泼洒,浸出大地和漂草。三五个骑手从我身边飞过,藤鞭高扬,短袍鼓起,没有腰带就会碎去般,一切都在向后飘散。他们大笑,号叫,东倒西歪却不落,扬起一阵白色的灰尘,远远一条直到黑的尽头,不见了踪影。他们骑着什么?非常复杂的肌肉线条,极为漂亮的曲线,我却看不清,只有骑手在飞。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闯入脑海,将我从那片天地带了出来。睁开眼,本能一般滑动手机关掉了闹钟。屋里黑漆漆一片,生物钟也失效。起身打开窗帘,阳光灼得我嘶嘶乱叫,真是德古拉见了太阳。想早起就不能拉上窗帘,这是上班后才会懂的痛苦常识,也让昂贵的罗马杆至今都比盲肠还多余。甚至不如,因为盲肠不用花钱买。昨晚对稿到凌晨,对于完全没有写过专业论文的作者那胡言乱语一样的措辞已经感性上麻木却又理性上敏感。睡前的记忆是不敢看电脑右下角或是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怕懊悔感与即将到来的惨淡睡眠时间让它变得更短,就像经济学之于经济一般。
现在已经是中午,虽然睡前尽量避免看手机,但手机的智能健康还是提醒我只睡了四个小时。目前的安排是下午必须要抽出时间去修好我那破车的空调。香哥今天从广西乘飞机飞到内蒙古来,晚上七点才下飞机,按理说不用太急,但晚上要用车,太晚了修车行缺什么零件可能会进不到,而我明早五点就要出发。现如今,内蒙古正值盛夏,白天温度会超过三十五摄氏度,可是我那破车的冷气运转一阵就会罢工,这样开长途会变成高速焖肉罐,太危险了。
如此这般的压力想法,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把车交到修车行,看着师傅忙里忙外,又吞云吐雾抽了根烟,终于往后五天的日程不再像一小时一样一拥而上。才想到如今才中午一点,香哥在桂林恐怕都还没到机场,飞到内蒙古的时间也只会晚点不会早到。再翻开微信里目的地文旅局的宣传,又不知道第几十次跳转到高德地图查看路线和时间,可能是害怕那条电路板一样直直又钝角的高速公路导航路线会突然因为什么原因而中断,变成七转八扭的乡间路,把后面的行程全部耽误掉。这次删掉后台,心想要不要抽出时间在去机场前睡上一两个小时。但想想又算了,生怕会晚上失眠,对于要早起开长途的人而言就更麻烦了。
开往机场时夕阳透过后视镜不断提醒我不能打瞌睡,也绝对不能错过下机场高速后那极容易走错的右转口——一旦错过再掉头就不允许左转,就得多走两公里才能绕回来,如果再错过只能再来一次,直到老死在车里,然后消防员会从生锈的汽车里切割野蛮生长过的枯树枝,抬出一具满头白发的干枯木乃伊,会在门框上砰的一声碰掉干枯的手臂,让两个消防员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后视镜里的白线正对着车尾,平行而无限接近的两条线,然后就是停车。魔爪让驾驶中的乱想随意乱飞,飞机在空中闪烁,仿佛和城市楼顶的红灯呼应,儿时失眠看向窗外的记忆隐隐可见。在停车场里抽了根烟,终于又安定了下来,今晚需要好好睡一觉。看时间差不多后赶着三百六十五里路,连躲带闪才走进接机大厅,才在大屏幕上看到飞机还没降落。机场空港总会让人有一种连接世界的实感,尤其是空乘表一齐变成英文的那一瞬。
香哥从人群中出来,相比桂林时似乎少了些潇洒。可能内蒙古不是自己的地盘,在土著面前多少没那么从容。经常出门的大学老师,相当听劝,确实在腰间系了外套,省得在草原的昼夜温差下会感冒。
“也没多冷啊?”
“因为这里是机场。”
让他坐定后排,多少还有点疏远的感觉,但说出来会更尴尬。我实际上是不介意别人坐副驾的,倒是坐后面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司机,但七转八扭的思绪很难对人解释清楚,想想还是不说太多了。机场高速的灯外,大青山也好开发区也好都已经一片漆黑,偶尔点缀一点点灯火。拉低的汽车广播在放着星街潮曲,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出行的安排,比如五天假期应该会有好玩的事、自驾游在内蒙古会有多爽之类。但这种对话在前排隔着后排的空间里,却显得更像无聊的司机对乘客搭话,这种感觉有一点糟糕。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线,下了高架桥,再过几个红灯后终于把香哥送到了体育场的汉庭,问了才知道他还没吃饭。“那不巧了?”体育场对面全是烧烤和涮肉,我随便选了一家看着比较靠谱的涮肉店,上来先点了五斤鲜切肉,满心欢喜地看香哥那不出所料的惊讶反应。只是要忍住不要炫耀说什么内蒙古就是这样吃肉的,这才是入门之类的,太嘚瑟会很没品,就像美式脱口秀甩出包袱后,会用沉默和表情给观众留出思考和笑的余地一样。这种话只能是嘚瑟,睡前吃三四斤涮肉让睡眠变得很糟。
回家后准备检查行李,设备充电,检查水电,之后洗个澡再上床已经凌晨一点。香哥说不用太着急,但年假很短,而路途遥远,明早上来就要开五百公里,不早起会浪费白天,白天压缩黑夜,黑夜压缩第二天,总之会浪费一整天。
失眠比坐牢更可怕,因为第二天的安排就像钉子钉在时钟上,死死堵住指针。我曾在哪个研究结果的报道中看到过,人脑在玩手机看短视频时,实际上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与白天的正式工作相比,调动的脑力,对眼睛和情绪的占用一点都不少。现代人对待失眠最好的方法就是闭着眼睛不动,虽然痛苦,但相比玩手机而言会得到更实在的休息。不知怎的,我想到了《无间道》里几乎精神失常的刘建明,从刘建明那眉宇间又想到了投名状里的赵二虎。赵二虎跟着庞青云进入南京城后,山字营的骑兵在南京城的街道上疾驰,因为赵二虎私发军饷让三兄弟处境很难堪。小时候没有什么感觉,但如今看到戴着暖帽的清军士兵在街道疾驰的特写,终于能切身般感受到那强大的冲击力和速度。那山字营的骑兵飞过金陵的街道时,那划破雨幕的帷幕,有节奏感的蹄声,不断甩动的官袍,阴冷与刺骨浸入身体。但那士兵所乘的,是什么?鞍?缰?镫?
急促的铃声后,连续几个小时都已经是透过车窗的风景和无数的车尾灯。香哥想自己上手,但我不太放心让他在不熟悉的地域驾驶,这次他坐到了副驾驶,可能是觉得我长途驾驶多少需要一个副驾驶,我也这么想。狭窄的街道远去,不久后前后也不怎么见车辆,就像是盘下了高速公路一样的体验,要说也属于我想让香哥可以有的内蒙古的体验。
“挺像新疆。”
他这么一说,这就不算什么体验了,和新疆自驾游经历比,内蒙古也没什么稀奇的。汽车的噪音已经如同静音,还有密封很差的空气声,只能听到每次稍微加油时引擎的轰鸣,还没到超速的阶段但引擎快到极限了。昨天修好的冷气在跑了许久后没有罢工,一切没有那么好,但多少都恰到好处。
“那达慕会场会有卖纪念品的吗?”
“给嫂子买?”
“对。”
“会场有没有不知道啊,实在不行到景区里买一个吧。”
“咱们先到的是草原上的会场吧?”
我能听出来香哥似乎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草原上的会场”,对于初到内蒙古的人而言肯定有些不现实感。
“没错,字面意义,就是草原上。”
强调这一点很重要。
“嫂子没来可能有点亏了。”
“人越多越麻烦嘛,就我们两个大男人的话想怎么走怎么玩都随意不是。”
香哥虽然这么说,但已经很麻烦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嫂子也来了,我再带上一位,再加上工作原因没法拿出太多时间准备——还要考虑今年遇上罕见的暴雨时节,哪个目的地会因为暴雨变成泥潭或是导致户外活动取消——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这一路的压力会很大。
如果我们把目的地放在锡林郭勒,可能天高地远的苍茫更符合一般意义上对草原的想象,而乌审旗的地域在内蒙古还是偏了一些,可能不太符合我对于内蒙古应该展现的最好的典型印象,但目前观察下来,对于香哥来说都已经完全够用。所有一切的不安都和平时工作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是一个月前需要校对但是找不到可以合作的人。但是飞奔五百公里的距离如果还丢不下那些琐事,那假期的意义在哪里连我都无法再探明。我相信香哥也是如此,那些万分之一的瞬间照片下的阴山山脉和草滩肯定不是为了满足哪个杂志社供稿,甚至可能不会被打印出来,只是静待几年后被兴趣使然地从硬盘里翻出来,附带着这一天的气味和温度,这就足够了。
我们没有进入乌审旗的镇里,在服务站稍作休息后直接朝着那达慕会场而去。在乡间道上没法奔驰得太快,但是可以随时停下小便或是去拍照。一种看风景聊闲天找路线的,熟悉而陌生的公路旅行的气氛终于如同甘雨似的降临了。一般而言,那达慕会场会选择平整的草滩,而草滩都肯定会远离平整宽大的道路,恐怕没有人会想在十二轮卡车时不时轰鸣而过的国道县道旁喝奶茶看摔跤。这种想法也不是什么绝对真理,只是我自己自驾游的经验,想了半天也没有对香哥说出口,显得很嘚瑟且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乌审旗的会场很异类,就是有条大路直通会场的话,岂不是让我这地主显得很业余。虽然在乌审旗这地方,我也只是来过没几次的外地人而已。但起码现如今这一辆汽车三四平的移动空间里,掌握着驾驶权的我是仅限于二人中的内蒙古代表。当然也可能只仅限于我一人,香哥没这么想,可那也是代表。
我的经验也没有错太多,沙地之间确实有一片草滩,就在下了县道后一道长长的、有些拥堵的无名道路之后。那达慕会场的草比乡间其他地方都要更高、更绿,与经验很符。会场上架起了无数的白色帐篷,直接在草滩中设置的停车场远远看去就像是五颜六色的小镇。可能这地方一年都难见这么多游客进出停车,警察与保安费力协调指挥着,避免铁丝网封口的停车场出入口会堵死。会场中央为晚上音乐节准备的舞台正在试音,巨大的LED屏不断闪烁着,人声和音乐声在一公里外变成奇怪的调子悠悠飘走。太阳升到了正中央,草原的日晒此刻到达顶峰,这也是我叫香哥必须做好防晒的原因所在,我们要在日照最严重的时候在室外活动一整天。
“确实没有广西那么热。”
“但是这里的太阳半小时就能把你晒伤。”
这是真心话。
临时草地停车场倒是没有白线,但是要发动自己多年来的智慧,寻找一个应该不会被堵死在里面的灵活位置停车。如今的天气像是例外的偷闲,因为手机显示今天是中雨,大太阳却否定了这一点,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会让你落荒而逃,而停车场会不会变成泥浆地狱。话不能说太死,对我们也是,对天气预报也是。
说罢关火下车,一开门一股热风裹杂着草与土还有尾气味袭面而来,钻入车里,像是掉进了羊汤里面。香哥一下车龇牙咧嘴了一阵,仿佛即将浑身起火在阳光下化为灰烬,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车顶,却又被烫了回来。
“我差点以为你的车窗没有贴膜,晒了我一路,结果下车才知道都让车子承受了。”他边说边戴上墨镜,拿出单反,开始切换为标准的游客模式。
“要不我说呢。”戴着变色镜的我倒是没觉得眼睛多难受,只是希望能赶紧远离这满是火炉一样大烫铁块的停车场。
从停车场到舞台旁,发现只有一大堆还在布置的摊位,最平整的地是为晚上的音乐节准备的,而那些乐队的大宣传广告被我们两个熟练地忽视掉了。如果在这里老老实实待到日落,可能就可以在音乐节混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可惜这一趟并不是为了听摇滚乐。
从会场东端的停车场步行超过两公里,就会看到无数的农用车和帐篷,还有平价的面向牧民的集市摊位,华北风格的烩菜和炖肉的露天餐饮,戴着墨镜撩起短袖的中年男人一边吃一边聊天。浓烈的畜牧动物味扑鼻而来,是羊肉,是牛粪,也有马匹,农用车的长笼旁拴着马,坐在旁边的小孩横拿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香哥的相机没有停下来过,快门声惹得吃喝玩乐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向我们,不知道他拍到了多少鲜活的面孔。这一切围绕的中心是会场西侧的跑马场,横幅与来来回回的人群还有播报已经开始为我们预热,将五百公里的期待在最后一刻哄抬到极致。
欢迎来到乌审旗夏季那达慕走马大赛的现场!整个鄂尔多斯最好的骑手与牧马人纷纷聚集于此,可以看到那些蒙古马在跑马场上如履平地,就像F1赛车平稳的抓地力与速度。香哥把相机调到了高帧率模式开始抓拍,想让自己的抓拍和手摇加入到这场赛事里,仿佛心中的什么东西也被点燃了。亲眼见证后可以深刻明了,专门训练的走马绝不比奔马差,因为当你亲眼看到那集合了实用性与速度的疾走,才会体会到马匹在牧民生活中承担的重要位置,以及作为技术的走马训练可以达到何种地步!骑手们穿着蒙古袍或在短袖上套着短袍,紧紧扎着腰带,尽量让衣物在平稳疾驰中可以飘荡起来,他们仰着、侧着、挥舞手臂,没有必要但尽自己所能炒热会场的气氛。评委们紧盯着每一组走马,手中的笔记停不下来,不时地互相交头接耳。外地来的姑娘看着骑手捂嘴而笑,评委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根据马匹的姿态、疾走的速度与平稳度,最终定下分数。香哥一会儿高举相机拍摄视频,一会儿又开始调整参数拍特写照片。其中一组跑完回到起点时,他甚至朝着骑手叫了一声,骑手也朝着这里摆了个“耶”的手势。
“这下可是出片了。”
香哥收齐了镜头,他已经拍了许久,看了好几组。
“你自己没在里面也算出片吗?”
“这个位置也真好,当初在国外可绝对没这么好的机位。”
“国外?”
“去年,去看了职业赛马的现场。”
“那你还挺厉害啊,搞得到票。”
“职业赛马的级别没那么高的话票倒是挺好买的,我直接买的当日票,之后的再高一级的我就没能预订到了。”
“那毕竟是职业赛马。”
闲聊着职业赛马的话题,这时候才想起来我们两个到这里看走马比赛,到现在为止一分钱没花,没人验票也没人卖票,如果真的完全缺了消费环节的话果然还是缺点什么。
“去吃点什么吧?”
“好啊。”
走出尘土飞扬的跑马场,走过农用车的小镇,煤气的热风扑面而来,铁皮棚的露天饮食,处处都是大锅炖肉,熟肉旁就是大案生骨头。如今这个气温下,饮食区的热气简直就是焚风,如果人体的燃点再低一点就会当场爆炸变成一具失去人形的火堆。我和香哥坐定,一人点了一碗巴盟烩菜和一碗炖肉,还有三个花卷。我又跑了几百米,终于在一处人满为患的摊位买到了两瓶冰镇可乐,回到棚区时感觉焚风已经把凉度带走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对于满头大汗的我俩还是够用了。
“你在看职业赛马的时候,买彩票了吗?”
“没钱。”
香哥吧唧吧唧地嚼着羊肉。
“遇到认识的名马了吗?”
“我认识的都是东海帝王那个年代的老马了,早不认识了。”
“职业赛马的现场肯定不允许你和骑手打招呼吧?”我想到他当时似乎做足了准备才叫了骑手的模样,似乎是有所顾虑,应该是来源于此吧。因为香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内向的人。
“不能发出响声,不能开闪,也不许举高的,那规矩可多了。”
“这样啊。”
毕竟是一胜一负都牵动多少人钱包的职业赛马,肯定是一点点闪失都不准有。如果让我现在到竞马场去看赛马,恐怕不会感到这么自在,会比机场还要局促,比工作还麻烦。
太阳已然向西而去,但那达慕会场的高温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在会场中部,已经到最后一轮的512选手蒙古搏克大会开始了,观众们纷纷张开遮阳伞聚精会神等待着最后的胜者出现,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任何感光元件都会逆光发黑的强日照下,肌肉与皮革跤衣的碰撞,两个只能站立不可倒下的选手在极限的疲惫下展开了最后的对决。这绝非你来我往的激烈对垒或是强上更强的力量对撞,两个搏克选手都压低重心,紧盯对方,等待对方犯错,自己确保不犯错。犹如两个猎手、两只雄鹰、两匹狼,但所有的比喻都将在这一圈地的决战场上短路,搏克手在此就是搏克手,没有任何形象比喻可以进入的空间。与此同时,在会场西侧的跑马场上烟花在空中炸出烟圈,赛事方已经开始为走马比赛的一二三等奖获奖者颁奖,同时专业的摄影师们开始为获奖者与马拍摄合影,跑马场的观众已经一哄而散,走向即将迎来结果的搏克场,或是直接走向更远的音乐节现场。
我们在4∶05出发时,手机的天气预报上显示多云转雨,但路上一直都没有见到太大的雨云。在14∶43我们走入棚区吃饭时,气温显示是三十七摄氏度,强烈的紫外线能透过防晒霜把人灼伤。但内蒙古是这样,越是异常的高温越是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在时间来到16∶34时,一股强风开始席卷会场,把音乐节会场还没来得及摆好的帐篷吹得七零八落,一股边缘非常整齐的黑云开始推进。我对香哥说,你常听到电视上说锋面锋面的,那就是锋面。我们可能已经没有那个眼福看摇滚音乐节了,两个怕淋雨的大男人决定放弃待到晚上赶紧撤离。等我们找到汽车然后连堵带停终于驶出会场时已经17∶43,而乡间道里我们这一侧没有车,另一边为音乐节而来的形形色色的汽车则堵满了好几公里。
“再走得晚点可能就要堵在里面出不来了。”
我这么说,有点安慰自己的意思,因为我也不清楚晚上会不会下雨,是不是单纯因为怕麻烦而错过了可能会凉爽又热烈的草原摇滚音乐节。但半小时后这句安慰就成了准确的预言。一声炸雷让云层的温度瞬间改变,一瞬间目所能及都是瓢泼大雨,空调得以休息,而雨刮器开到最大。我们在19∶00左右到达了乌审旗镇里预订的酒店,此时路上已经开始出现积水,等到买上蒙餐店的牛肉火烧后入住时,夜空已经是电闪雷鸣。
“火烧?更像盒子啊,我还以为是河北那种的火烧。”
“嗯……蒙古语叫huushur,所以姑且叫火烧,也有一些地方叫肉饼,反正都差不多。”
“嗯……JUCY。”
确实叫什么就不重要了,主要是肉好分量足,而且我们也避免了在停车场的泥地里打滚的结局。洗完澡后开始闲聊,从音乐聊到赛马,宾馆的电视还能投屏,这个夜晚也就不会太无聊。
香哥把照片投到电视上开始细细欣赏,他的构图也好,参数也好,远不是我这种只会用长焦镜拍大脸的人能比的。马背上骑手一瞬的动态,形形色色牧民的脸庞,搏克手的力量与坚韧,让这本来会有点无聊的幻灯片品鉴变得有种国家地理编辑审稿大会的恍惚。在那高分辨率,正确参数下定格的图像中,优美飘逸的线条,踏在大地传遍全身的力量,横着飞起般的马尾,让我看清了那肉眼无法看清又无法体验的轮廓。
在没有了草原与烈阳的室内,在透过电子荧幕后,终于看清了马,看清了我一直追的是什么。
不只是马,我们知道的太多,体会的太少,如今谁都是如此。我现在不再为这延迟的实感而有所失落,它还是来到我身上。
“明天几点起?”他问道。
这还真问住我了,因为是我正想问的问题,结果被抛到了我这里。
“不用起太早,睡到几点算几点,反正明天安排的全是景区。”
最后一天安排在呼和浩特,只要带着香哥把呼和浩特该玩的玩了,次日一早就可以没有缺憾地上飞机回桂林了。
“你知道吗?”
“什么?”
他突然开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话题。
“我以前一旦有机会住酒店……我是说很早之前,直到工作前,每次有机会住酒店,我都会把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就像是……那种有多低就多低,16摄氏度制冷,然后还要点开凉感,上下吹风,强烈,全都点开。”
“嗯……也是热疯了。”
“也可以说是穷疯了。就像电视里说的那种吃不上饭的力巴,一定要把油渣汤绕着锅边盛一碗,搞得最辣最咸才过瘾一样。”
“到处都热的时候,能冻得发抖就特奢侈,是吧?”
“对。但是今天吧,虽然说蛮晒,我脖子都给晒伤了,机子都是热的。但是吧,到了晚上,昼夜温差一上来,身上这个嫌碍事的长袖都不够御寒了,到了宾馆里来,就不想开空调了。”
对香哥而言,内蒙古的旅程和新疆会有什么区别呢?睡前的胡思乱想里总是把自己想得像个小气的导游,希望自己的旅程可以和相似的地方有所区别,也是希望能给人留下更好的印象,因为香哥带来的广西木瓜丝非常好吃,而我曾饱受失望的旅程的苦,不希望一个飞越整个中国的朋友也有那种不满足的失望经历。香哥五天后就会回去,而我要留在这里。我可能会离开,但一些东西是永远留在这里的,而且会一直游荡。
大平原上的风也好,雨云也罢,都是迅猛却又匆匆的,电闪雷鸣的情况不久后就消散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月亮和零散的星星被放了出来,在小镇黑海一片的积水街上映出一片碎月。碎月随着波纹荡漾,融为一条条醒目的线条,浸染出草丘的随风摆动,在无尽头的黑暗中勾勒出月白底的轮廓,发出草丛的沙沙声。几个骑手飞过草丛,嘴里大喊“两匹白马”,身上的扎甲与令牌在月白下闪耀,变成更耀眼的白,激荡着平静的草丛朝着远方而去。在一旁茵茵草丛里,我看到我自己,那始终在寻找是不是应该骑着什么飞过的,一个随处可见而且看不出是谁的现代人的身影。两匹白马
骑手飞驰而过的尘迹发出荧光,宛若一道银河直达彼方,到那太阳都不会再落下的北极,到大地都不存在的冰海,到所有故事与诗歌都无法再诉说的远方。沿着这道银河的大道,徒步的现代人虽然步履蹒跚,却始终前进。如今终于明白,英雄、传说、神话,那一切云上的,并非是远去,他们本就在远方。
星光点缀在大地上,目不能尽,直至尽头集为一片,划出绚烂的地平线,让黑与白里多出五颜六色的花丛。随着我的走动的脚步,草丛发出微微弱光,万籁俱寂,来自万里外的风没有形状,却轻抚我的耳朵。
我还是没能在草上飞过,只是漫步在草丛中。
我之前没有飞过,以后也不会飞过。
【作者简介:阿塔尔,蒙古族,1995年生,内蒙古乌兰察布人。青年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有作品散见《草原》《民族文学》《小说选刊》等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