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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2期|宗利华:问梅消息(中篇小说)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2期 | 宗利华  2026年03月16日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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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街边一棵芙蓉树下,我摁响寇老的门铃。

寇老正式退休后不几年,便住进这条老街,自此极少外出。香树街就在老城东北角的边缘,是鱼龙混杂之地,再向前走就是农村。老城人要搬家,必是往城西的新区去。寇老为何逆着潮流,迁居至此,着实让人费解。一种说法是,他听从老友邱红尘的劝说,大隐隐于市。原本,他是打算回乡下的。乡下祖宅的框架尚在,养几只鸡,种几畦菜,过一过田园日子,岂不悠哉?况且那也是他多年的心愿。据说,邱红尘劝寇老时话仍是轻飘飘的,只要心里有田园,处处都是田园。一个人能在杂乱无章的香树街上活个通透,才是真把自己活个明白。

你瞧,步入老年的邱红尘,依然还是这性子,依然保留着异于常人的、带有分明遗体美容师特色的言谈与举止。

年轻人恐怕早就不记得她。上点儿年岁的,一听这名字神情仍不免有些异样。寇老大着邱红尘二十多岁。数十年前,俩人便如传闻中所言,一见之后,遂成忘年之交。对此我完全相信。俩人的职业使然嘛,碰个头,见个面儿,很有可能的。而且,怎么说呢,两位有丰厚阅历,或者说,把人之生死都看透彻的人,能成为好友,不很正常吗?

寇老的家就在邱红尘家正对面——似乎也在为那些传言佐证。一南一北,相距没几步,中间隔一条香树街。房子都在一楼,都有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儿,都有两小间沿街小房。区别是,邱红尘家临街那小房子的门朝里,而寇老家的对街开个小门头,租给胖嫂开烟酒糖茶小商店。

某个夏夜,两位老友在寇家小院儿里,听着老式唱片,就着茶水,聊至深夜。胖嫂向来晚睡,正要关闭店门的,一扭头却瞧见寇老将邱红尘送出来。一袭宽宽松松老粗布长裙的邱红尘,双脚轻巧踏到香树街上,回身轻鞠一躬,声似古琴,回吧,寇老。寇老呢,则是齐齐整整的西装革履。用老派送客姿势,笔直地立着,右手握拳,左手相扣,在胸前轻点几下。

这一幕,简直把从乡下来的胖嫂给瞧傻了。俺那个娘,她对街上人说,这俩人儿,真是活脱脱歪脖子秫秸——独一个品种。

不管咋说,香树街上的寇老和邱红尘确实活出一种脱俗,活出一股子民国文人味道。跟老街上的喧闹比,俩人实在过于安静。街上的人极少在大白天碰到他们。众所周知,邱红尘年轻时候在大白天就不出门儿。原因不需解释,干遗体美容的嘛,身上阴气重,怕吓到人。可寇老呢,一个退休老警察,也这副样子,就有点儿怪。熟知寇老的人,包括我,自然是理解他的。早在年轻时,寇老便以现场勘查闻名,被业界奉为一宝。拿时下话来讲,因侦破无数大要案而被封神。老警察见识过许多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画面,随便捡一个,就能供胖嫂这种快嘴传播好几个月的。他还干过好多年法医。法医嘛,你懂的。

是的,老警察见识过的尸体,不见得比遗体美容师少。

寇老刚到香树街那会儿,我去拜访过几次。

头一次出于本职。当时,我在宣传口,为他做个专访,那篇通讯后来发在《人民公安报》上。自此,我与寇老也成忘年交。闲下来后,他迷上画画。一入手便是至难的山水,且走的简约一派,临过好几年陈子庄。后来有一方家指点他,石壶先生的画,你只记住四个字,只读,莫临。于是,寇老开始临八大、石涛。不知何时起,竟又开始治印。

寇老,您手上这把刀,跟解剖刀比,哪把更趁手?有一回,我见他拿刻刀的模样,不由得问。

差不多。寇老微笑,都得如履薄冰。

我自年轻时便喜欢写作,痴迷多年而不放。偶有小说发表或出版,借着送书或杂志由头,便去香树街小坐,也是图个半日闲。跟传说中的邱红尘,偶有碰面,只点个头而已,从没深谈。我想,她大概率是不屑与我这等凡夫俗子交谈的。对此人,我是真好奇。根据她的传说,我曾写过一个小说,叫作《香树街十号》。小说嘛,虚构的多些。一次,又在寇老家遇见,我刚进门,她正要走。走过去几步,她突然回头,老弟,你把我给写俗啦。我这种人,哪会有爱情的?我顿时脸上发烧,拱手说,姐,恕罪,恕罪。邱红尘呵呵一笑,不过也好,在你小说里,我总算像个正常人。言罢,轻巧巧而去。

十年前,我转到史志口。自己主动要求去的。我之本意,想让自己休息下,或者说,换个频道,养养脑子。再冠冕堂皇点儿说,就是腾出空来读点儿书,写点儿东西。此举当然让人意外。时任人事处长的老宋,是当年我读警校时的刑事侦查课老师。他说,那可是个养老的地方。嗯,我点点头。他倒没劝阻,行吧,去那边儿,适合你搞创作。

史志办,且是行业史志办,确实适宜养老。总共仨人,我最年轻。每年出本不厚不薄的大事记。这工作节奏慢得哟,恰似山间小溪。不像在宣传那边儿,一有会议,就得手提照相机、摄像机,脚后跟打屁股,一路小跑。没两年,局里开始筹划修公安志。这份活路,说起来意义很大,著书立传嘛,很多人却不愿意接招。因为太枯燥,太琐碎,标准的慢工出细活。你屁股要稳,得有责任心。这就需要老人,尤其需要有点文字基础的老人。老警察虽不少,可多数不适合。许多老警察退休多年,或者只要还有口气在,说话做事还带着冲劲儿。一线工作过的尤甚,好像随时还能从腰里掏出一副手铐来。实际上,单杠上一挂,撑不住几秒钟。

修志工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推进。期间,看似杂乱却颇有章法的历史资料中,有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跳出来——章文。

关于此人,我们掌握的信息委实可怜,仅寥寥数字:章文,生于一九二一年二月,原名章四苗,初中文化,江苏丹阳人。一九三九年参加革命。一九四八年五月,任远山县公安局局长。相关文章中,翻来覆去用的,就这干巴巴四五十个字儿。至于本人照片,连张清晰点儿的都找不到。他可是远山公安史上第二任局长,就这样子录入公安志,不光不严谨,简直是对前辈大不敬。

一位打天下的人物,连个简要小传都弄不全,像什么话呢?

市内辗转数日,好不容易又搜出几个字:一九四九年二月,章文参加南下干部培训。三月,章文等三名公安干部,自远山县虞城镇南下。解放战争后期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北方有大批干部随军南下,接管新解放区政权,被通称南下干部。我和返聘的一位退休老警察,揪住这个线头,在市档案馆忙活一整天,弄得灰尘满脸,终于又寻到一条有用信息——跟章文一道南下的,还有位宋晨亮先生。他们南下的地点,是江苏镇江。宋的资料还算翔实,兴许,沿着他这条线,能找到章文更多资料。

我捏着打印好的寥寥数言,去见老宋。他已是市局副局长,分管史志办。私底下,我跟他开玩笑说,看来,弟子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我们这届警校学员毕业不久,老宋便去刑警支队调研。按他自己话讲,调研结束后,咦,发现当刑警比当老师过瘾,就没再回校。他当刑警那会儿,寇老正是他的师傅。跟师傅行走江湖没一个月,他就明白书本上的很多东西跟实践差别太大啦。每一位优秀的刑警,都是经过无数次实战修炼而成。老宋的现场勘查功夫,尤其步法追踪,得寇老真传,多次品尝侦破大案的喜悦。确实挺过瘾的。

老宋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页纸,似乎也竭力从区区文字中再琢磨出点什么。跟镇江那边儿联系过没有?他问。联系过,我说,没查到任何资料。当然,人家也可能不下功夫给找。

咱得下功夫。老前辈们都是功臣哪。

我暗暗高兴。有他这话,是不是可以去搞搞外调?整天闷头干活儿,死气沉沉,急需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说不定,沿着章局足迹,我们也来一次南下。我盯着老宋的脸,期待他下一句话。不料,好半天后,他抬头看我,要不,先去找寇老问问?

所以,那一次我是来向寇老求援的。

寇老平日里闷声不出门,家里却满溢生机。一进院门,便嗅到浓郁花香。仔细分辨,桂花、茉莉花格外重些。小院儿里,到处是花花草草,几无容足之地。要进屋里去,得转来绕去。屋子里墙上挂的,博古架上摆的,地上堆放的,都是字画,古玩。字画,多是本地几位朋友的。寇老在身边说,至于那些古玩,瞧着很唬人,都是仿制品,从老八大局旁边小胡同里淘来的。

小书房里,更是满满当当,类似杂货铺。大书桌尤其惹眼,其上铺着毛毡,一幅水墨梅花墨迹未干。

您现在开始攻花鸟?我问。

唉,难入法门,寇老一摆手,打发时间而已。

书桌另一角,则堆满印石。有刻好的,也有尚未刻的。石料多是本地产的,质软,行家多不用。刻印,我还是不得法。不过我挺勤奋的。寇老哈哈一笑,抓起手边一枚石头,比画一下,瞧,这块石头原来有这么长。刻不好,我就打磨掉,再来一遍,它就越来越短。站立一侧的我,几乎忍俊不禁。

要知道,当年的寇老,出现在现场时,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一句话,就是侦破案件的关键切口。那年,我采访他时,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笑意,似乎沉浸在那些彰显人性善恶的案子里,又似乎思索人生。现在倒像返璞归真,回到童年。

桌上有张宣纸,密密麻麻盖满印章。拿起来一瞧,都是问梅消息四个字。仔细端详下去,有篆书,有隶书,每一枚都不一样。从这枚印来看,您已抵达很高境界。我并不是奉承,闲暇时我也写写字,画点画儿,对此略知一二。问梅消息,问的可是人,是生命啊。

实话说,刚读到这四个字那会儿,我几乎目瞪口呆。寇老说,古人的智慧,非现在人能比。你瞧,简简单单四个字,涵盖我一生。任何人的一辈子,都在阐释或践行这四个字。问来问去,哪有答案?当然,它于我合适,对你未必。我已行将入土,你还年轻。年轻人嘛,不要有宿命感,去闯荡就行啦。我连连摆手。从你的文字,能看出来,你也是思考很深的。寇老突然问,你可知这四字的来历?我摇摇头,坦然承认,不知道。只知道它来自古诗词。寇老说,明清以来,这四个字多被用来治印。画坛上有一轶事,清代篆刻家丁敬,曾给画家李方膺治过一枚问梅消息印。李方膺是擅梅花的。丁敬对此人评价里头也有四个字,傲岸不羁。这评价真是高。傲岸不羁,一般人哪承受得起?要有资本有底气才行。

闲谈完毕,我提出此行目的。

章文?寇老眼睛一亮,哎哟,那是我崇拜的一个人。

看来,我拜访您,算是找对人啦。

一九四八年,远山县还没解放。对,那时候还叫县。撤县立市,我记得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儿。寇老开启记忆之门,略带兴奋。那一年,我十六岁,已经是政卫队通讯员。三月十七,一大早,我们就配合渤海纵队,向县城里的国民党军发起猛攻。寇老伸手一指,香树街东头,现在还剩半截老城墙,就是远山城的东门楼子。那一片儿,火力最猛。我负责运送伤员。光我抬下去的就二十多个,死掉八个。那场面——寇老停顿片刻,眉头稍皱,随即一晃手掌,所以,永远不要有战争,惨不忍睹。当然,那边儿死的人更多。一直打到天黑,才攻下来。带队从东城门进攻的,就是章文。

那场战事,的确异常惨烈。当时,远山县公安局已成立,办公地点设在距远山城二十公里外的域城镇。首任局长叫宫正。解放远山当年的五月,他被调任渤海专区公安局,任副局长。章文接替他,成为远山第二任局长。

任命大会上,寇老第一次见到章文。

之前早有耳闻,战斗英雄嘛。寇老说,他个头倒不高,顶多一米六五左右,精瘦精瘦的,眼睛不大,但你不敢和他对视。我到跟前给他倒水,他抬头打量我一眼,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那一代人,实打实流过血,能活下来的,个顶个身手不凡。眼里的东西,真的异于常人。当然,一个人只要心中无邪念,就可目空一切,就可傲岸不羁。

章文其人,开始有大致轮廓。接下来又有意外之喜。

寇老讲着讲着,像是突然才记起来,踢踢踏踏走进书房,打开墙角一个大铁橱,在里面稍作寻找,便取出一张黑白照片。瞧,前排左数第二个,就是他。

尽管黑白照片略有点儿模糊,但比我所见过的几张都清晰些。寇老描述过的眼神,或者那种傲岸不羁,隔着时空,被我一下子准确捕捉到。

一年后,局里建警察博物馆。寇老将他几乎所有珍藏捐献一空。照片、奖章、证件、老相机、现场勘查器械,包括他亲手绘制的大要案现场图副本,等等。局里专为寇老安排一场捐献仪式,给他颁发一枚特别贡献奖章。我陪着寇老,在馆内溜达一圈儿。在他个人每一件藏品前,我们都驻足良久。嗯,它们应该在这里。寇老连连点头,在这里,我心里踏实。

那时他已行走不便。手拄拐杖,却坚持不要我扶。

在历任领导一面墙前,停留时间更长。盯着章文那幅黑白照片老半天,寇老抬起右手,食指冲着那人,又停顿片刻方说,老子就服这种人。

2

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值得关注,都有他自己的戏剧性和秘密。这话从寇老嘴里讲出来,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突兀。此刻,他面朝车窗外。火车在平原上奔走,几分钟后,会钻进连续几个紧挨着的隧道。如果从半空看下来,车速肯定快得惊人。在车上却没那么强烈的感觉。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推荐给我的那个导演,叫什么斯基?寇老扭过头来,面带微笑。

基耶斯洛夫斯基。我说。

寇老算得上是老影迷。在他诸多稀奇古怪的藏品里,就有台老式放映机和一些胶片电影。这座城里,有批老电影发烧友,时不时聚一起,观看一番老电影。几个老头,还喜欢模仿电影里的某个人物说话的样子,倒也其乐融融。寇老那台放映机本来已坏掉。有个老头,公社时期曾干过放映员,擅长此道,在寇老家摆弄半天,就给修好。你瞧,寇老对我讲,民间的确卧虎藏龙啊。大街上随便一个老头,说不定,就是某个领域的行家。

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三部曲,的确是我推荐给他的。我曾陪他一起看。起初,我不敢确定寇老会喜欢。节奏如此缓慢,还是英语原声,估计老同志看起来会很费劲。但寇老很入迷。由此,他又喜欢上塔可夫斯基、伯格曼。

现在的我,就像这个老头。看《野草莓》时,寇老突然扭头对我嘟囔一句。

我们此行,正是去寻找一个人的一生。当然,他不是普通人。换句话说,他生活的戏剧性和秘密,应该让更多人知晓。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恐怕连冰山一角都不算。

远山解放后次年,战斗英雄章文受邀去一所学校作事迹报告。偶遇一位叫何英的年轻女教师。何英老师是上台献花的。送花、接花的一瞬间,俩人目光相对,粘到一起。

传说中的画面就是这样,我没亲眼见,不好描述。寇老说,但我猜测,章文先生眼里,肯定飘过一缕此前从未有过的柔情。

此语一出,我顿时抿嘴一笑。在寇老嘴里,能冒出这样的话,实属不易。

战斗英雄的爱情故事,当然更让人感兴趣。它让斯人形象更丰盈,更具烟火气息。其间戏剧性,不在于两人年龄差距——章文大何英十多岁,而在于何英的身份。她爸爸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生产经营陶瓷的工厂厂长。众所周知,如此身份,在当时乃至接下来一段时期并非什么光环。当章文向组织上汇报,要娶一位小资本家女儿时,曾遭遇领导极力劝阻。章文却宁可犯错误,也不退缩。

那个事儿,几乎全县人都知道。寇老面带笑意,爱情啊,确实叫人大脑短路。当然这正是章先生的性格。

数日前,寇老得知我要去探寻章文足迹,极力要求与我同行。时年,他已八十有余,我颇有顾虑。

师爷啊,您的身体状况,能允许长途奔波吗?师爷这称谓,是有一次闲聊时我叫出来的。老师的老师,可不就是师爷?

这叫什么话?你师爷还没老到那份上。努努力的话,还能整仨馒头。寇老说,小子,你要不带我,以后别来香树街。此话,像一个顽童跟大人要糖果时发出的威胁,你不给我买糖,我就不吃饭。

于是我跟师爷开启一段长途奔袭,或者,问梅之旅。

有寇老同行,我自然高兴。你想,有哪位作家有我这等好运气,能跟一位赫赫有名的老刑侦专家结伴?他所侦破的数不清的经典案件,都是一粒粒珍珠。随便捡出一颗,便是小说好素材。

有一起案子,不知寇老您参与过没有?我当然不放过大好时机。火车上,突然想起此前听过的一起投毒案。真是奇怪,自从听说那案子,我就再也没忘掉,时不时的,它就会在我脑海里浮现。

什么案子?寇老眼睛一亮。

大约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在一个山村里,有人用大白菜投毒,毒死两个孩子。我话音未落,就见寇老两眼倏然一眯,随即瞪大瞪圆。他一时无话,嘴唇却略略发抖。我顿时意识到,寇老不仅知道此案,且印象颇深。

当然知道。好半天后,寇老才说,去年这时候,我还去过那村子,在那块菜地边坐一个多钟头。唉!他长叹一声,到今年年底,正好三十年。寇老瞬间又皱起眉头,右手捂在胸口上。

您不舒服吗?

没事儿,寇老摆手,你这话题,来得有点儿猛。

我不敢再问下去,赶紧给寇老递过水杯。

俩孩子,大的是女孩儿,七岁。小的是男孩儿,死的那天正好五岁生日。喝一口水,寇老神情稍缓。三十年来,这俩娃,那两张小脸儿,经常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你知道吗?我看过那么多现场,比这惨的,比这案情大的,一下子杀掉好几个的,数不清。杀人犯,纵火犯,强奸犯,毙掉的,判死缓、无期的,没个准确数字。所有案件,只有它,让我一想起来心口窝子就疼。

一不小心,我竟戳到寇老痛点。我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接茬。因为我知道,那起案子,至今未破。

寇老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听说,有个嫌疑人?又过良久,我小心翼翼问,是个女人?

对,是个女人。寇老依然看窗外,当时,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办案的都判断,就是她。寇老再次面对着我,双手一张,但没有直接证据呀。

案件发生地距虞城不远,一个叫李家庄的山村。村子有特点,所有房屋几乎都在半山腰,紧贴悬崖峭壁。高的有三层,最顶上是平屋顶,中间层住人,再下一层养猪养羊。远处看过去,像南方的吊脚楼。

现在,那村里一户人家也没啦。整个村子像座城堡。当然,你也可以说像一大片坟墓。寇老说,我真没想到,时隔三十年,那片菜地竟然还在。只不过,早被杂草树木覆盖住。

案发时,寇老已退居二线,在家闲不住,又被返聘。起先去看现场的是他弟子之一。主要现场,其中一处是死者家,另一处便是那片菜地。弟子费很多功夫,也没采到有用的东西,遂向师傅求援。

用的药是臭名昭著的毒鼠强。寇老紧皱眉头,这药太厉害啦,在承载物上滞留的时间相当长。有个死亡二十多年的人,骨头里竟然还能检出毒鼠强成分。有人曾发现,在毒鼠强侵蚀过的土壤中生长的冷杉,四年之后,还能毒死野兔子。二十多年前,咱们国家就明令禁止生产。

我之所以对此案念念不忘,是其作案的手法。给我讲故事的人说,案犯是用针头,将毒药注射进正在生长的大白菜里的。

我向寇老求证此说法是否属实。

嗯,寇老点点头,我的判断也是这样。不管在受害人家,还是菜地里,都没采集到任何距发案时间较近的、有价值的痕迹物证。恰恰因为这一点,这案子对我来说,刻骨铭心。你想,一个人,咱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说这心理吧。白菜还没成熟,就去下毒。接下来,是不是有个漫长的等待过程?白菜要卷心,成熟,被主人收回家,晾晒,放进储藏间。随后,作案人期待的那个时间节点,才有可能出现,对不对?还只是有可能,因为,你没法确定,这家人吃的第一棵大白菜,恰好含有剧毒。当然,还有更多不确定因素。比如,有毒的白菜被拉到大集上给卖掉了呢?再或者,恰巧送给亲戚朋友?还别说,真有一棵被送给村里一个老太太。真是幸运啊,那老太太打算留着年后缺菜的时候吃,躲过一劫。

一个偏僻小山村发生如此案件,无疑惊天动地。照惯常思维,多是熟人作案。能下此狠手,必定有天大仇恨。一开始,办案警察根本没觉得难度有多大。而且,很快,嫌疑人也被摸排出来。的确是个女人,跟受害人一家紧隔两户的邻居。两家菜园子挨着,因边界问题,两家女人发生过争吵,演变到撕扯、打斗。嫌疑人由外村嫁进来的,平日里话极少,动起手来却是标准的稳、准、狠,受害人家的女人没赚到便宜。自此,两家结仇。一年后,两家男人发生打斗,受害人家的男人相对强壮,占尽上风,将对手打进医院,住院一月有余。经摸排,村里乃至周边一带,受害人家再无仇家。

为何锁定那女人?因为,她的男人当年大部分时间在外打工。

那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寇老轻轻摇头,还是个女人。

刚开始,几个警察信心十足,没拿女人当回事儿。一个农家妇女,能有多大心理承受力?两条人命呐,还是俩孩子。不管出于恐惧,还是内疚,嫌疑人一旦被揪出,其言行举止必然会出现异常。哪怕有一丝缝隙露出,就会迅速被打开缺口。

可是,办案人员铆足气力,没发现任何漏洞。

当寇老走进审讯室,与嫌疑人对视的一瞬间,心里顿时产生两个判断。一个是,没跑,是她。另一个是,极有可能,我这老猎手也拿不下来。为什么?我还从没见过一个嫌疑人,被带进审讯室里,脸上会如此平静。寇老说,那真正是,静若止水。这么说吧,在她脸上,她肢体动作中,我没发现丝毫的慌乱迹象。而这一点,恰恰最为可疑。咱们审讯室,你一定见过。哪怕是个证人,或者说毫无关联的普通人,一进那间屋子,被摁在审讯椅上,双手双脚被铐住,都会紧张的吧?可我跟她对视足足十几秒,你猜怎么着?她看着我,突然右嘴角稍稍一翘,微微一笑。老天,三十年啦,一直到现在,我都忘不掉她那丝微笑。

寇老突然双手捂着脸,上下连搓几下。

他也败下阵来。在寇老审讯史上,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直接证据,几乎都认定的嫌疑人又不承认,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被释放。

直到今天,您还一直坚持认为,那个女人,就是犯罪嫌疑人吗?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寇老稍作思考,你从别人的讲述中,恐怕也已经认定,就是她,对吧?你忘不下这案子,你纠结很多问题,恐怕都来自于,她是个女人,对不对?你会想,一个女人,怎么如此有耐心,去实施那样一次精心设计的犯罪?一个女人,为何如此心狠手辣?一个女人,她是怎么做到案发后能镇定自如全身而退的?这是反常规的。还有,这女人,后来的日子怎样?她有没有过愧疚感?实话说,纠缠我的也是这些问题。寇老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未语。

对啦,你知道那女人叫什么?他突然转过头来。我摇头。她叫腊月。寇老注视着我。

我顿时想到一堆印章上的四个字,问梅消息。

3

初到镇江,我们一无所获。

寇老建议,我们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茫无头绪的档案资料中,还得继续抓住南下干部这条线。之前跟我联系的那位档案馆的小马,被我们千里寻觅一位老同志足迹而感动,几经辗转,联系到几位当年的南下干部。这已经很不容易。那批人,尚在世的已没有几位。几乎都像寇老一样,老态龙钟。他们像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一听家乡来人,都非常高兴。

拜访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觉着不虚此行。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家在远山城里。几乎自始至终,他都紧抓着寇老的手不放。解放远山那一仗,我也参加过。他的牙齿几乎一颗不剩,说话有些跑风,远山方言却依然在。我在大后方,运送物资。哎呀,那咱俩可是正儿八经的老战友。寇老也很激动。

我赶紧用相机留下如此珍贵的一幕。

这位老人,是我们问梅之旅上,所遇见的第一位知道章文其人的。不过,老人南下时间稍晚,没见过其本人。宋晨亮么,我倒见过。老人思路清晰,南下以后,他先是到镇江,随后去苏州。当时为更好地接收旧政府人员,决定成立华东人民革命大学,简称华东革大。筹建人员基本都是南下干部。校长就是那位大书法家,舒同先生。刚到那会儿,宋晨亮当过远山大队班主任,后来,随着学校迁往上海。

章文的去向,如果也是华东革大,那就好办。沿着宋晨亮这条线,去上海查找即可。但也有可能,章文一到镇江,就被重新分配至别处。

寻找宋晨亮,还算顺利。

华东革大与复旦大学有渊源,校址有部分重合。到复旦后,我们先去观摩《华东人民革命大学赋》纪念碑。随后,工作人员为我们找到一部一九八五年编撰的校志。从中我们找到宋晨亮的名字。不过,纵览整部校志,没有章文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宋晨亮的联系方式,一时也找不到。

问梅之旅,又开始曲径通幽。

此行第一个巧合,或峰回路转,悄然出现。就在我和寇老略带沮丧从博物馆往外走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叫喊着我们。回身一瞧,是刚才接待我们的小伙子。他是真心帮忙,我们前脚刚离开,他接着给朋友打电话,辗转数人,获悉一条重要信息,宋晨亮已离世,但他儿子宋哲能联系上。

我和寇老对视一眼,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宋哲先生防诈骗意识极强,打过两次电话,他依然不信。直到我们去他公司,走进他办公室,亮出工作证和介绍信,他才哎呀一声站起身,原来,真是老家来人啦。

当晚,我和寇老受邀去他家做客。

小时候,我见过章文叔叔一回。他到上海来出差,在我家住过一个晚上。之所以记忆这么深,是因为,那是我家老爷子酒喝得最多的一回,都给送医院去啦。哎哟,章叔喝得也不少。第二天走路身子还晃。那场酒,我家老爷子念叨大半辈子。宋哲一边笑,一边起身去书房。回来后,手上举着本书。这是我根据老爷子的一些日记、回忆录等资料整理的。关于老家远山的南下干部去向,里面有一些。翻阅半天,他兴奋地说,在这里。

我们到达长江渡口,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一日凌晨四时,从六圩渡口乘上大木船,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到镇江码头。我们必须快速前进,因为随时会被敌机发现。先是在新丰镇一个叫李官村的地方安营,三天后赶到丹阳城东章官村,在那里驻扎半个月,随后大家分赴各地……

章文前往浙江,后任宁波宁海县公安局局长,后来听说他被分到某个监狱。

浙江宁波,宁海县公安局局长,某个监狱,线索已经比较明晰。

前往宁波的路上,我和寇老猜测,丹阳是章文老家,兴许他就出生于宋晨亮日记中提到的章官村。他选择南下,肯定也与此有关。离老家近一点嘛。在丹阳短暂休整那几天,或许他能抽出点时间,携妻子张英,去见见家人。

当然,也可能未必。寇老一声叹息,戎马一生的人哪,注定四海为家。

寇老,您老家是哪里的?我突然想起个问题。

我的老家?说来话长,祖籍是山西。不知啥时候起,迁到远山来。大约往上推个四五辈吧,有那么兄弟俩,想离开远山再回原籍。结果,只一个回去,另一个,也就是我祖上,半道上停下来。再后来,为躲避饥荒,我爹我娘又往远山迁徙。我就是在远山出生的。到远山后,我爹给地主扛过长工,后来下过煤窑。我五岁那年,煤窑塌方,十几个人埋在地下,到现在,尸骨都不知所终。我跟着我娘,真是颠沛流离,一言难尽。唉,我这辈子,也是本好书。

寇老您知道吗?我怕他伤感,赶紧说,就像您崇拜章文先生一样,我对您也是万分崇拜。咦,我跟章先生没法相提并论。寇老连连摆手,我这辈子,虽然身上带枪时间足够长,但除去在靶场,都没开过枪。人家章先生,真正是从枪林弹雨里杀过来的。

离开镇江前,我还颇有信心。既然章文南下后干的还是老本行,估计其人生之旅不会有太大偏离。说不定,在某本公安志或司法志上,我们就能见到他的完整资料。你先别太乐观。寇老呵呵一笑,我第六感一向很准。还是隐约感觉,没那么简单。

果然,在宁波,我们虽小有收获,但依然像是挤牙膏。

章文的信息,又一次停留在浙江。他在此工作不到三年,却辗转三个岗位。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任宁海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一九五○年七月,任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台州分院副院长。一九五二年一月,任台州专属公安处科长。

至于宋晨亮文字中提到的某监狱,起初我们以为在浙江,便围绕这条信息开始追踪。但搜寻当时浙江境内几处监狱,毫无收获。极有可能,他又离开浙江。

又去了哪里?线索再次断掉。

4

那个叫腊月的女人,投毒案发生后,准确说在走出刑警队大门后,便销声匿迹。对此,寇老耿耿于怀。随后数年,他多次前往那个小山村,希望能找到什么突破。那过程中,他几乎目睹一个山村逐渐没落。仿佛那起案子的发生,是个重大时间节点。先是嫌疑人、受害人两家搬迁一空,随后蔓延及周边。到最后,村子里一个人不剩。

寇老主动扯起那案子,我便知道,他跟那起案子或当事人之间的故事,还没结束。确实没结束。寇老说,案发五年后,我再次跟那个女人偶遇。

偶遇?

是的。他说,本来,我都以为那起案子会在我记忆里慢慢淡化。毕竟,我这脑子里装着太多太多。有时候,我还会把它们弄混。寇老轻轻摇头,老啦,记忆开始混乱。这起案子的嫌疑人,有时会跑到另一起案子里。

不过,那次见面,让寇老的后半生,跟此案紧紧捆绑在一起,永远不会混乱。

黄河下游有处弯道,叫安澜湾。大河流到此地,早已彻底成为地上河。站在河畔,可目睹那从天上来的河流在此画一个巨大的对号,然后半转身子,前往大海。时间一久,安澜湾遂成一方景点。夏日周末,城里人喜欢到此,一为目睹黄河胜景,二为吃鱼。

此地人做鱼手艺精湛,一鱼多吃,鱼皮、鱼头到鱼籽,整出很多门道。

那一年,寇老正式退休。刚在家歇两日,几位早退休的老友约他去安澜湾,品尝一下赫赫有名的全鱼宴,并借此为他庆贺荣休。游玩一圈儿,几人前往一家鱼馆儿,名叫刘春家。几人都是老警察,都有随时随地观察细节的好习惯。精于现场勘查的寇老更甚。进去没多久他就发现,鱼馆有个后院儿。在后院负责宰鱼的是个女人。这倒不稀奇。稀奇之处在于,女人的娴熟手法。

院子一角有方鱼池,里面蹦跳着草鱼、鲤鱼、鲶鱼等。正值夏季,女人上穿粉红色T恤,下身紧身七分裤。只见她往池内一抓,手上便捏一条大鱼出来。那鱼正挣扎,已被她高高举起,啪一声,摔在地板砖上。女人随后抄起一把剁排骨用的砍刀,俯下身子,另一只手摁住已被摔得晕头转向的大鱼,用砍刀刀背朝着鱼头啪啪两下,顺手抓起,掷进一个大盆。紧接着,摸起剪刀,唰唰几下刮掉鱼鳞,咔嚓咔嚓几声,剪开鱼腹,掏出五脏六腑。一手提着那鱼,就水管上冲洗片刻,再啪一声,鱼已在案板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寇老估摸着总共不到一分钟。

自始至终,女人目光都在那条鱼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小门口站着的寇老。后者呢,专注于那一系列动作,也没仔细去瞧女人的脸。直到女人将鱼剁成数块,放进一个盆内,一抬头,瞧见寇老。

四目相对。时间停滞。一切声音消失。

哟,是老寇呀?叫腊月的女人迅速反应过来,笑嘻嘻地问,您是来吃鱼?还是来钓鱼的?来吃鱼,寇老反应自然也不慢,来吃鱼的,没想到碰见熟人啦。腊月笑得无比灿烂,既然来熟人啦,等会儿我给您加条鱼。我不是老板,没法给您全免单。不用不用,寇老摆手,我们不能多吃多占。

嗯,绝对是个偶遇。

整个过程,两人嘻嘻呵呵,像一对老友。但是,就好比不远处那条大河,表面看波澜不惊,水面下激流涌动。

女人一家迁徙至此,是奔一远房亲戚而来。他们在黄河岸边一处远离村落的小房子里住下。女人在饭店帮工,男人去劳务市场打零工。孩子在老家的镇上,跟着爷爷奶奶。

躲出来啦?寒暄几句,寇老突然发力。咳,有啥可躲的呀?女人半秒钟都没考虑,出来挣点儿钱,养家糊口罢啦。我们那地方,你又不是没去过,兔子都不拉屎。一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不出来赚个仨核俩枣的,咋活呀?出来以后,心里踏实吗?寇老继续问。踏实?女人脸上依然挂着笑,在我们小老百姓的字典里,没这俩字儿。哪像你们呀,坐办公室里,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每个月一到点钱就打到卡上。

还记得那俩孩子吗?寇老几乎要直接递刀子。

咋不记得?女人瞬间沉下脸来,那么小,就被害死啦。你说,谁这么狠心呀?对啦,你们抓住下毒的没有?叫我说,抓住以后,审都不用审,直接拉刑场上,砰一枪拉倒。不行,直接枪毙都不解恨,应该千刀万剐。

这一次,跟我审讯她时不同。寇老说,这女人表现得正义满满。从她话语里,我一丝漏洞都没抓到。可想而知,久经沙场的老警察是何等沮丧。

当时的寇老,脸上当然也不会起大波澜。俩人像武林高手那样,试过数招后,他索性直截了当。我记得你姓张,叫张腊月,对吧?寇老说,腊月里出生的梅花。老寇您好记性。女人接口说,啥花都没用,在地里刨食吃的人哪懂这个?吃苦受罪的事,倒是每一样都没落下。

我干脆叫你名字吧,寇老说,腊月,那个事儿,都过去好多年啦,你瞧,我都已经退休。你不妨给我句实话,是不是你干的?

老寇,你要是这么说,鱼,我就不给你加啦。女人绷起脸来,省得你会觉着我心里有鬼,主动巴结你。你要是还怀疑我,来,把我拷走。说着,女人伸过两只手,你带手铐了吗?

我就是带着,也不能抓你。寇老只好后撤。他慢慢转过身,心底的沮丧感更加强烈。刚走没几步,他又回过身去,腊月,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啊,你想想那两张小脸。你仔细想。

女人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突然摸起刚才敲鱼脑袋的那把砍刀,冲着寇老奔过来。你啥意思呀?女人咬牙切齿,你要把人逼死吗?寇老站在那里,一丝慌乱都没有。女人冲到他跟前,两人之间距离不到半米。女人站住身子,那把刀在她手上高高地举着。

俩人站成两尊雕像。

就在那时,随寇老一起来的一个老刑警,突然从一边蹿过来,右手准确地抓住女人持刀的那只手腕,左手锁住她喉咙,唰一下,就将女人摔到地上。老刑警的动作透着一股子专业,干净利索。再扭动两把,女人已脸面朝下,被死死地摁住。

张腊月?等他仔细端详过女人脸孔后,发出一声惊呼。

两个退休老警察,对这场发生在浓郁的鱼腥气息里的事件,做了后撤处理。其实也无法推进。寇老和女人仅限于口头冲突,肢体上无接触,打架斗殴都勉强。是的,女人是举起砍刀来,但她适时而止,够不上杀人未遂。砍刀是饭店厨房里的,不是女人蓄意持有。即便报警又如何?跟两个孩子惨死相比,毫无意义。

时隔两天,当寇老寻找到这两人住址时,屋里又空荡荡的。

女人又一次消失。

这次见面,似乎有别样意义。自此,退休警察老寇跟一个叫腊月的女人,开始较起劲来。反正我已退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寇老说,接下来,算是我一个人重启这起案件的侦查。当初,我们没彻底搞明白女人身世。她和她男人说法一致,俩人相识于一家建筑工地。男人下苦力,女人做饭。细问女人时,才发现她竟然没有身份证。所以俩人根本没领证结婚。女人说法是,她自小就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原籍哪里?想不起来。当时情况就如此,是非常棘手的问题,弄不清楚女人身份。她不说,总不能严刑拷打。

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很轻松提取到女人一根头发。寇老做这个得心应手,传统的办案经验,再有新技术加持,顺着这根头发,女人家族浮出水面。女人倒没撒谎,只是其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一场车祸。

这一结果,让寇老再次坚定地认为,腊月正是投毒案嫌疑人。基于身世凄惨,进而对社会不满,这极有可能就是犯罪动机。

自此,寇老开始寻觅这对夫妻的行动轨迹。

在他们眼里,我肯定像一贴很难缠的膏药。寇老微笑,我通过各种方式,追踪她的下落,然后,不断制造偶遇。自那次见面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好多次,我只是远远地注视着她。这已足够,我一个退休老警察,还能做什么呢?只能给她施加一种无形压力。或者换个角度,我要随时随地提醒她,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那两个死去的孩子。有一次,她向我走过来,语气冷静,但是我能感觉到一丝寒意。她说,老寇,你别再逼我。大不了,我跟你同归于尽。我说,好,你不妨试试看。她稍作沉默,转身就走。随后,再一次搬迁。那些年里,我差不多一直跟着他们的足迹。有时候倒的确是偶遇。比如,最远的那一次,是在成都火车站。本来我是跟一位老友去旅游的,你说巧不巧,在那里碰上啦。

当腊月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寇老后,竟然笑着走过来。

老寇,你可真行啊。我知道,你们警察手段高明,可我就是不理解,你都没几天活头啦,咋还这么有劲头?寇老先看看四周,哈哈一笑,你看,咱们果然有缘,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碰上面。闺女,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寇,要不,咱俩赌一把?女人脸上带笑,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看看谁先走在前头。赌什么呢?寇老问。你定吧,女人哈哈大笑,赌什么都行。赌命也无所谓。

5

杭州景色虽美,我和寇老都无心欣赏。一路而来,伴随着一桩投毒案,我们追寻着章文的足迹,再次陷入茫然。

我已略生沮丧。这跟我们刚出门时的心态不同。还有一层缘故,当我把进度汇报给家里的老宋后,电话那一头的他好半天没讲话。我猜测,他开始心疼钱。果然,次日他打来电话,要我们先回去。

但寇老不肯。

转机往往会在一瞬之间。寇老似乎将办案的思维,挪到这次问梅之旅上,我们已经花费这么多功夫,就这样回去?岂不太可惜啦。师爷啊,我开玩笑说,咱们的大后方,我的老师,您的弟子,打算截断咱们粮草,奈何?他不会。寇老抿嘴一笑,哪怕他真的断咱们粮草,接下来,这钱我出。

随后,我们决定把思路放在一些老党史研究人员身上。果然,此举很快奏效。三天后,在我们拜访第三位专家时,他提供给我们一条重要线索。

你们说到监狱,而且,时间是一九五二年,让我想起中国劳改史上一个大事件。老先生说,那年,在紧靠黄海的苏北滨海县,华东军政委员会公安部组建一个大型劳改农场,叫新人农场。

洪泽湖监狱?寇老脱口而出。

对,新人农场,就是洪泽湖监狱的前身。当时参与筹建的人员,多是转业干部,来自五湖四海。我有位伯父,就是从福建被抽调过去的。第一批筹建者,真是历尽千难万苦,一切从零开始。拦海筑坝,修桥铺路,搭建房舍。刚筹建时,是炎炎夏日,天气潮热,蚊虫肆虐。但他们仅仅奋战四个月,就建成农场。当年十月一日,建国三周年,农场投入使用。

寇老之所以想到洪泽湖监狱,是多年前有一起入室抢劫杀人犯在远山作案,逃往江苏,再次作案时被江苏警方抓获,被判死缓后关押至该监狱。服刑期间,又供述出远山积案。寇老曾前往该监狱录取口供。

如章文参与过新人农场创建,为何浙江的相关史料中,并无其去向记录?

对此,老人推测是,新人农场创建之初,包括后来在此基础上又组建新的泽湖农场和黄海农场时,曾进行过一次搬迁,都是秘密进行。这段历史鲜有完整系统的文字记载,直到近年才有零星的回忆性文章,还原当年一些情景。

我对这位章文前辈,越来越崇敬。前往江苏的火车上,我对寇老说,如果他真在这第一批建设农场的人员中,说明他又一次选择到最艰难的地方去。

对他们这些老革命来说,南下啦,筹建农场啦,相较于战争,又算什么艰苦呢?寇老看着远处的田野,像是自言自语。沉默半天,他转回头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当然很愿意听。

一九七六年,那是个什么时间段,你知道的对吧?寇老看着我。我点点头。那段时期我被停止工作,接受隔离审查。相比之下,我处境还算好的,我还能回家吃饭。说实话,内心的压抑难以言说。你说,我也算是个老革命,对吧?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如此的境遇?那天,我蹲在屋子里,越想,越看不到出路。索性,找根绳子来,吊上算啦。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来找我,老马,我们队上的副队长。他到隔离点来,是向我求助的。说有个厂子的保卫科,送来一份化验材料,是从厨房一口大锅的锅台上采集的。他们怀疑,有人想投毒。老马他们用尽各种方法,对常见毒物进行检测,没得出任何结论,送市药品检验所也没整出啥名堂。所以,他来找我。那是啥时节?我都靠边站啦,人家还想到我。

说明人心里都有杆秤的。我叹息一声。

你说得对。寇老说,有人在乎我,信任我,心里顿时暖乎乎的。可以说,老马救了我,我到今天都忘不了他。我这人你知道的,碰到疑难案件就来劲儿,马上,心思就转到案情上。那是种很细微的土黄色的颗粒,闻起来一点儿味都没有。戴上老花镜看也看不出是哪种颗粒。那时候又不允许我进工作室。我跟老马说,你想办法去弄台显微镜来。弄来后,我一瞧,更迷糊啦。有脊柱状的,鳞片状的,还有少数完全不规则的。从颜色和重量来看,不是金属性或矿产类物质。这是啥玩意儿?当时,我还嘀咕,难道世上又冒出一种我从没遇见的新型毒物?但随后我就摇头,不像,真的不像。就在那时,一个大胆的推测冒出来,是啄木鸟的粪便。

鸟粪呀?我不由得呵呵笑起来。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我找来一块带虫眼的旧木柴,劈开以后,从缝隙里找到一些颗粒,外形上看,跟那份疑似毒物很接近。我用纸包上一点,拿去在显微镜下反复比对。最后确认,就你说的,鸟粪。也有些是蛀虫造的木屑。后来老马队长又去看现场,果然,在那口大锅上方有个吊棚,农村人叫虚棚。里面放着一些旧木柴。此时,我觉得还不能一锤定音,建议他们再做一遍化学分析。结果,两者化学反应完全一致。

我明白您意思啦寇老。从您的角度讲,心里有信念,就有光明。在那样的逆境中,您还能够全力投入侦破疑难案件,实在难得。另外,不管是我们这次寻找章先生的足迹,还是我们聊的小山村投毒案,其间所遇到的诸般问题,都存在多种可能。

人这一辈子,在许多时间节点上也存在许多可能性。寇老说,关键你要如何判断,如何选择。而这种判断和选择,会呈现出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或精神品质。当然,我遭受的这点儿挫折,跟章先生没法比。

跟我们猜测的一样,章文果然是积极申请参与新人农场组建的,并担任第二指挥部科长。这一次,他参加的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他们的敌人来自大自然。他们与海斗,与盐碱地斗,与狂风暴雨斗,与严寒、溽热、蚊虫乃至瘟疫斗。一份珍贵的资料中记载,此期间章文患上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此病一直伴随到他离世。在苏北期间,他还担任过二分场副场长,以及新人农场更名为建设农场后的专门法庭副庭长。

一九五六年秋季,章文再一次做出重大选择。

这次是北上。他们一家人,乘上去遥远的北大荒的火车。

6

晚上九点左右,我的手机响起,是章文先生的儿子。他邀请我们当晚就到家里去。说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半路,请我们五分钟后下楼。我和寇老当然早就盼望这一刻。只是,经联系人接上头后已经很晚。我们考虑,在深夜造访一位老人,有些不妥,便约定次日上午登门拜访。

等不及啦。开车的小伙子是章文的孙子,一开口,便是浓重的东北口音,今晚上要见不到你们,我奶奶肯定不睡觉。你拿一个老小孩根本没招儿。

没想到,老太太居然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等我们。她的一儿一女,在两边搀扶。我们一下车,老人跌跌撞撞迎上来,一把抓住寇老的手不放。

你是小寇,老人说,我记得你。真的吗?寇老很惊讶,大姐,您真记得我?走,进屋去,外头冷。老人说,进屋后我拿张照片给你看,上边有你。

老太太整天翻看那些老照片。她的儿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嘟囔。

照片就在客厅茶几上,老人拿起来递给寇老。寇老先掏出老花镜来戴上,一瞧之下,手便有点儿哆嗦。瞧,那时候,你还是小兵蛋子。老人说,你在给老章倒水。他抬头看你,你也正在看他。唉哟,那时候,他就很像个老头啦。

寇老嘴唇也抖动起来,这照片,您,您居然还有?当然啦,我都当宝贝藏着。老人连连点头,你看看后边,我还做过标注呢。寇老翻过照片读起来,倒水者,小寇。老人说,是啊,是啊,我不知道你名字,就问老章,他也痴呆啦,记不起来,只记得你是小寇。老人眯眼端详着寇老,嗯,小寇成老寇啦。

寇老突然绷直身子,缓缓地举起右手,给老人敬个礼。

顿时,屋里一片寂静。

大姐,在章局长和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寇。

说实话,一开始,我根本没相中老章。寒暄过后,何英老人聊起章文,小寇,当年在远山,他有个外号,你肯定知道吧?

我顿感好奇,扭头看寇老。寇老微笑不语。显然,他是知道的。

章大个子嘛。何英笑得前仰后合,那会儿,一帮小姐妹跟我开玩笑,何英,何英,快去看呀,大门外头停下一辆车,你说怪不怪,里头没驾驶员。我一听,就是和我开玩笑。个子矮嘛,要自己开车的话,从外头看,真是看不见人。我们刚到北大荒那会儿,路上人少,车也少。有一回,他开辆车回家。我当时在菜园子里,大老远一瞅,忍不住笑得蹲在地上,还真是看不着人呀。

章局长还到校门口接您?我笑着问。

接什么呀?那是极少有的事儿。老人摆手,那时候,你们公安局就一辆老式吉普,从国民党那里缴获的。一开始配给宫正。宫正调走之后,车没带走。实际上老章用得不多。哪里有需要,哪里开走。说起来我还觉得亏呢。我们结婚不长时间,我爸不是开个厂子嘛,给公安局捐助一辆车。后来我总是拿这个跟他说事儿,你娶媳妇儿,一分钱彩礼都不掏,还叫老丈人陪送一辆车。

老人当笑话讲,我内心却一阵感慨。

她说的那辆老式吉普,其实大有来头。那是辆老牌美式维利斯,曾是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的座驾。其原样复制品,现在就摆放在我们警察博物馆。

再说啦,章大个子啥脾气呀?公家的车他哪会私用?都是她们跟我开玩笑的。她们还说,何英,大门外头,有个大个子站在那里,手里捧一束花。我根本不信。这辈子,老章就给我送过一次花,唯一一次。当初,我不是不同意吗?小寇,就我上台献花那回,也是一位大姐特意安排的。她是副校长,跟我爸熟。背后呢,想给我俩撮合一下。我不知道呀,我心说不就献个花嘛,我去就是。没想到,人家那头认真啦,真当相亲啦。不久以后,他就去我家,真是带花去的。那以后,再也没有过这种事儿。老章这人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就是块木头,他哪懂得啥叫浪漫?

那片公墓,在朝向南方的一面山坡上。站在那里,放眼远眺,是一座繁华城市的样子。昔日的或文字里描述的那种荒凉景象,已不见踪迹。

站在章先生的墓碑前,我和寇老良久无语。墓碑上并没有其生平简介。后面只有竖刻的一行小字,一个老革命。顿时,我想起数年前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所见到的那一大片无字墓碑。

这是他临走前嘱咐过的。章先生儿子解释,老爷子说,他出身于贫寒之家,一生颠沛流离,但自从走上革命道路后,受益良多,毫无遗憾。他说,他就是个普通百姓,没必要留名青史。

我们一路奔波,所找寻的答案,在章先生对自己的评价里竟如此简单。这让我们毫无防备。

我们刚来那会儿,何英老人伸手一指,那一片,还有那一片,啥都没有。唉哟,那情景,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到。有首歌叫《北大荒歌》,你们可能不熟。现在的年轻人,多半都不知道啦,可很多老北大荒人都会唱。当年下放到这里一位老作家叫聂绀弩,是他写的。

老人清清嗓子,用饱含沧桑的声音唱起来:北大荒,天苍苍,地茫茫,一片衰草枯苇塘。苇草青,苇草黄,生者死,死者烂,肥土壤,为下代作食粮。

歌声中,我沿着章先生的足迹又行走一遍。

7

一个下着绵绵秋雨的日子,寇老敲响邱红尘的大门。不一会儿,大门开启一道缝隙。邱红尘略显苍白的半边脸露出来。半盏茶工夫,邱红尘便明白其来意,笑眯眯地伸手冲香树街一指,对面一楼,正打算往外租呢。您会不会怕吵?

我是那种怕吵的人吗?寇老说。

不到半天,寇老敲定下香树街的房子。

至此,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已经完全推断出寇老此举的意图。跟他在此参加过解放远山的战斗无关,跟无聊小人不怀好意揣测寇老跟邱红尘的关系更无关,跟一个叫腊月的女人却必定有关。

咦,你为什么不问我为啥去香树街住?寇老说。我等着您讲呢。我笑眯眯的。寇老举起食指,指点我一下。

你肯定想不到,是她主动邀请我去她家的。唉,多少年啦,我们俩,怎么说呢?真像是处成邻居。寇老呵呵一笑,这话也是腊月讲的。我一琢磨,还真有道理。她还说过一句话,老寇啊,这些年我就靠你才能撑下来。

那日,寇老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三角梅。几天没顾上,枝条斜逸散出,不成形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寇老吆喝一声,门没锁。大门吱扭一声,走进来的正是腊月。

女人手上举着一把韭菜,面带微笑,老寇,头茬子韭菜,我自己种的,您老尝尝鲜。寇老一手捏着三角梅枝干,一手举着剪刀,稍稍停顿后,哈哈笑起来,你真是个勤快人,在城里头,还自己种菜。女人随手将手上的韭菜往石桌上一放,屋后头有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寇老说,你辛辛苦苦种的,自己吃就行,这哪好意思?女人咳一声,一把韭菜而已,又不是给您送金条。这些年,您照顾我家的事儿,多啦。寇老一摆手,这话严重。女人稍低些声音,我家小子那工作,是您给操心的吧?我心里有数。

这倒是真的。

腊月的儿子,经常跟几个孩子光着膀子,在街上烧烤摊喝酒。据说,酒醉后回家,就跟腊月作对。一次,寇老远远地瞧见腊月面无表情地从香树街走过,两腿一瘸一拐,顿时明白,传言不虚。

一个夜晚,几个人正在香树街边空地上练烧烤摊儿,寇老悄无声息扯过一张马扎,坐在腊月儿子旁边儿。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似乎互相询问这是谁家的老人。发觉满座人无一认识老头后,其中一个结巴问,你,你干啥的?寇老自始至终脸上带笑。他拍拍腊月儿子的肩膀,我找他聊天。后者不解,我又不认识你。寇老说,认识不认识,无所谓。我就想和你商量个事儿,以后喝醉酒回家,不能再跟你妈动手。

你谁呀?你算哪根葱?小伙子突然想站起身。寇老一把将他摁住。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向身后一指,远山城里头,曾经有号人物叫水兵,你们听说没有?几个小子又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来知道,茫然点头。

知道咋死的吗?有一把枪顶着他后脑勺,就这个位置。寇老伸出右手食指,顶在腊月儿子的脑壳上。砰!人就没啦。当时,我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百米。对,就是我给他收的尸。你刚才问我是哪根葱?我是个老警察,退休啦。

次日,腊月儿子乖乖走进寇老的院子。

从那以后,变了个人。腊月面上依然带笑,我知道,还是警察来管有用。不光这样,这街上打那时候起,清净多啦。那几个孩子,都不敢在街上吃烧烤啦。你个老寇呀,真是厉害。

香树街自西向东延伸,出城后不肯驻足,一直向前勾扯起几个北方平原上的村子。腊月租住的房子位于城郊,就在那段旧城墙外侧。是个对街的平房,后面有个小院儿。再后面则是一片麦地。麦子刚冒头,还盖不住大地。

腊月包的是白菜肉渣馅儿的水饺。

白菜,也是自己种的。您放心,没下毒。当寇老盯着面前那盘水饺认真端详时,腊月不动声色说,你要实在心里不踏实,那就不吃。

寇老举起筷子,夹一只塞进嘴里,发出夸张的几声响。真香啊,好久没吃到这种味道啦。有酒吗?腊月说,有倒是有,几块钱一瓶的,怕你喝不惯。咦,是酒就行,寇老说,我又不挑。女人起身,不一会儿,一手举着一个瓶酒,一手抓两个茶碗走回。咋的,你也喝?寇老问。女人慢声细语,陪你喝点儿吧。我没酒量,一喝就醉。

饺子就酒,自来就有啊。寇老举起酒杯,来,走一个。女人说,你们男人酒桌上的话,忒不讲究,啥叫走一个?我听不得这话。寇老喝下一口,顺着话茬问,老关那么壮一个人,咋就得那病?老关是女人丈夫,得肝癌走的。女人稍作停顿,一指面前酒杯,他好这口,后来成依赖啦,就着咸菜喝,没咸菜也干喝。人瘦成干巴巴的白条鱼,胳膊上的血管一根根的。寇老叹口气,人生无常啊。咳,也是愁的,女人说,这个人活得真是累。后半截,脸上就没见过笑容。不用引导,女人主动扯起线头,就那个事儿,放谁身上,能受得了啊?好不容易忘下,你个老警察又给招惹起来。

寇老内心一沉。

他不语,却盯看女人。寇老面如止水,内心却跌宕起伏。

那个夜晚,有好几次,他都恍惚感觉到,马上就要触摸到谜底的边沿儿。可那是条小鱼,一凑近,手指尖还没碰到,它尾巴一扭,又已飘远。直到寇老摇晃着身子,沿着香树街走回家,推开院门儿,才顿时感觉,自己被一团沮丧感层层围住。他站在院子里,仰天一声长叹。

那个夜晚,俩人就着水饺,喝掉整整一瓶酒。酒的确烧心,寇老喝下去不到二两。剩余的,全被酒量不大的女人喝掉。

滴水不漏。寇老面冲着我,你说,她怎么做到的?

我望向车窗外的远处,眼前出现一幅画面:灯光下,寇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个叫腊月的女人,站立路边,沉着冷静,挥手跟寇老道别。然后,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的笑容艳若梅花。

其实在那一瞬,我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假如,真的不是那女人呢?这问题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它会不会把寇老千肠百转的沮丧感,转化成彻彻底底的负罪感?我决定不再问寇老关于这其中的任何细节。是她,或者,不是她,是否还有意义呢?

我甚至还看到另一个画面。

女人回到屋里,将门紧紧关闭。当她站在一面镜子前,悄然端详她几乎满头的白发以及满脸皱褶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女人站在一面镜子前,与另一个自己对视。一个世纪之后,镜子里那个女人泪眼婆娑。

邱红尘又一次走进寇老院子,是一周后的事儿。寇老本以为,她不过又来吃茶聊天,却不料是带着问题来的。

街东头,有个叫腊月的女人,求我重出江湖。老寇你意下如何?她的话,仍似山涧溪流。寇老心底砰地一响,反问,为谁请你出山?邱红尘几乎一字一顿,为她自己。说着,轻巧巧递过一张照片来。寇老心底又是砰的一声,比之前那个更加响亮。那是张半身照,年代久远。照片上的女人,两边腮上和唇上,红润得有些艳。那是早年间照相馆师傅在黑白底片上染色的手艺。

她说就化成这样。邱红尘说。寇老不动声色,对你来说,这没有挑战性。邱红尘一笑,老寇你知道的,小女子已金盆洗手二十多年啦。那你干吗还问我?寇老说,看起来你已经心动,那又是为啥?因为,邱红尘稍作思考,因为她给我讲一晚上的故事。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正在接受一个女人的忏悔。

不不不,你不了解她。寇老连连摆手,那是你的幻觉。

是呀,邱红尘说,我意识到啦。但你知道我的,我可是视自己的手艺为上天所赐。我不在乎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年,咱俩好几次一块出现在殡仪馆。都是些啥样人,你也懂得。寇老半天未语,良久方说,既然已有答案,那就谨遵内心吧。

寇老最后一次见腊月,是在腊月里。

腊月的儿子给寇老推来一车卷心漂亮的大白菜。寇老说,你都给我推来,你妈吃啥?那孩子说,我妈吃不了啦。寇老一开始没往别处想,尽管邱红尘带来的信息让他稍觉忐忑,可一想起女人能一气喝下八两白酒,还面不改色,他心下稍安。他对自己嘟囔说,这个老娘们儿,命硬着呢。瞅这架势,老子还真不一定能活过她。那孩子放下白菜,却踟躇不走。寇老说,还有事儿?孩子说,我妈,她可能没几天啦。啥意思?寇老问,她出啥事啦?孩子说,在医院已经躺好多天啦,这大白菜,她是真没法吃啦。有个事儿我也拿不准。我感觉,她是想在走之前见您一面。

寇老抬头望一下天,遂一声不吭,回屋换衣服。

女人躺在病床上,像片残叶。见到寇老,树枝一样的手不由自主似的梳理一下额角白发。她没说话,微笑着冲寇老点点头。随后,冲儿子抬抬下巴,后者悄然出门。

病房里只剩两个老人。

寇老在床边坐下,看着女人,一声不吭。女人看着老寇,嘴巴张几下,才发出一个嘶哑声响。老寇,我输啦。我要走在你前头啦。寇老不言,突然感觉满身寒意。他两只拳头紧攥,放在膝盖之上,上下两排牙齿紧扣。可依然止不住那股子突如其来的浑身抖颤。哈,这下子,你可真没抓手啦。被子下面的女人,身子一耸一耸,似乎实在憋不住笑。

那一瞬间,寇老想到农村场院里玩躲猫猫游戏的小孩子。没被找到的孩子脸上,便是那副表情。

寇老仍不言。女人看着天花板,突然呼吸急促。寇老一下子起身,脑袋探到女人脸前,终于问出口,是不是你?你点头或摇头就行。

女人嘴巴急剧翕动几下,嗓子里突然发出哈哈两声,像是干咳,又像冷笑,眼角却有两股泪水迅速溢出。寇老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女人眼睛。依然是他当年审讯案犯时的习惯。

女人缓慢地摇摇头。

寇老坐回凳子上,浑身颤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两只手摁着床沿边,突然浑身一抖一抖,忍不住笑出泪水来。

两天后,寇老和邱红尘一前一后走出殡仪馆大门。俩人不约而同站住,又不约而同回头,看着那根巨大的烟囱上的青烟缭绕。

怎么样?邱红尘问,我的手艺。

不输当年。寇老慢慢悠悠地说,那抹笑容,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