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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文化人老杨
来源:文艺报 | 张 陵  2026年03月13日08:37

去年秋天在盘锦参加文学活动,见到作家杨春风,认识了她的先生老杨。会后,杨春风带我们去考察本地的一些文化项目,老杨也一直跟着。他个子不高,偏瘦,很精神,衣着不太讲究,却背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双肩包,走在后面,不大说话。一到考察点,杨春风就会说:“还是老杨来讲吧。”听老杨开口说两句话,我就知道碰到行家了。有些文化馆所,配有解说员,每当我们有人提出专业性较强的问题的时候,解说员答不上,就会把目光投向人群后面,怯生生地叫一声:“杨老师。”这个时候,老杨才会走上前,为大家答疑解惑。老杨并不负责接待工作,只是文化部门有特殊需要时,他才会“出山”。他讲文化,并不作高深状,也不作煽情状,脸带微笑,声调平稳,用词也挺通俗,谁都听得懂。你一听,就知道出自专家之口,说的每一段历史,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有学术研究作支撑,仿佛让我们感受到海面上的一座冰山。

后来又在其他城市的文学活动中见到杨春风,老杨也在。我们聊了很多话题,成了朋友。下雪的日子里,我又来到盘锦,还是老杨夫妇一路陪我。此时,我已经了解到,老杨在当地受人尊敬,也是政府文化部门重视的文史专家。他大学时学的是文博专业,毕业后,就职于文物管理单位,并从事地方文史的研究工作,一直到退休也没停下。他热爱文化,也只专注文化,对盘锦文化如数家珍,退休后还被评为“盘锦市文化名家”。城市文化建设,都得来听听老杨的意见。有些经济项目牵扯到文化问题,也都会请教老杨。他的意见、他的说法,常常会影响到当地的文化策略和思路。别看他离开工作岗位了,可盘锦的文化事务还真离不开他。

老杨夫妇并不住城里,常年住在乡村的一个小院子中。这个村子,原先住的多为朝鲜族农民,以种水稻为生,也因种水稻出了名。老百姓富了,都搬进了楼房,原来的老房子准备拆掉。老杨向当地政府建议,这些有着20世纪初乡村特色的老房子,应该得到整体保护。他的建议被欣然采纳,老房子都被改建成了风情民宿,保护了村庄,也发展了文旅产业。如今,这片民宿成了城里人休闲的好去处,变成了网红打卡地。老杨干脆还帮着策划建一个乡村博物馆,弘扬盘锦的稻米文化。他亲自设计,杨春风负责撰写文字说明,把博物馆搞得既专业又通俗,好评如潮。老杨真上瘾了,又种上了三分地的水稻,不施化肥,不洒农药,用传统的农事方式耕作,一丝不苟。个人收获好稻米是小事,还原稻作农艺是大事。

老杨并不搞收藏。可在他眼里,老物件、旧东西都是宝贝,都得保护好,哪件也舍不得丢。他还专门写成书出版,那本《辽河口老物件》在当地很受欢迎。他将很大的精力用在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兴味盎然,乐此不疲。一说起非遗之事,眼睛都发光,话也多。这事费体力,又耗神,没有老杨这样热心投入的专家,还真撑不起来,更坚持不下去。我参观过大洼区的非遗馆,摆着老农具、旧家具、铁匠铺的工具、老作坊的工艺品、民间传统服装、老店里的糕点甜品等,杂乱得很。要在以前,这都不会被当回事。现在到了老杨手里,这些老物件都变得有精气神,成了城市文化的亮点。

眼下,老杨正操心着老船坞的事情。这个船坞他专门带我去过,都是些老船、破船、散了架的船,柴油机、螺旋桨、仪表、船舵、船绳、船钉扔了一仓库。我从小在南方海边长大,大船小船见多了,并不太当个事。老杨提醒我,不能小看这座船坞,它承载着辽河口百多年来一段高光的历史。那个时候,濒海的渔村二界沟聚集了很多渔民,他们都用木船,也爱用木船。我们脚下踩的,就是把排船手艺延续至今的造船厂——当地人把木船制造叫“排船”。如今按照生态文明建设战略,不再动用国家宝贵的木材资源造船,造船厂停工了,木船时代终结了,热热闹闹的船坞寂静了。这里不再送船出海,却承担起收容退役木船入坞停靠的任务。进坞的木船越来越多,密密匝匝,以往看上去很大的船坞装不下,有不少木船只好停搁在岸边的芦苇丛中,或搁置在田边的小河沟上,任风吹雨淋,一时无法照看。有些船只已经被拆解,更多船只正在等待被拆解。老杨心疼,向相关部门建议,把这座船坞和这些木船,作为“工业遗产”先保护起来,再进一步探索如何进行文化价值的开发。

和老杨交流,发现他个性谦和,想法执着但并不固执,情感恋旧但并不守旧。城市扩容,要拆掉一条老街,改建现代写字楼,老杨心疼了好久,最后总算想通了。城市更新,现代化建设,协调发展,该让的还是要让,该拆的还是要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过有一次,老杨真发怒了,不退让了。

他带我去参观大辽河边上一座废弃的抽水站。站在河岸上,看着正在结冰的河面,老杨说:“我在这里真发火了。”

原来,这个抽水站为日本侵华时所建。日本侵略者为了达到长期霸占中国东北的目的,在辽河口地区尝试推行水稻种植。然而大片盐碱地需要辽河淡水不断冲洗,才能开展稻作。于是,日本人设计兴建了几座抽水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这些抽水站才回到人民手中,发挥了有效的灌溉作用。眼前的这座,一直工作到近些年才关停。这座抽水站本来打算拆掉,在原址上建现代抽水站。老杨知道后,力主保护旧抽水站,说那是日本侵华罪恶的证据,也是盘锦水利灌溉史的一部分。如此重要的工业遗存,怎么能说拆就拆?他东跑西奔,意见最终被采纳,现代抽水站另选他址。老杨总算松了一口气。现在,这座抽水站正在筹建市里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和老杨一起到田庄台古战场遗址,听他讲解,我才明白老杨心里藏着很深的痛,而且痛感越来越强,常常让他睡不好觉。他说,多数人只知道中日甲午海战,并不知甲午战争最后一战在陆地,就在辽河口的田庄台。海战打了几个小时,把北洋舰队打垮了。陆战打了几个月,把清政府打垮了,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实在是民族、国家的奇耻大辱。老杨长期研究这场战役,取得不少成果,说日军推进到辽河边,尽管在田庄台战场得了便宜,却已经筋疲力尽。那时只要清军组织兵力反攻回来,应该就能把强弩之末的日军镇住,历史就可能被改写。士兵浴血奋战,打得英勇顽强,可清政府腐败无能,下令撤退,把胜利拱手送给了敌人。老杨还专门去了日本,发现大量资料都在人家那里,任何相关资料都不让拿出,也不让抄录翻拍。老杨回来后,痛定思痛,下决心要建立自己的资料库。这些年,老杨和盘锦的文化学者们四处奔走呼吁,希望能在甲午最后一战遗址上建一座国家博物馆,让后人世代铭记历史、不忘国耻,立志国家富强、民族振兴。

老杨算是盘锦城里最操心的文化人之一了。其实,我也并不很了解老杨,只看他整天忙得很,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我走过不少地方,印象里,一个地方有一两个像老杨这样忙忙碌碌的文化人,地方文化就能被激活,就能提升文化品格,就能乡情满满。

老杨有自己的名字,叫杨洪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