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散文》2026年第2期|介子平:野史有多野
来源:《散文》2026年第2期 | 介子平  2026年03月13日08:00

偏见无处不在

偏见无处不在,性别偏见、身份偏见之外,尚有职业偏见、地域偏见。由偏见而歧视,顺理成章。

见东北人,确切地说是黑龙江人,在海南上演现实版的偷菜偷果,被拍成视频于网上广为传布。偷窃者不但不理屈,反强词夺理,欲动手打人,此等行为艺术,真是不堪。跟帖自是一概的谴责,而其中暗含歧视,似乎海南岛的所有混乱,皆东北人酿就。

歧视固然是胸中的狭隘作祟,被歧视方的原因确为主要。我生长的煤矿有来自东北,解放初整体搬迁山西的“工程处”,印象中这里的师傅不是七级工便是八级工,技术过硬,管理严格,是学徒时被日本工头扇耳光修炼出来的。其生活方面的特点,无外乎孩子多、腌白菜、排房里养猪、几代人乡音无改,我学普通话就是自东北话切入的。其性格多外向,且强势,那年“严打”,进去不少。有将大龄女介绍二婚男者,女拂意不从,媒人放狠话:“那就找个东北人去吧。”权衡之间,最终嫁给了二婚男。此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往事,那时已有对东北人的潜在偏见。

长治市的八一广场,至今仍保持着“文革”时的模样,已然成为广场舞、集会演讲的不二场所。我问为何,告诉我的人未提及此地工厂倒闭多、下岗工人多的现状,却随口一句:“这里离河南近。”我大致了解这些人的出身,因欠缺内在自我,每每倾向于服从,没有新知补充,极易为意识形态、流行观点所操纵,其着迷于整齐划一的数量,唯有与多数人抱团的选择,方具安全感。昔日河南林县有顺口溜:“宁往西走一千,不往东移一砖。”“不吃山西饭,不能长大汉。”“一条扁担两个筐,拖儿带女去逃荒。不去山西讨饭吃,人还咋个过时光。”逃荒山西,晋东南为必经之途。晋东南地区土著向来对直鲁豫移民含有偏见,此类移民民国以来大量拥入,地广人稀,未见矛盾,故此域百姓能无私接纳。然土改发生,土人皆乡里乡邻,沾亲带故,白天分得浮财,夜里偷偷送回,斗争无法顺利展开,终有高人指点,将这些外来户调动起来后,方有了轰轰烈烈的迹象。

歧视者也被歧视。余幼时外省亲戚来,讲述流传于外埠有关老西儿做买卖的笑话,后读明清笔记,见类似文字不胜枚举。商贾唯利是图,左右皆鄙之,古今皆然。相对于农业文明下的朴实憨厚,商业活动中的契约精神,自会格格不入地带入日常行为,因而为周遭所不齿。人事代谢,草木轮回,晋人早已丢弃货殖,类似笑话就此湮没于故纸。几年前接待过一位京客,问大同市人口,告之二百来万吧。“都是下煤窑的吧!”语含不屑,视有傲睨。此兄与我有旧,原在河北某企业做领导,免职后至北京开办文化公司,虽曰民营,倚仗先前积累的人脉资源,终日乞食维计,却照例生出了权力、金钱加威严的面相。其显然不知我的成长背景,即便知晓,不觉尴尬: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即可,而不必证明自己是怎样的人。生命的所有重量,自身携带,产业工人的做派,七十年代的审美,至今都在我身上坚不可摧地附着。

一省之内,也存歧视。昔时苏北多天灾,难民颠沛流离,蓬头垢面至书香传家的苏南,蹭蹬潦倒至十里洋场的上海,显然异类,遭歧视亦难免。无人喜欢,但不会消失,幸得一干贤达哀民生之多艰,赈灾放粮,方不致其成饿殍。

抗战胜利,台湾光复,当衣衫褴褛的国军将士登岸时,已受东洋文明熏染五十年的当地百姓顿感失望。加之部队皆农家子弟构成,文盲居多,举止孟浪,胜利者反被歧视。当年国脉悬于一线,衣冠南迁,中原士族落荒江南,虽曰少数,却因掌握精深文化,人们竞相仿其衣,学其腔。物有物的美丽,人有人的高贵,失败者反被抬举。殊今异古,曾备受不屑的关外腔,如今成了官气味道的京味,南蛮鴃舌的鸟语,成了财气内含的广府话。

偏见偏见,以偏概全之见也。凡有行出格之事老人,网民脱口而出“老红卫兵”。前些日子邂逅一位昔日“司令”,三杯两盏下肚,便掀开了其富商外衣,无限怀念往日辉煌,随后又不住地骂骂咧咧,很是失态。为此我也有了偏见,且会根深蒂固,季羡林说:“坏人是不会改好的。”或确如此。

至于职业偏见,除却贴小广告的、打电话诈骗的,其他职业都大可尊重。而时常抛头露面、调不把门的那几位专家,计以脸皮厚度,尺有所短,属瞧不上眼的行当,歧视之。

无意识偏见,是一种毫无知觉的心理模型,是由个人的生理机能、文化背景、生活经验而对他人产生的不公正解读。偏见无处不在,歧视便无处不在。偏见所偏,偏的不是出生,不是年龄,毕竟是人;歧视所歧,歧的不是地域,不是职业,终究是人。

文人归宿在官场

一为文人,便无足可观。本可观,期望升值而形状不堪,遂觉无足可观。

择业不同,术业有专攻。文人术业在文,自与学而优则仕牵涉。学,不过官之跳板,“高门出贵子,好木出良材。男儿不学问,官从何处来?”有所求而无所得,便不再安于现状。为官抱负于天下,乃多数人托辞,官有十条路,九条人不知,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袁枚《答杨笠湖》云:“士君子行己立身,如坐轿然,要人扛,不必自己扛也。”当下荣光不说,尚可昌大门闾,光前裕后。

志向无以实现,自会牢骚满腹,几成心病。小文人“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大文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唯食忘忧,唯歌乐忘忧,唯酒忘忧,唯山水忘忧,苏轼称:“某生平无快意事,唯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李渔称:“予生无他癖,惟好著书,忧藉以消,怒藉以释,牢骚不平之气藉以铲除。”洛阳才子他乡老,日营营于壮夫所弗为而私自悦,写作解忧,也不过是失意后的推说。如蒲松龄者,一生专注科考,皓首穷经,终无功名,郁郁寡欢终老,却以雕虫小技《聊斋志异》名重文坛。无能为力,只好顺其自然,碌碌无为,却要标榜自己平凡可贵。较之借酒盖脸、望天呼吁的直白,魏晋文人有越发融入情景的表演,张季鹰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此虽非失意之言,至少不适意。迹虽迥殊,心乃一致,表达不同而已。

前者已矣,易顺鼎说民国文人:

而诸君既不思朱毂,亦慵草玄经,甘雕虫而弗作壮夫,食蛤蜊而那知许事。十步之内,香草弥多;一山之中,馨桂逾烈。此又一时也。夫处九土抟抟之上,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居众生攘攘之中,不求为善,但求不为恶。

大格局已变,小场景未改,社会转型,旧精英群体已是软弱无力,加之四民结构解体,传统士人阶层不可避免走向崩坏。进士及第,成为天子门生,科举废除,打破功名大梦,高深学问与卑微身段间,没有必然联系。生命如尘,庸碌半生,日已西斜花已败;自知不免,无力回天,落花犹似坠楼人。

悠悠万事,只此为大,官场,是文人引途借径的归宿。得之,生命似乎便找到了意义。意义追求成为意义,方使自己成为自己。染于苍则苍,有些束缚,不必绳索;染于黄则黄,独立文人,难以生存。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人间赤子,千万人中难觅一个。

野史有多野

岁月失语,唯史能言,正史之外的个人记录被称作“野史”。正史为官家修订,野史不同于时流,来自众手写史的私家记叙,为个人视角的著录。

关于正史与野史,周作人《闭户读书论》曾有过比较:

正史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画得特别庄严点,从这上面却总还看得出子孙的面影;至于野史等更有意思,那是行乐图小照之流,更充足地保存真相,往往令观者拍案叫绝,叹遗传之神妙。

历史真相分为两类:一类是通过逻辑推理,分析判断事件背后逻辑关系,从而得出结论;一类是通过收集确凿证据,坐实某些以往推断,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鲁迅嗜读野史,已是众所周知。1936年其去世不久,周作人在《宇宙风》半月刊作纪念文章《关于鲁迅》,谈及鲁迅早期的阅读与创作:“豫才从小喜欢‘杂览’,读野史最多,受影响亦最大。”较之官修的正史,野史、杂记虽不免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其不必装腔作势,摆史官架子,故鲁迅认为野史和杂记比正史更可信,读正史不如读野史。人之开智,正在于信息的多源性,以及读书的无禁忌。

关于张献忠屠蜀,史料不计其数,其著名者有《张献忠陷庐州纪》《蜀难叙略》《蜀警录》《蜀破镜》《荒书》《蜀龟鉴》《蜀碧》等。对此,鲁迅在《病后杂谈》中悲凉万分:

第一本拿在手里的是《蜀碧》。这是蜀宾从成都带来送我的,还有一部《蜀龟鉴》,都是讲张献忠祸蜀的书,其实是不但四川人,而是凡有中囯人都该翻一下的著作,可惜刻的太坏,错字颇不少。翻了一遍,在卷三里看见了这样的一条——“又,剥皮者,从头至尻,一缕裂之,张于前,如鸟展翅,率逾日始绝。有即毙者,行刑之人坐死。”

爬罗剔抉,铢积锱累,提要钩元,旁搜曲证,《病后杂谈》从张献忠的剥皮,说到孙可望的剥皮。

永历六年,即清顺治九年,永历帝已经躲在安隆(那时改为安龙),秦王孙可望杀了陈邦传父子,御史李如月就弹劾他“擅杀勋将,无人臣礼”,皇帝反打了如月四十板。可是事情还不能完,又给孙党张应科知道了,就去报告了孙可望。“可望得应科报,即令应科杀如月,剥皮示众。俄缚如月至朝门,有负石灰一筐,稻草一捆,置于其前。如月问:‘如何用此?’其人曰:‘是揎你的草!’如月叱曰:‘瞎奴!此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也!’既而应科立右角门阶,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岂跪贼令!?’乃步至中门,向阙再拜。……应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曰:‘死得快活,浑身清凉!’又呼可望名,大骂不绝。及断至手足,转前胸,犹微声恨骂;至颈绝而死。随以灰渍之,纫以线,后乃入草,移北城门通衢阁上,悬之。”

祸以罪降,南明岂有不亡之理?潮汐两至,“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

与天地同久,融史识于现实,由此可见古今人心,也看透了人性。鲁迅在《忽然想到》为此道:

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1935年1月8日,他给郑振铎的信中称:“偶看明末野史,觉现在的士大夫和那时之相像,真令人不得不惊。”料正史涂饰太厚,不易察觉此类底细。

此类著作中,广为人知者,尚有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朱子素的《嘉定乙酉纪事》记录了清军屠江南事略,李圭的《思痛记》记录太平军攻占南京后之情形。县无完村,村无完家,家无完人,人无完妇,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必定伴随着白骨遍野、民无噍类的残酷场景。“或带活剖腹,摘取心肝;或系首于树,积薪胯下焚灼”,周作人重温《思痛记》后,于1930年8月写就《鸦片事略》一文:

中国民族似有嗜杀性,近三百年张李洪杨以至义和拳诸事即其明征,书册所记录百不及一二,至今读之犹令人悚然。今日重翻此记,益深此感。呜呼,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乎。

言何以喻,这是周作人文章中不多见的疾言厉色,怒不可遏。

天地之大德曰生,嗜杀者却层出不穷群魔肆虐,不幸一场连着一场;战祸不休,深渊一个接着一个。书本知识加之社会经验,造就了苦痛与黑暗的人生观,此即鲁迅作品的思想底色。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以冷笔写就的文字,难免沉郁深刻,悲怆苍凉。

正史未必信史,野史未必不信。贾宝玉便说,除四书外,天下的书无不是杜撰。野史也并不怎样野,反倒靠谱。

【介子平,1964年生,山西人。山西省人民政府文史馆研究员,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有《青灯》《烟霏云敛》《少年文章》《消失的民艺·年画》《褪色的记忆·连环画》《雕刻王家大院》《画说山西古代壁画》《大韵书法》《风华丹青》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