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1期|叶浅韵:苏醒的土地
1
他坐在昏暗杂乱的屋角里,他睡在昏暗杂乱的屋角里。一张逼仄的小床,只够容纳一具蜷缩的身体,一个火塘,常年冒着不熄灭的火光,供他吃茶、烤火。往往是这样,他坐起来不到一分钟,就觉得没力气坐着,又躺了下去;躺下不到两分钟,觉得浑身不舒服,复又坐了起来。如此反复,好不容易才熬过一天。年轻时,他赶着马车上上下下,成为乡间公路上的名人,意气风发,朝朝有酒有肉,好不恣意快活。
他最见不得我母亲过苦哈哈的日子,有点钱就填向我们读书这一无底洞,去向包括姨们的补习费、我们的学杂费和生活费。没有钱,母亲就是借贷也要帮我们熬过开学季。班里有从更远的大山上下来、要走一天半天时间才能到学校的女孩子,为了节省伙食费,她们背着煮熟了的洋芋和咸菜,混完一周是一周。我也背过洋芋和干酸菜,最奢侈的是背过奶奶做的包子。他说,这些憨包家长,她们迟早都是要嫁人的,等于白帮人家抚养,有点钱下个馆子,吃一饱牛肉羊肉,喝口小酒不香吗?
还好,我母亲没有受他的影响,放弃姨们和我们姐妹的学业。即使她手头紧而他又有钱炫耀时,我母亲也绝不开口问他借一分钱。她对他反抗最有力的一句话是,你吃完这一顿就挽把草阻着嘴了吗?天天只知道吃吃吃,喝喝喝。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父亲也从未认同过他的观念,他总是与母亲坚定地站在一起。当然,父亲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强悍的母亲在家中牢牢地掌握了话语权。而在四平村及周围的村子中,女孩子们总是读着读着就消失了。嫁人,是每一个姑娘逃不脱的命运。既然迟早是要嫁人的,那么就应该少占用一些娘家的资源,这符合普罗大众的利益原则。所以,嫁女儿被说成“某人家要打发姑娘了”,“打发”二字里潜藏着我们的命运。最可悲的是,有的姑娘被拐到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我说的上面这个人,是我的大姨爹。他如今成了最弱势的人,体弱心弱。所以,他很久不曾出门了。门外的四季,他只能透过沾满了油烟的玻璃窗,感受到一些混浊的变化。我去看他时,他说,你看我自己生养的女儿嫁远了,都不及你有良心,给我拿来一口吃的。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亲生的,小女儿是抱养的。小女儿是他在赶马车送货的途中捡来的,那时的乡间路边,常有被遗弃的女婴,但从未见过遗弃的男婴,即使有残缺,他们也是家里的一粒种子,一支香火。姨爹路子广,曾有在城里无法生育的一对夫妇给他出过三百块的奶水价钱,小女儿险些就被他送走了。姨妈看着那个可怜的小婴儿,对他说,既然有缘分带她回到家中,就是自己家的娃儿,你还不至于穷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姨妈的一句话就留下了小女儿。他如今抱怨她们嫁远了,“连当条路来走走,都走不到了”。他说得齁劳气喘,我听得上气难接下气。
他惦记的永远是那几口黄汤,姨妈在旁边补了个旁白。他如今连对姨妈翻个白眼的力气都省了,当一个男人要仰仗女人才能正常生活时,身上的戾气早已被肉体的萎顿荡平。我母亲再也狠不起心肠来骂他那些腐朽的观念,骂他从上街吃到下街,为了喝上那口黄汤可以连脸面都不要,它们都被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按下了。而他看见了母亲抚育女儿们所带来的种种好处。他除了羡慕,还有几分羞愧。这些都带着他来自土地上的真诚和坦率,一如他在外公的灵堂前哭丧时的眼泪,和他下手打姨妈和牛马羊时的猖狂,都是他的本性使然。
我们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在衰败的气味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他说,受罪了,也是阎王爷不收,要不,真该去报到了。我母亲说,阴曹地府又不差个赶马车的,你慌什么。雷打的语言,一直是他们相处的模式。在他多次打骂姨妈时,我的母亲曾无数次怂恿姨妈离婚,在那个年代,这种想法算是惊世骇俗。有一次,他上外婆家去接姨妈回家,吃了外公好几个“大火钳”,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收手。生性软弱的姨妈不像母亲和其他姊妹,她默默忍受了一辈子,直到他再也举不起打人的手臂。这时,她的声音终于可以高扬一些了。
母亲和姨们总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她们也都知道,谁也不能代替姨妈去过她的日子。她们娘儿几个聚在一起时,也只敢抱怨外婆几句,说她是因为感念一点小恩,就葬送了大女儿一世的幸福。那一年,外婆从四十里远的山路上背回一口巨大的黑锅,好用在大土灶上。途中,又累又渴的外婆遇见一个小伙子,帮她背了好一段路,一问一答之间,才知道他的母亲与外婆同姓,算是瓜藤爬在柳树上,转着转着亲的远房亲戚。想着他会是良心好的孩子,便欣然允诺把刚成年的大女儿嫁给他。
世上没有后悔药。外婆只能用这一句来安慰她的女儿们。再一句,这就是命呀。于是,她们都顺从了老天的安排,冷暖日子都抱在自己怀里。
上一个冬天,姨妈与母亲就背着姨爹准备办后事需要的东西了。都说老牛老马难过冬,他又快要熬过这一个冬天了。阳春来时,但愿他身体里的阳气也能慢慢攀升一些,让他不再坐卧难安。
2
阳光下,河岸两旁的群山沉默。我们要爬过六七十度的坡,去山上砍柴、点种、收割,那时身轻如猴,一天要打好几个转。男孩子和女孩子们,但凡身上能安得上劳动工具时,都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现在,我空身爬上去,都显得很吃力。每当看到我的弟弟们从山上背回的粮食和柴火像小山一样,能抵半架牛车,我就有一点点理解土地上那些重男轻女的事情。很多体力活,不得不因性别输了一筹,但一想到受教育也有分别心,就替我的同类们不平。
然而,当大多数人家还忙于温饱时,受教育的权利就得臣服于生活,尤其是相对弱势的女性群体。如我姨爹般观念的人,遍布在河流与山峦形成的褶皱之间的村落里。这种活法,被奉为他们目光所及的真理。他们大多没有机会更新自己从祖辈那里接受的信息,甚至习惯把女人作为出气筒。劳作回来的男人们在院窝里抱着大竹筒吸着水烟,在等待同样劳作一天还得继续操持一家吃喝的女人们的饭菜。他们还拥有嫌弃饭菜咸淡、指责女人不够贤惠的权力。我亲眼见过无数这样的例子,我的姨爹,我的伯父,他们打骂女人的声音,并非是河流与青山之间的例外。
被打的女人们在悲伤之外,还要继续第二天的日子。像是有了参照物的生活,可以减轻诸多苦痛。她们为自己言说,你看,别人都过得的日子,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过呢?诸如“晒不死的辣秧,打不死的婆娘”“下雨天打婆娘,闲着也是闲着”的话语如豆子般从男人女人们的口中滚落,成为法器或是安慰剂。于是乎,忍辱就成为一种畸形的美德,大写在我姨妈们的脸上。也会有烈性的女子,以死抗争。抗争的结果常常是尸骨未寒,新人换了旧人,日子一样重复。空留给活着的人另一种参照,她们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生活依旧,男人们举着父权的鞭子,抽打在牛马羊们的身上,也抽打在女人们的身上。被群山阻隔的群体,未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他们牢牢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以证明自己是家长是权威。似乎每个女人也都认同了在这种环境中形成的陈旧观念,成为父权的同谋。因为周围的人都是一样的命运,便不觉得自己的权益受损,甚至她们不曾意识到自己还有权益。所以,当她们成为婆婆后,又想变本加厉地从儿媳们身上为自己所受的委屈寻求补偿。
我的姨妈更不例外。当她做了婆婆后,总是以长辈的姿态盘剥她的儿媳妇。那个在背上背着孩子,还要骑车赶集、上山割草、下地耕种的女人,像极了年轻时的姨妈,但她们的悲欢,隔了时空,就不再有一丝的相通与共情。姨妈总是张着嘴巴,在任何时刻,大呼小叫地唤着儿媳的名字。我母亲见不得她这样,总是背地里说上几句,让她对勤劳的儿媳多些体贴。
我母亲在列举姨妈这位儿媳的千般好时,语气充满了羡慕。人家不计前嫌来当后妈,又生一儿一女,能吃苦,会打算,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儿媳妇呢?姨妈却把她当成陀螺,家里家外,让她每天忙到脚底板都没落地的时间。不仅姨妈这样,就连羸弱的姨爹也要使出浑身力气,叫嚷着要这要那。所谓隔层肚皮隔层山的事,构成家家户户最难念的经书,像一道从未被破解的人类难题。
在倡导男女平等的时代,一阵阵春风从山外吹来,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发生很大的变化。那些举起来的拳头,那些糊涂的混账话,像生锈的镰刀,被搁置到不起眼的角落。但是有一桩事,依旧像一块顽石,横亘在人们的观念中。它关乎人类的繁衍。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生出儿子,便会觉得自己在村中的根基不牢。出门进门,就有了一生的短处,就像长在身体上的残缺,明晃晃地被人嫌弃。直到后来,面对国家政策,人们才不得不转变观念。转变观念大多是因为周围有了同类,自己并非是孤单的那一类。但凡是有群体意识的认同,残缺与恶,都不再被视为异端,人们往往容易在比较中获得心理上的满足。且看,如今的风向又变了,四平村的育龄妇女们,谁又肯落后,她们非要生出儿子,才能证明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就是说,这些被藏匿的思想,一旦有了萌动的可能,就立即蠢蠢欲动。
一代又一代女人,从缠足的桎梏中被解放,又从家暴的命运中解脱,终究是享受到了社会进步的福利,她们为人人能得到的舌尖上的那点甜而感到幸福,一转身就忘记了曾经受过的苦。所以,在关于财产的继承方面,一旦有谁回来跟兄弟们争抢,倒会成为一桩笑话。早已被父权规训过的思维,自动地切换成习惯。因为新的比较又出现了,既然女儿们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那就应该像某某一样长出飞翔的翅膀,而不是回来当一只只会抱窝的母鸡。
3
我深刻地知道,在乡村的秩序中,我的父母只代表了极少数的一部分人。同龄的女孩子们都嫁人和打工去了,我们还得以在学堂念书,所以我们姐妹倒显得另类。在离四平村六七公里远的地方,有所建于1912年的小学,校长符聘卿先生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他誓用教育来改变家乡面貌,留下很多传奇故事。到我父亲就读那所小学时,已是他的女儿符琳玉女士在当校长,这位校长与卓琳女士是同窗,曾成为家乡女孩子们的一束光。这束光也照亮过我父亲的心田,他甚至有种念想,想要培养我成为一名乡村女教师,成为像符琳玉女士那样的人。
得益于我的父母亲都受过教育,我们在求学路上并未受到过不平等的待遇。从接受启蒙教育开始,我母亲总是尽力想一碗水端平。让儿子上学,也让女儿上学,未考取学校时,让儿子补习,也让女儿补习。而姨爹的女儿们早早就离开了学堂,还要被姨爹说成“不是读书的料”。要知道,母亲为了凑够我们补习的钱,不惜卖猪卖牛,补习完还未能考取学校,她甚至卖了山上的木头。为了让小女儿去上自费的高中,她把能想的一切办法都想尽了,只想让孩子们走出大山。为此,她受尽姨爹的种种嘲讽。在我姨爹眼中,大概没有比我母亲更憨的女人了,她从来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她在集市上卖菜,再饿都舍不得给自己买点吃的。好在,小女儿争气考取了大学。可这也成为村中人诟病她的理由,像是她的儿女们走出大山,都有个不光彩的前科,并不是自己一次就考上,而是她用肥料(钱)压出来的。
是的,我的母亲像种地一样,给庄稼施完农家肥,又施化肥,必须让自己的庄稼长势良好,有个好收成。别人的这些言论,让她耿耿于心多年。当她的孩子们都走出大山,村中有人又说她做了无用功,女儿们飞走,儿子们也飞走了,等她生病一个人在家时,找口水吃都没人端。人间烦恼,一桩接一桩,每一桩都让人意难平。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的母亲更不例外。还好,我和妹妹都是她的宽心容器,她心里不痛快时可以在我们这里得到一些抚慰,再不济她还可以无厘头地痛骂我们一顿。
我明白,期待我母亲更多的改变,会显得我很愚蠢。环境对人的影响,是一生的烙印,越老越趋向于回归。但我只要想到,我母亲与她的同龄人相比,已经十分开明,就觉得足够了。我多么幸运呀,我没有成为辍学的女孩子,我逃脱了被拐的命运,我还保留着自我意识。
当母亲终于苦尽甘来时,父亲却又离她而去。母亲在村中变得敏感,为房前屋后的宅基地与邻居们闹得很不愉快。倒不是母亲小气,只因为父亲不在后,她觉得别人是在欺负她一介女流。事实上,自从父亲走后,连我也产生了在村中根基不稳的飘摇感。再没有人在清明节时早早地叫我回去上坟,让我享受别的女孩子们没有享受过的荣光。如今,我即使回去,也不能参加村中人举办的盛大的集体活动,而是自觉地成为那一盆泼出去的水。
我们在习俗中顺从,春节时向“天地君亲师”牌位跪拜时,要自觉地站到嫂子弟媳们的后面,因为她们才是这个姓氏的主人。清明上坟是不允许出嫁的女儿们掺和的,我有个在她家乡当了父母官的朋友,她可以主持全镇的大事,但不可以去给祖宗们上炷香。某年清明,她回去,叔伯们也只让她远远地看一看,算是给了她面子。而我的堂姐妹们,自从出嫁后,大多都没回娘家过一次年。堂姐一生都在护持她的母系家族,却从未获得这一权利。伯父总是叮嘱她过完年才能回来。我有这个特权,但我已失去父亲,而他们总是在隐晦中传达一些别样的意味。某年清明,远嫁四川的小堂妹想念伯父了,回来要与兄嫂们一起扫墓,可是几个哥哥都没答应,她哭着从桥上离开的背影,刺痛了婶娘们的老心肝。
我的祖母活着时一直担心一件事情,她害怕她死后,四平村的人不让她进祖坟,因为没生儿子的女人,按规矩是没资格埋进祖坟的。她一直念叨这件事,父亲总让她别多想,他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的继母埋进祖坟。只是造化弄人,白发人先送了黑发人。九十高龄的祖母仙逝时,村中也没人来阻止她进祖坟的事。但他们阻挠过别人家同类的事情。群体的世界,从来都是恃强凌弱。邻村的人,曾阻挠过生了三个女儿的男人进入祖坟,直到他发了疯的妻子抡起锄头乱挖上前作乱的人。她说,你们没让我家埋,我就让你们先埋。是她的决绝与勇敢,才得以让丈夫的亡灵进入祖坟。
我在工作中也遇到过一些奇葩事。比如去煤矿检查工作,我的女性身份让我止步于矿井前。我在单位工作多年,一直想看看矿井的模样,却从未获得过这样的机会。许多年后,我在省外采风,才得以下到矿井,看到阡陌交通的地下世界。没有人能明白地说,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能让女性下到矿井中。在各种晋升中,女性更是被置放于角落。多年后,我的中专同学聚会时,男同学们大多有了职务,女同学们几乎都只是单位的基层员工。我说,是因为我们不配吗?在一堆的笑声中,我们像是都屈从了自己的命运。
某年,县城在西山上新建了两座巍峨的塔,欲与东山比高,坊间传言是为了压制女性群体。因为这个地域长出诸多如野草般生命力顽强的女子,她们走出高坡顶后,成为灯塔一样的存在。她们,让故乡骄傲,据说也让故乡的一些传统感情受到挑战,那些本应该由男人去完成的使命,凭什么要交到女人们手里呢?于是,关于两座新修建的塔的坊间传闻就变得扑朔迷离。
被男性主宰的世界里,女性屈服于被传统观念营造的习俗中,反抗无力,诉说无效。慢慢就形成一种秩序,被无形的手推赶着向前。破立的焦点,在于有外力的介入。当平衡被破坏时,新的平衡又必将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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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父系为主的村子中,在钱包鼓起来后,男人们总爱追问自己从哪里来,于是,修家谱修墓碑成为一种风尚。家谱中,女儿们是入不得谱的,入了谱的是媳妇们,且只带着她们的姓氏,成为一种附属,适配于这个姓氏中的某家某子,子嗣几何。看多了,就觉得姓什么一点都不重要,毕竟人还不如草木,年年都有春天。这是我给自己取笔名时带着的某种洒脱心态,无论我叫什么,都只是代号。我和大多数女人一样,更关心自己到哪里去。因为归宿远比出身更重要。
甚至有时,我也成为这种权利体系的同谋,在与一位偶然认识的高龄苗族老阿妈聊天时,坚定地夸赞过她当初只让唯一的儿子读书,让两个女儿辍学的思路。她白天赤着脚板,靠挖草药、捡野生菌供孩子们上学,实在是供不起三个娃了,只能选择让儿子去上大学。在大山深处,在那些走不出的黑森林里,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因为那是她后半生的保障。你看,按我潜意识中最真实的想法,不是应该让女儿受到平等的教育吗?可那是一个贫穷的母亲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啊。她嫁来的时候,一家人住在茅草屋里,兄弟四个,拥挤不堪。她家后来盖了木房子,现在更是建了宽敞的大房子。但说起她那位每天只知道喝酒的丈夫,她只说了一个细节,丈夫死的时候,她还没她的耕牛死了哭得伤心。耕牛是她干活的忠实老伙伴,而她的丈夫只会在醉酒后,昏睡在地里,等她背着孩子干完活,再回家做饭给他吃,然后他继续喝酒继续睡。
我听老阿妈讲的故事,先是大笑,然后想大哭。每次回忆起我的外婆,我的奶奶,我的姑妈,我的母亲,她们身上都有着野草般坚韧的品质,面对生活的困厄,她们是永远的不倒翁。但她们也一样是这种权利体系中的同谋,带着一种天然的偏见,常把一生的执念“种”在儿子们身上。待女儿出嫁了,更是觉得自己与儿子才是一家人。除非儿媳妇非要吵着分家,分了家的儿子便也跟着分了心。如果再有妯娌不睦,上下左右不是人的,就往往成了可怜的老母亲,她们便有了被人咒骂为“老不死”的可能。这时的母亲们,在深夜难受时,就会想起远嫁的女儿们,只想抬起脚来,赶紧与女儿倾诉一腔的苦水,却常常被身后的猪鸡牛马们牵绊了脚步。事实上,如果远嫁的女儿们也过得不好,无非就是母女相见,一场泪水,别离之后,又投入自己的悲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随着我母亲年龄的增加,我感觉到她更加依赖她的儿子们,仿佛他们才是她最有力的拐杖,我和妹妹只是拐杖上的花纹,有了花纹显得好看些,没有也并不影响任何使用效果。他们,是她在村子里生活最大的底气。我所挣来的这点小虚名,只适合在她赶乡街子被人认出说叨时,小小地虚荣一下。今年过年时,自从她的大儿子小儿子回到家中那一刻起,她的老腰顿时就有了挺直的力量,大声武气地说话,谈笑风生地饮酒,我笑她占了势,她就骂我白嚼白啃,没事找事。
有一桩小事倒是可以提一下,天有点小冷,我正带着孩子们在煮奶茶喝,一屋的香气在玫瑰花中散发,我母亲进来了,骂我尽不干正经事,没看见大家都在忙碌吗?是的,大弟在砍肉,三姨爹在杀鸡,姨和弟媳在洗菜。她的眼睛一瞟,看见他的小儿子正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打盹,就和声细语地说,小斌要是困了就上楼去睡一哈,别感冒了。她区别对待儿子和女儿的态度,让我大声笑了出来,还轻微地反抗了她,说生活好起来后,就应该提升一下审美的品味,煮个奶茶有什么不好,带着孩子们热爱生活不好吗?我知道在土地上说审美的品味,这简直就是笑话。母亲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忙碌去了,端奶茶给她喝,她厌恶地拒绝了。
常听见一些老母亲在对待儿女的事宜上会受到一些指责,说她们偏心。她们总是无奈地伸出手指,说,十个指头伸出来都有长有短呢。我的母亲已经做得很好,但我也不能保证她思想的天平不倾斜,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传达一些信息,在我内心掀起一些小波澜。比如,村中有人想占用母亲的地皮建房子,他们误以为我能做一些主,我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们,家中的事我一点主也做不了。我能做主的,向来只是四平村之外的一些事情。果真,母亲要与人商量的电话,总是打到弟弟们那里。但是,当母亲表示,如果我想在四平村盖房子,她也给我留着宅基地时,我一边感到欢喜,一边又觉得羞愧。总会有一万种不配感,从头侵入到脚。
再比如,村中有人摆席,要请宾客,我是永远不可能成为座上宾的,只有我弟弟们才有资格。有一次,一伙朋友来四平村游玩,母亲不在家,是族中哥嫂代我招待的客人,那是一次给足我面子的豪气吃法,四平村所有能待客的吃法都端到了桌上。其中有一个朋友一再表示,我一个出嫁的姑娘回村里还有这待遇,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他当时说的时候,我没在意,后来才慢慢品出些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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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年春节,我在四平村遇见一位远嫁的同龄小孃孃,她比我大一岁,我们掰着手指算了下,竟是有三十二年没见过了。想及童年的小伙伴们,自从出嫁后,我们都成了四平村的客人,要见一面的可能性变得很小。我们都成为那些飘荡在风中的种子,降落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长成另外的模样。
我母亲在我们年幼时的理想是要把我们教导成为贤良淑德的人,即使不能,最不济也不能丢了娘家人的脸面。为此,她挂在嘴边的话是,你们如果不好好学,等将来嫁到哪家,就要贴赔爹妈娘老子让人骂。这是庄户人家养育女儿的底线。我和我的同类们,要成为像大地一样的载体,承载着生育、养育、奉献、忍受的母性天职。
我们认命了,却没有忘记拼命去努力。所以,在一方硬朗的地域中,就长出太多硬朗的女子,她们在各行各业书写自己的春秋大义。在很多偶然与必然之间,又被地域之外的人赋予了许多高赞。我恍然觉得,因为生长在艰苦的环境,又受到一些不公的待遇,我的同类们就掌握了如在水里不会被溺死的本领。她们活得像水草般,洪水来临时顺着水流的方向飘摇,水清时又自在地在清水里荡漾,干旱时节就忙着生根深扎。
村前的大片土地上,种了玉米、豆子、小麦、蚕豆、油菜,听奶奶说,在解放前还种过罂粟。一代又一代的女人们,就像这片土地,种什么就长什么。母体的性质,总是脱离不了一些被动的宿命。土地的苏醒,是从春天开始的。而我的同类们的苏醒,应该是在各种学业中。学无止境,学海无涯。
村中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一些是长大的孩子,一些是新娶的媳妇。我们彼此笑问,话里不知身是客。听闻这家的女孩子上了哪里的大学,那家的女孩子做生意发了财,这家的媳妇开了公司,那家的媳妇是哪里的主管。这些喜讯让人欢欣。终于,因为时代的进步,改变了闭塞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性别的歧视正被宽敞的交通一点点抹平。且看那些能上天入地的女英雄们,在各行各业都有榜样的参照物,向我们投来耀眼的光。就连我的姨爹也开始反省自己没知识没文化的愚昧,当他的话锋转到考取大学的孙女身上,仿佛那些过去的岁月都可以自动尘封。
女性的声音在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响亮,谈论这些陈年旧事就显得有些落伍,可我们也不能忽略它们曾经存在过。从蒙昧到光明,并非是一种黑夜与白天的关系。应该要有一些可以守望的岁月,成为我们成长的支点。如果把世界比喻成一座高楼,女性的力量是基底,越在低处,越显坚实。她们在低处,以匍匐的姿态托举山河岁月,也从不忘记储蓄攀登时的勇敢与毅力,直至成为荣光。
这一路所见所及,像是坐了一次过山车,我是见证者、亲历者。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同胞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被层层偏见与不公的阴霾所笼罩。她们身上发生的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荆棘横生,遍地有雷。但也常能看见一些震撼人心的女性力量,在黑暗中拔节生长,但愿她们能冲出牢笼,成为苏醒的土地。
蛇年的雨水节气来临前,春城已下过一场雨,雨水这天,又是一场雨。被雨水冲洗过的天空与大地,明艳、透亮。我想,苏醒的土地与觉醒的女性,一定是: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叶浅韵,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等刊物。曾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冰心散文奖、云南文学艺术奖、《安徽文学》奖等。已出版散文集《生生之门》等八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