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2期|班琳丽: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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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身之地》是一曲写给边缘灵魂的挽歌。它以一场迟迟未能落葬的葬礼为线索,将主人公朱儒这个矛盾的生命,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品中,侏儒镇与侏儒镇之外,构成了朱儒人生悲剧的一体两面:在外人眼中,他记恩仗义,努力“活得像个人样”;在侏儒镇人眼里,他恶行累累,死后被拒绝葬入公墓。可这层乖戾的外壳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想被看见、被尊重的边缘者的灵魂。显然,小说里的侏儒镇是个鲜活的众生场。人们养育过朱儒,也厌弃过朱儒;恨他的顽劣,却又在他死后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从程之的仗义执言到柳姐的欲言又止,从朱贵和的“尊重民意”到墓前那个无人认领的孩子,都让这场葬礼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变成了一次关于人性的审视。
《葬身之地》无疑是一场文学的解剖,它冷静而锐利地划开道德困境与身份认同等表象,让我们得以窥探到共通的孤独、挣扎,以及对“被接纳”近乎悲壮的渴望。
读这篇小说不轻松,却必要。因为朱儒不是一个孤立的狭义上的恶人,他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者身上或多或少的虚荣、怯懦与不甘。这场迟到的葬礼,埋葬的貌似一个被嫌弃的生命,实则是每个人心底那些不敢直面的隐痛或暗疾。
——栏目主持:周明全

那个陌生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给爱人洗脚。打电话的人自称程之,是朱儒的朋友,说朱儒走了,让我过去主持他的葬礼。我有些吃惊,问什么时候的事?这个自称程之的人说上个周三。我更吃惊了,问这么久了,怎么才联系?他说没想到埋朱儒这么难。我简直说不出话了,许久又问,埋人有啥难的?他说你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这的确是个棘手又紧迫的事。我却犹豫了,因为不好走开啊。单位里文山会海,整天忙得像个听命于鞭子的陀螺。关键是爱人这就要到预产期。本是高龄产妇,哪想临近预产期又患上了妊高征,我们时刻都准备着去医院。手机在床头桌几上,开了免提,电话爱人都听到了,她说放心去,朋友一场,不然有点儿不近人情。我还能说什么?我将她肿成水袋似的双脚擦干,抱在怀里小心按摩,说也好,明天把妈都接来,我快去快回。当我将这个最终决定告诉程之,听得出,他那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让我发去身份证信息,为我购票。我说这个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在网上订。
翌日一早,我跟单位请了假,将岳母和母亲都接到家里,上午十点钟匆匆坐上去往侏儒镇的过路高铁。
说起来我与朱儒不算深交,十来年统共见过三次面。印象倒是很深刻。像个演说家侃侃而谈,像个社会活动家交友广泛,像个成功人士无所不能,他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渗透与占据你生活的能耐,让你见一面休想再摆脱掉他。
我们初次见面应该是在郑州去往北京的普铁上,那时还没高铁,他坐在我对面。车到石家庄站,我去站台上抽烟,他也出来抽烟,出于礼貌,彼此打个招呼。再回到车上,他话就多起来。那天的他一身蓝条纹西装熨烫挺括,四六分发型梳得一丝不乱,同色系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台上我留意过他的皮鞋,也擦得一尘不染。我说兄弟是在某个政府部门工作吧?他眼睛一下亮起来,冲着我边竖大拇指边感叹,现在机关不好混啊。言语间似还身担要职。我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他看一眼车窗外,然后盯着我,问我对阳谋怎么看。我坦率地说我没什么看法。他说这个可以有。我想说这个真没有,终没有说。机关现在也成了酱缸,过去人与人之间玩起权谋来多是背后出刀子,杀你个措手不及。现在不一样了,见面全都你嘿我哈,眉开眼笑,称兄道弟,私下里不知怎样坏你的事。双兔傍地走,很难辨谁是敌谁是友。他优雅地弹弹烟灰,笑得有点儿老道。我问机关现在这么难混吗?他说比说的更难。那次下车前我们匆匆留了电话。那之后,他时不时会发来问候早安的信息,或者是节假日及时而深情的祝福,俨然我们很熟悉,已认识多年似的。
时隔一年,也许是两年,大概是十月份,我俩又在北京西城区一个酒吧里遇见了。当时他跟他朋友坐一桌,我跟我朋友坐一桌。中途听人“哎哎”喊叫,引得众人都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我也随着众人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是冲着我叫。他的记忆力可真惊人。
那次我们都有点喝多了。他干脆撇下他的朋友,拉我去了一个雅座,说好久不见,特别想我,就我们两个,好好叙叙旧。其实我们除了客客气气的信息来往,能有什么旧可叙?但看他那个热情,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饭吃过了,就是喝酒聊天。我要了两扎百威啤酒,四碟干果,我们面对面坐下来。怎么样?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我搞不清楚他具体问什么,就问他什么怎么样?他说我的几个朋友。我老实说灯光有点暗,没看清楚。他开始炫耀他的那些朋友,说谁谁开什么公司,谁谁身家几个亿,谁谁刚投了一个被各路热捧的电视剧。
我这才好好看他的穿着。那天的他那么商务,跟第一次我见他完全判若两人。上身是一件非常合体的卡其色夹克衫,内穿黑色衬衫,发型是精神的背梳。我注意到他丢在桌子上的烟,是盒雪茄。我说怎么,你跟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他得意地笑了,问我是不是看他像个商人。我说像个商界精英。的确,他的眼神多些常人没有的精明与世故。他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拿起桌上的雪茄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摇摇头,没有接。他将烟盒撂到桌上,歪着头慢条斯理地将雪茄烟点着,那动作娴熟极了,然后很享受的样子抽了一口,告诉我,老兄你不知道,这年头最难做的不是人,是生意,最难混的不是关系,是商界。商界的精英们,那是一群坐在火山口上的冒险家,上一刻左拥右抱,腰缠万贯,下一刻说不定已一无所有,万念俱灰。说着端起啤酒,示意我也端起,两杯啤酒万分感慨地碰在一起。
那次我们都喝高了,但我仍记得送他回酒店,真被难为死了。酒后我将他的手搭在肩上扶他走出酒吧,问是送他回家,还是酒店。他含混不清地说酒店。我又问是哪个酒店。他说泛太平洋酒店。打车去了那里,让前台服务生查朱儒先生住哪个房间,人家查了几遍都没查到。再问他,他说是唐拉雅秀酒店。打车过去,又没查到他住的房间。折腾到凌晨两点,最后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门卡,上面是一家普通连锁酒店。我再次叫了车,把他直接送去那里,看他睡下,这才离开。原以为这一折唱完了,哪想第二天他老早就打来电话解释,说他给外地来京的朋友提前订下那个三流酒店,约他过去叙旧,结果见到我,冷落了人家。我赶紧道歉,说抱歉啊,不知道你们预先有安排。他哈哈一笑说,哥哥这是哪里话,我就是想跟哥哥说,我没有给我那个朋友安排到位,哥哥没有看不起我吧?我赶忙说哪能,看得出来弟弟重情重义。他又哈哈一笑,说哥哥再来京,一定提前联系,我事先安排大酒店。我说一定。那时已有了微信,他加了我,此后的问候与祝福更加频繁起来。
我们的最后一面,应该是前年冬天。那次真是巧,我俩在长沙南高铁站候车大厅各自坐着候车,突然一个声音惊喜地喊我,周道大哥,咱俩又偶遇了,边说边欠过身子来跟我握手。朱儒兄弟,的确巧啊,我也喊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欠起身接住他的手。他哈哈一笑,问我这次去哪,会不会同路。我答北京。车厢?他兴奋起来。老实说,他兴奋起来的样子倒还像个孩子。10号车厢。座号?C1。看到他眼睛越瞪越大,我就知道,我们同车同车厢差不多还邻座。果然,我们前后座。他瞪大的眼睛依旧惊异地望着我,说到时咱们换到一起坐。他充满真诚的请求,总是让你无法拒绝。
他那次的穿着跟以往都不同,非常随意,或者说非常休闲。上身一件简单的卡帕牌子的白T恤衫,下身同款银灰色运动长裤,脚蹬运动鞋,胸口斜挎黑色运动款肩包。头发短了些,打理成精神的板寸。第一次发现,他长相如此俊朗,尤其笑起来简直有点迷人。我说今天穿这么休闲啊。他笑说,穿西装你得端着,穿商务你得装着,还是穿休闲自在,再说女人喜欢这个,说完神秘一笑。
那次车上,他继续情绪饱满地大谈女人,继而大谈床上哲学。床上有床上的哲学,哥哥你信吗?他歪着头笑着问我。我也被他这个奇谈怪论问懵了,老实承认,压根不曾想过。他表情依旧那么认真,像个金牌推销员,侃侃而谈。床上是存在哲学的。一个人一生二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甚至还要多。我对床的选择接近于害上强迫症。床的大小、颜色、款型、材质都是有讲究的。实木的看纹理,看漆。看纹理知木头好坏,树龄是几年的。纹理越密实,油漆光滑细腻,呈肉质感越好。这跟看女人似的,养眼就舒服。若是外包皮质的,是否有设计感,是否奢华有内涵,富贵不张扬,应有尽有绝对不动声色。还有,床头是否靠着舒适,床垫是否弹性适中,床尾或床侧是否有床榻。我对床榻情有独钟。我以为床榻是一张床的细节,一张床的延伸,小小床榻才是情趣与浪漫的温床。我将一张床视为一个人心灵的净地。我甚至能够透过这一切看到一张成品床背后的那个设计师,他是否有与众不同的思想。
他说出这句话后看看我,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不想他下一句更语出惊人,我将床上的女人视为一个人的精神边界。
这时,周边的好多人伸长脖子朝我们这儿看,似对他的高谈阔论感兴趣。他的兴致更浓了,话锋一转,说小镇上的女人大多是没有精神的。还好我给她们带去两样精神的东西。说完他卖了个关子。一个小年轻忍不住了,问他是什么。西服与爱情。他答,答完嘿嘿一笑,拿过水杯,拧开杯盖,喝下几口茶。我去方便一下。他说。说着已站起身,翻过邻座的年老乘客,向两节车厢接口处走去。夸夸其谈。年老乘客这时来了这么一句,口气极其不屑,说完继续闭目养神。
等他再回到座位,我低下头在手机上敲字。不去如个厕?他问我。我说单位突然来信息,让整理出一个材料发回去。事实上,我怕他这样滔滔不绝会打扰到一些想要休息的乘客,惹人烦。我若兴致勃勃地听,助长他的谈兴,也是不识趣。我客气地告诉他,让他先眯一会儿,等我这边事毕,再听他讲。他新奇的感慨瞬间又来了,身在机关,身不由己,等同于卖身。说完抱起膀子,身子放松地靠在车座上,很快睡着了。
那次出差到家,我跟爱人说起朱儒。爱人提醒我,喜欢浮夸的人还是防着点好。哪想不久后他真的向我借钱了,开口就是五十万元,说投资一个即将上市的汽车项目。那时我们刚刚按揭买房,几年积攒下来的钱都交首付了,就没借。不想去年年初,我父亲因为尿毒症等钱换肾,不得已向他开口。他当即问要多少。我说十万元。他马上微信转给我三万,第二天转七万。我收了钱,当即写下借条发给他。他随后打来电话,说钱不够再开口,但写借条这事是打他的脸,那份生怕让人误解的真诚让我羞愧。半年后我卖掉一套旧房将钱还他。他说救命钱不急。我强行汇给他,他才收了,跟着说需要了随时开口。
程之从高铁站接到我,已是午后,远处的侏儒镇,湮没在刺眼的阳光里。
车子三转两转驶入侏儒镇。眼见街道上几十个工人在忙着拆除旧路牌。我问路牌还这么新,怎么就拆掉了?程之说,侏儒镇要改名了,改叫长乐镇,这不忙着辞旧迎新呢。我“哦”一声,想起朱儒第一次自报家门时羞红脸的模样。我说名字不过是个符号。他低头苦笑,说这符号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都有心理阴影了。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我那群爹妈给的名字,改不掉。
侏儒镇其实不是一个镇,而是一个叫镇的五脏俱全的村庄。车子在尘土飞扬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我关心的还是朱儒,忙问程之,怎么说埋朱儒有难度?
镇子上的人都恨朱儒,程之“嗐嗐”两声应。
为什么?
朱儒这个人吧,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程之又“嗐”了一声,不说了。我心想,真是疑云重重,原以为还算了解朱儒,这下也有点看不清了。说话间,车子来到一家餐馆门口。程之泊好车,说先吃口热饭。我说好,随后下车,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入餐馆。虽已是午后,餐馆里仍有很多用餐的人,全都跟程之热络地打着招呼。一个穿着稍显粗放的小个子中年男人,扯住程之开了句有色玩笑,引来哄堂大笑。
饭后程之就近安排我住下,意思让我先休息。我说先去看看朱儒。程之说好吧。我们从酒店出来,程之去取车,我折进旁边的便利店买烟。上车后一包扔给程之,一包揣进兜里。车子很快驶上主街道,几番辗转后驶入镇医院后院。我不解地望着程之,问这是哪里?程之说医院的太平间。跟着解释,朱儒是个孤儿,在侏儒镇没有家,只能放在这里。
我“哦”一声,心随之重重地宕了一下。
逼仄的太平间只停着朱儒一个人。值守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事先打过电话,我们到达时,太平间的灯已全部打开,白色床单下的朱儒,轮廓异常清晰。程之说看看吗?我说看看。老人目光迟钝地望了望我们,伸出枯枝似的手,动作机械地掀开床单。几乎是一瞬间,眼睛像被针尖意外扎到了一样,疼得异常尖锐。刺目的白炽光下,面目全非的朱儒躺在那里,错位的五官显得异常狰狞。程之红着眼睛指指朱儒的脸,问能不能再处理一下。老人许久吐出一个字:难。程之恳请老人再处理一下,至少将脸上的血迹擦去,最好让五官看着端正些。我连忙掏出兜里的烟,塞给老人。老人许久吐出两个字:看吧。
跟着程之出来,车子开出医院,不久在路边停下来。程之将一根烟递给我。我迟疑了一下,任由程之为我点烟。很快,白色烟雾蒸腾着淹没我们。事实上爱人怀孕,我已将烟戒了。
车窗外,工人们忙着将铲除的旧路牌装上车,行人与车辆在他们中间小心来去,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似一场多幕剧,就要演到高潮处。
我与程之闷着头抽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朱儒。待两根烟抽完,程之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告诉我要去送车货。我说你去忙,我去见见你们镇负责人。程之说支书朱贵和出远门还没回来,先去见见朱家言老人吧,朱贵和的父亲,当初发现并决定朱儒留下来的人。我说好吧。
程之将我送到朱家言老人家门口,说声晚上见就离开了。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就私自推门而入。院里坐着打盹的老人,已经很老了,褐紫的脸上皱纹深深浅浅拥挤在一处。我喊一声老人家,老人惊得醒来。我问他是朱家言老人吗?他反问我是谁,满口假牙让他的口齿已不怎么利索。我说我是为朱儒的事来的。老人当即扽着手杖骂了句活该,老眼却瞬间含满浊泪。
据老人回忆,他是在侏儒镇祠堂门口发现朱儒的,似一粒由飞鸟丢落的草籽。那会儿是五黄六月天,刚出生不久的朱儒被裹在一条蓝碎花布缝制的襁褓里,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镇子上的人可怜他,看他模样周正,也没啥残疾,就由着朱家言的主意,家家户户轮流养着他。当时侏儒镇一百来户人家,全都像养自家孩子一样养育朱儒。人们忍不得他哭闹,有奶水的女人还没轮到自家的,也会在街头掀起上衣给他喂奶。总之,全侏儒镇人像担心自家孩子一样担心他渴着饿着,担心他活不下来。那时的人们聚到一块,爱交流照顾他的心得。那时的人们说起他,眼睛里也全都流露着仁慈与怜悯。
朱儒活下来了,在众人百般呵护下,不仅活得健康,而且特别出众。他长着一张迷人的脸,一张讨人喜欢的嘴巴,四五岁的孩子,见大人从井台边挑水,他会叫着跑过去,喊大大我来挑。女人在坑塘边洗衣服,他会跑过去蹲在旁边,喊娘娘我来洗。在路上见有拉车的,他会跑过去帮着推。见哪个拎东西吃力,他会跑过去帮着提。从童年到少年,他一直这样欢快地成长着。
八岁那一年,也可能是九岁,他突然像变了个人,有些不可理喻。他不再合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开始沉默,见人不再老远就叫,而是躲着走。他不再轮流去各家吃饭住宿。他私自住进祠堂里,拗着学做饭。任谁去劝去哄,不再上学读书。镇子里的人只好依着他,怕他渴着饿着冻着,会及时为他送去日常必需的用度。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看人的眼神有了不加掩饰的冷漠与敌意。也是在这样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他长大了,身子长起来了,人高马大,壮得像头牛。他声音也变了,像有一副大地的嗓子,声音又沉又闷,像从地下发出来似的。同样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他像一块令人心怀恐惧的伤疤,烙在每个人的心头,除非自己死了,否则休想在记忆里将他一点痕迹不留地抹掉。他却依然如故,不惧与所有人为敌。侏儒镇那时唯一一口吃水的井,他往里投土块,投砖头瓦片,投腐烂的菜叶树叶。镇上的人家养不住鸡鸭,他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癖,逮到鸡鸭就拿铁钉扎它们的眼睛,逮到猫狗拿刀子剁断它们尾巴。夜里他学野猫叫春,将狗聚在一起,惹它们狂叫。反正他总有法子让全镇子里的人睡不安生,活不踏实。
将朱儒养大的人们,也摸不透他突然之间是怎么了,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的小身板健康着呢,比任何孩子都健康。人们轮番开导他,他闷着头默不作声。讨好他,他横眉冷对着掉头走开。天塌下来,皆是一副与他无关的讨人嫌的样儿。没办法,人们只能放任他,爱怎么就怎么的吧。哪想他在十二岁时的一天,突然不声不响地只身离开村庄。只是在离开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他又一次开始像他小时候那样,挨家挨户去家里吃饭。如此反常的举动,反而让全镇的人受宠若惊。他们觉得,他又想回到他们中间了,跟他们贴心贴肉地亲了近了。善良的人们比往常更加惯着他吃喝,理解他,体谅他,无限容忍他。
老人突然不讲了。那时天已黑下来,他指指满口咯吱作响的假牙,还有嘴角的白沫。我明白他的意思,赶忙礼貌地告辞。
黄昏的侏儒镇落起细雨,街道上已很少人走动。我快步折进一家便利店买伞。老板娘是个妆容精致的少妇,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嗑着瓜子追剧。我拿了伞说结账。她说十五块,后拿嘴巴示意柜台上有扫码支付。这期间她没抬一下头。我还是试着跟她聊朱儒。这时她才抬头,奇怪地斜了我一眼,指指手机,完了继续追剧。我只好识趣地离开,走回街上。
雨下得比先前大起来,街灯与店面灯全都亮了,夜色里的侏儒镇更加神秘地浮现在灯影里。路过一家家电商铺,门口坐着的中年男人也在刷手机。我走过去让烟,他热情地拒绝。当我试着跟他聊起朱儒,他突然像换了个人,目光警惕而犀利,问我需要家电吗?我说不需要。他说这就关门,让我去别处走走。
一连走了十多家店,唯有“天天鲜”水果店的老板娘,五十多岁的大姐,愿意跟我聊朱儒,聊到动情处眼泪汪汪,嘴角抽动。我感激涕零地求她,需要时在众人面前替朱儒说几句好话。大姐装着有人要东西,起身离开了,肥胖的背影在灯光下稍显踉跄。
晚上程之带着酒菜过来时,我正与爱人通视频电话。爱人问我这边的情况,我瞒着她说很顺利,让她别担心,很快就回去了。
程之将酒菜摆在桌几上,一边招呼我坐过去,一边问我下午有没有收获。我挂断爱人的电话,在桌几前坐下来,边摇头边问他“天天鲜”水果店的老板娘是谁。程之不解地望着我,说她是个寡妇,叫柳姐。我说只她乐意跟我聊朱儒。程之“嗐”一声,说恰是她害了朱儒。我问怎么回事?程之说,你听我慢慢说。
程之将一杯酒倒进肚子里,开始说朱儒,那架势,像接下来的故事尤为漫长,让我有所准备。
程之说朱儒第一次回侏儒镇,二十来岁,带回这个,说着拿右手的拇指与中指捻搓着比画。第二次回侏儒镇,三十来岁,带回那个……看程之欲言又止,我问什么?程之难为情地说,那个病。我“哦”一声,由他继续说。
程之说朱儒第一次回侏儒镇,他十七岁,正读高中。那是一个漫长的暑假,像当初朱儒不声不响地离开,同样是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他梳着大背头,头发朝着后脑勺一根根服服贴贴地趴着,一身皱巴巴领口快开到肚脐眼的黑衣服,脖子里系一条染过猪血似的布条子。他那会儿的那张脸可真迷人。他原本就长着一张迷人的脸。他迷人而自命不凡地突然出现在镇子里,自命不凡地笑着站在一处高冈上,向众人宣布什么重大事件似的说,知道吗,我的头发为什么能一根根朝后听话地趴着?人们都笑了,谁都知道他从小营养不良,头发跟胎毛似的根本立不住。人们的嘲笑他置若罔闻,挥着手,像握着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说,知道吗,有一样像被施了魔法的东西,叫摩丝,什么样的头发都能被它降服,乖乖地跟小学生似的,让站着站着,让趴着趴着。这下我们这些小年轻全都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这让他更加兴奋起来,声音不觉又高了八度,大着声喊,知道我身上穿的衣服叫什么吗?说完故意停顿下来,看人们有什么反应。他或许以为会有很多人响应,说不知道。却没有人应。他失望极了,但很快就又兴奋起来,说这叫西服,知道西服是什么吗?这时候,人群里有一位老人大声喊了一句,小子,你知道吗,阎王爷给想托生成猪的鬼,就穿这样的黑马褂。他不高兴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时仍有人不识趣地喊,你脖子里那根染了猪血的绳子,是阎王爷给你系的上吊绳儿吧?
乡巴佬!他嘴里嘁里喀喳地诅咒着眼前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真是无知又无趣。可他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啊。可能是这样想着,他就又兴奋起来,不怒不愠地耐着性子跟大家解释,这叫领带,不叫绳子。领带,知道它怎么来的吗?再看人们,开始四散,因为到了午饭时间,各自身后跟着自家的狗,回家吃饭去了。这就是留着口德的人们不曾说出的他的现实,连一条狗也知道主人是谁,家在哪里。他虽然穿得人模人样,人五人六,貌似比任何人走得更远,见过更大的世面,可到了饥肠辘辘的时候,他还不如一条狗,不知道他的这顿饭到底去哪里吃,吃什么。
然而这之后,朱儒仍然乐此不疲,以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的姿态,在镇子里到处趾高气扬地游荡,传教似的,给人们大讲特讲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吃有玩有生趣。听的人渐渐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再说,那时侏儒镇上的男人有一些也跟他一样,到过侏儒镇之外更大的地方去,带回一些冲击人心的信息,或者是实实在在的致富的手艺,各自忙着致富,没谁有时间听他毫无意义地夸夸其谈。他却没有气馁,更加以他一贯迷倒众生的笑容,以可怜的同情的而又无比热爱的表情冲着女人们说,外面的女人活得那叫一个风光,敢穿着露乳房露屁股的衣服在你面前晃。她们穿的衣服,一件能买半个侏儒镇,戴的首饰,一件能买十个侏儒镇。女人们全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里充满向往与羡慕。女人这般的信任与热望,更加激发了他高谈阔论的欲望,让他从此越发乐意接近女人。他这个以往见女人脸红到不敢抬头的人,开始油嘴滑舌地跟女人们说话,滔滔不绝,又新奇有趣。
那这个呢?我也学程之,拿右手的拇指与中指捻搓着比画。我知道是什么,更想知道结果是什么。这个就是那个呀,程之说,念他是初犯,为此进去过一年。我“哦”一声,脑海里迅速闪现第三次见朱儒的情景,为何对他苍白的脸色及小平头,看了又看。
程之继续说,朱儒第二次回到侏儒镇,他那时刚好从打工的城市回来,着手办木材加工厂。朱儒再次跟个衣锦还乡的成功人士似的,带着礼物和他那迷人的笑,走进每家每户。人们似乎早已忘了他的种种劣迹,原谅了他。那些与他一起长大的男人们又开始与他称兄道弟。女人们更是热情地招呼他。他也竭力表现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那时的侏儒镇也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改变,镇子里的人全都千方百计地寻求致富门路,开木材厂的,家具厂的,造纸厂的,养殖场的,等等。他会主动到一些人家的工厂里帮忙。没谁真的让他干,他打扮得那么入时,都怕弄脏他的衣服。他能进厂子跟人说说话,讲讲外面的世界,人们就心满意足了。
渐渐地,他又不去工厂了,开始众星捧月似的坐到女人群里去,表情极为严肃认真地问女人们,知道什么是爱情不?还说你们不知道,城里女人谈起爱情来,跟燃起大火似的,轰轰烈烈,甜甜蜜蜜。即刻有个女孩子问他什么是爱情。他看了看这个女孩子,突然眼神愣怔起来。问他什么是爱情的女孩子,坐在那里,眼睛忽闪闪地望住他,灯盏一样,让别的女人全都黯然失色。这个女孩子叫石榴,镇上石匠的女儿,是令全侏儒镇的男人都睡不好觉的一个女孩子。她脸蛋满月一样饱满,害起羞来石榴花一样腮颊红透,是个男人都想扳过那脸蛋亲上一口。他一下严肃起来,从没有过的严肃认真,腰板挺直,目光一下热辣辣地放肆地盯住石榴的一双眼睛,回答她,爱情就是,面对面坐着还想你。这话听得石榴害羞了,羞得低下了头。他心上突然也莫名地感动,这个女孩子明明就在眼前,心里怎么如此强烈地想念她?想抱住她,只跟她一个人说话,只想抱在一起说她爱听的话?
那天之后,他几乎不再出现在侏儒镇,没谁知道他去了哪里。细心的人同时发现,石榴也像突然在侏儒镇消失了一样。是的,他们双双坠入情网了,爱巢就筑在离侏儒镇不远的一处废弃的砖瓦厂里。两人急不可耐地在那里收拾出一间屋子,自此溺在那里,溺在他们自以为是的爱情里了。当石匠发现女儿与他的秘密后,石榴的肚子已山包似的遮不住了。石匠又恼又羞,扬言要杀了他,一定亲手杀了他。奈何女人苦苦相劝,说这事张扬出去终归对女儿不好,女孩子失节事大,还是不声不响,赶紧为女儿找个男人嫁了要紧。就这样,石榴哭哭啼啼被嫁到很远很远的一个村子里去了。心灰意冷的他,很快就又爱上了秋水、九月几个女孩子,同时还有守寡多年的柳姐。事情败露,是因为柳姐得了那个病。丑事传开,镇子里的老少爷们愤怒了,联合起来满大街追杀他。一天趁着月黑风高夜,他再一次落荒似的逃离了侏儒镇。
等一下,你说是柳姐害了朱儒,咋个意思?
意思是柳姐守寡多年,相好不止一个,那个病不一定是朱儒传给她的。
哦,那能不能让柳姐出面替朱儒说几句公道话?我说。
程之摇了摇头,说朱儒不让。朱儒说他一生最不想伤害的就是女人,她们温暖过他,他不想她们因他被指责。
我点点头,问程之,朱儒最后这次回到镇上来,人们对他的态度有没有改观?
程之说,没谁知道他回来,直到街上出了车祸,人们全都往那跑,到地方才发现是他,那时他已昏迷了。起初没谁想把他送医院,都说死了才好呢。我看不下去,赶紧打了120。在医院抢救两个多小时。期间有十多分钟,他突然醒了,目光清醒地看着我。可能意识到自己不行了,眼睛钉子似的盯住我,艰难地叮嘱我,想葬进公墓,想让你来主持他的葬礼。
为什么是我?
可能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有你他信得过,能帮他达成最后的愿望。
想想也是,遂端起酒杯,与程之的碰了碰,仰头倒进肚里。
程之看着我一饮而尽,而后问我,介意说说你跟朱儒的故事吗?
望着程之闪亮的目光,我问真想听?程之郑重地点点头,说他很想知道朱儒这些年闯荡在外的那些经历。
我想了想,便跟程之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程之听我讲完,长久地陷入沉思,后感慨道,有时候吧,朱儒是有些嘴大,算不得十全十美,但至少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流落异乡,想活成个人上人,实属不易。他一直拿我当朋友,我们走得更近些。一次他喝多了,我问他在外面混得怎么样。他哈哈笑,笑着笑着背过脸去,装作酒喝呛了,一阵猛咳。我猜他是流出了辛酸泪。
朱儒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停了停,程之问我。
一番思索后我答,像一面镜子,身上多多少少照得出我们的熊样儿。
我的话让程之与我都沉默下来。许久,程之问,那你看咱想什么办法,让镇子里的人答应将朱儒葬进公墓?
替他求大家谅解呗,我说。
第二天早饭后,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大雨,等待痛痛快快落下来。
我与程之走到街上,挨家挨户,硬着头皮进去坐坐。我们开诚布公地聊朱儒,任着被指责,被轰出门,也要将朱儒的事跟大伙儿聊开。我以为侏儒镇人恨朱儒,是因为没有全面地了解过朱儒这个人。只看一个人身上的缺点,圣人也难与之共处。只看一个人身上的优点,仇人也能与之同席。
可我与程之跑了一天,无果。
翌日又跑了大半天,也没多少进展。下午,听说朱贵和出远门回来了,我们连忙赶过去,希望他能主持这个公道。可无论我们说什么,朱贵和只讲一句话,他尊重民意。朱贵和低头抽烟,许久才说,我是看着朱儒长起来的,说一点情义没有也是假话。可他这些年做下的那些事,哪个能容忍?我说您想想办法。我爱人这就到预产期,单位里也忙,我真的急着赶回去。朱贵和同情地望了我一眼,说这样,晚上将镇子里的老少爷们聚到一起,听听大家的意思,尽快做出决断。
晚饭后,镇子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到了祠堂里。朱姓人家的祠堂,也是朱儒当初被遗弃和长大的地方,破旧,空荡,毫无生气。但有一种东西,任时光荏苒,依旧存在,就是记忆,那些属于朱儒和所有侏儒镇人的记忆,更容易唤醒人们心底里埋藏已久的恻隐与怜悯。
我感激地望一眼朱贵和,他挤在人群里,与众人一起闷着头坐着抽烟。
朱贵和赔着笑散过烟,说咱爷们儿都说说呗,看朱儒这事咋办。周道兄弟为了朱儒的事跑了两天,急着回去。再说,咱不能让一个远道来的朋友看咱的笑话。
不想朱贵和的话像导火线,顿时点燃了人们心里的恨意,你一句我一句,祠堂里响起义愤填膺的讨伐声。我与程之在一边耐心等着。人心像个容器,旧有的东西倒不出来,新的东西休想装进去。
半根烟的工夫,讨伐的声音落地,程之那里轻“咳”一声,站起来开口道,朱儒死了,谁敢说他的死跟我们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此话一出,人们惊讶地瞪住程之。程之继续说,我听说我这边将朱儒送去医院,不少人像欢呼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奔走相告似的跑出家门,跑在街上,脸上像迎娶新人一样兴奋,双手狂欢一样挥动。一个人要死了,我们就那么高兴吗?况且他是我们镇子里的人,是被我们的祖辈、父辈养大的人。不说他是我们的亲人,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们就那么高兴吗?他是做下过一些令我们无法容忍、难以原谅的恶行。他若是与我们一奶同胞,我们是不是就能接纳和谅解他的尸骨了?他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那他就是我们的亲人。是亲人,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久停尸太平间吗?
程之说到激动处,哭了起来,说朱儒还是有良心的,不是吗?朱春,你我办厂子同时向朱儒开口,他没灰咱的面子吧?木匠叔,你儿子送彩礼,你哭啼啼找到朱儒,问题是他替你解决的吧?朱原,你建房子跟朱儒借钱,朱儒没钱了,到我这儿拿。我说你没有就算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不想让咱侏儒镇人觉得他忘恩负义。我现在问你们一句,你们拿朱儒的钱还了吗?他又跟你们要了吗?他喝高了,不止一次跟我说,他犯下的那些恶,他也很后悔,后悔死了。他说从他离开侏儒镇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活得像个人,尤其在侏儒镇,尤其在他这一大群爹妈面前,他要活得有尊严,人模人样,人五人六,而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跟我痛哭流涕过,他说他也不想活得很难看,只是想好看地活着太难了。
程之一番振振有词的陈述,让人们开始不安,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待声音落下,我也将自己跟朱儒的交往讲给大伙听。人群里四处响起稀稀落落的唏嘘声。
死者为大,意见最终统一下来,朱儒这个被侏儒镇人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不仅被同意葬进镇上的公墓,而且将有一场像样的葬礼。
最后一次,我与程之涉雨来到镇医院太平间见朱儒。外面,一场憋了太久的大雨终于痛痛快快地落了下来。朱儒的遗容已被处理干净,五官归位,差不多又是原来的模样。守夜老人嘴唇动了动,向我们摊摊手。程之与我都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这样了。程之赶忙让烟给老人,老人接过烟,程之又赶忙帮他点着。程之感激地说,我替朱儒谢谢你了。老人嘴唇又动了动,点下头,出去了。
太平间里只剩下我跟程之。你看他是不是在笑?程之碰碰我,示意我看朱儒的眼睛。朱儒微闭双眼,眼尾略微上翘,的确像在笑。左眼像心满意足的笑。右眼就笑得有点邪,有点坏,像不甘心,不屈服。程之问我是不是这样。我看了看,说有点儿这个意思。我跟程之说我们坐会儿吧。程之说好。我们就一边一个坐下来。程之递烟给我。我接过来。程之伸手过来给我点烟,我头伸过去接火。朱儒就躺在下面,就那样又坏又满足地笑着看我们。我与程之边抽烟边说着朱儒的事。我说程之,你说的那些都感动我了。程之笑了。我说你笑什么?程之说,我把我自己都说哭了。我说怎么,难道你说了假话?程之反问我有没有说假话。我说全是真的。程之向我竖起拇指,说他说的百分之六十、七十或者八十是真的。我说那百分之二十、三十或者四十是什么?程之说是朱儒的痛苦与愤怒。守着朱儒,我不想再谈朱儒的痛苦与愤怒,就也没问朱儒的痛苦与愤怒是什么。我与程之同时看了一眼床单下异常安静的朱儒。程之问我,葬礼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让朱儒带走的东西。我想了想说,朱儒活着可能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遭遇过,什么也都有过。咱能给的怕朱儒不需要,朱儒需要的怕咱们不能给。程之说那是什么。我说,生他的爹妈,爱他的女人,幸福的家庭。程之说这个看似最容易,的确给不了。程之突然长长地吐出一个烟圈,坏坏地笑了。我说这次你又笑什么?程之说,朱儒怕是跟咱要世界和平咱都有可能给他,这个真他妈的给不了。程之说完忍不住哈哈笑。我也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我们都哭了,望着朱儒抽着烟,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雨过天晴,朱儒的葬礼上,八个粗壮的汉子抬着朱儒,走在去往公墓的路上,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这一天,侏儒镇所有的人因朱儒的葬礼聚在一起,像一个节日,可没有一个穿着节日的盛装,也没有一个脸上带着欢度节日的表情。全都神情严肃,却又没有一个是哀伤的,仿佛脸上那点严肃也是装出来的。队伍前面,一个抬棺的汉子突然喊了起来,喊声石子一样投进死水一潭的空气里,瞬间激起热烈的回应,与阵阵热浪般的笑声。
他挑事似的大声喊道,他可真轻啊,轻得像没有一点儿分量。
马上有一个汉子高声附和,是呀,不像是抬棺,倒像是抬花轿,要不咱们颠一下他吧。
话音落地,八个粗壮的汉子已行动起来,一起嗨吆嗨吆地喊着,将一口盛着朱儒的白皮棺材颠得像一顶花轿,又像是一个摇篮。队伍里就有老人和女人抹起泪儿来,这颠棺的动作怕是让他们回想起,朱儒刚刚来到侏儒镇的那些日子来。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颠着他从一个耗子般大小的小人儿,一点点长成一个英俊少年的。
午后的日头吐着火舌,空气里响起噼噼啪啪大火燃烧的声音。阵阵排浪似的笑声过后,人们开始有说有笑,身上像有五花大绑的绳子被解开了一样,活动活动胳膊,活动活动腿,大口呼吸,或者大声交谈。连日来,整个侏儒镇因朱儒的死愁云密布,每个人的心头无一例外地被罩上令人窒息的阴影。他们多么需要来上一场让人如释重负的大笑,哈哈大笑,将心头重重密布的阴云呼啦啦一扫而空。此刻,一阵风在送葬的队伍前漩涡一样盘旋起来,八个汉子一致停了下来。风头盘旋一阵后息了,送葬的队伍再次缓慢蠕动着,往镇子外的墓地走去。
午后一点钟,葬礼在我的主持下进行。我原本准备有千字悼词,就在口袋里。我先向众人深深鞠一躬,而后只说,我们恨朱儒,天经地义,我们葬朱儒,至仁至义。人们先是瞪大眼睛望着我,等将我的话回过味来,居然有了恸哭声。
很快葬礼完毕,白银似的阳光照在朱儒崭新的墓碑上,人们在这慵懒的阳光里神情严肃地站着。众目睽睽下,朱儒被真的埋葬了。我留意到,那些亲手埋葬朱儒的人,当朱儒真的被埋葬后,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难过。
阳光淹没大地,人群开始四散,在一阵骤然刮起的裹挟着细微沙粒的风里,陆陆续续回家。朱贵和过来告别。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谢谢,然后由衷地笑着挥起手。我这边与程之并肩往公墓外走。就要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喊住程之。只见一个孩子独自蹲在朱儒墓前,呆呆地望着朱儒的墓碑出神。我问孩子是谁。程之说是朱儒跟石榴的孩子。石榴的男人容不下这孩子,就被送回侏儒镇,一直由石匠代养。我问朱儒知道吗?程之说朱儒很少回镇上来,应该不知道。我又看一眼那孩子,心上莫名地翻腾。远处即将更名为长乐镇的侏儒镇,静静地立于青山白水之间。
我们继续默默地走。路上程之不时看身后。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耳朵里尽是噗噗嗒嗒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