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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2期|朱谷忠:春联与蔗塔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2期 | 朱谷忠  2026年03月13日08:03

写 春 联

春节临近,家家户户,都要在门框上贴一对崭新的春联,抹一额大红的横批,祈盼着风调雨顺、福气临门。这既是一种古老的习俗,也是一种不变的审美。

春联,深得世人喜爱,所以使用非常普遍。看那红底黑字、长短不一的春联,在寒冬腊月里,红艳艳、光灿灿的,总能给人带来一种欢悦祥和的气氛。

如今,过节期间,市街、村巷里见到的春联,大都是机器印刷的。想到过去,在我的莆田乡村,春联从来都是手写的。上街,买红纸,回来裁好,顺便捎点烟叶或茶叶,出门请人代劳。恭恭敬敬去,欢欢喜喜回。之后,煮糨糊、搬梯子,把堂屋内外、大小门窗,全用春联贴个遍。阳光一照,飞红流彩,映得人面也像桃花一样粲然。在我的记忆里,一到年关岁暮,走在村头巷尾,那浓浓的年味,似都能闻到飘逸的墨香。后来,肚里装了几滴墨水的我,每当看到春联,还会想起古诗中有关的句子,如陆游的“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王安石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孔尚任的“听烧爆竹童心在,看换桃符老兴偏”,等等。有时还会吟哦出声,颇有几分自得的样子。

然而,自从春联可以批量生产后,随处可买,看来是给人节省了时间,但那红纸上的墨香却悄然缺失了。还有,在我看来,春联不用手写,好像也失去了一种很有仪式感的场景。

回想当年,我的祖父就是一个热衷于写春联的好手。他念过私塾,曾在集市上一家杂货店典当行做过“账房先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还在村里当过一任文书,逢年过节,常帮乡亲写对联。祖父写的字,颇有些名声,识字的人,夸“俗中透雅,拙中吐秀”,不识字的人,看了也觉得那字体活泼,很有趣味。那些年,春节前,村里当家的男人,去街上置办年货回来,或忙着淘米、磨粉、做年糕的妇女,心里都会惦记着尽快腾出手来,带上红纸,到我家请我的祖父写春联。而祖父那几天都是一早起身,洗净小胡须,戴上老花镜,在土墙围起的小院里正襟危坐,把刚读初中的我唤来充当下手。在他的指挥下,我会先在一张旧长桌旁,放一本老旧的《古今春联》,一把裁纸刀;然后替他安笔架,摆砚台,注清水,磨墨条,单等人上门求字。一会儿,左邻右舍和附近的人,就三三两两、断断续续来了,话声、笑声,顿时充满了小院内外。不用说,看祖父写字也是一种乐趣,他每每接过联幅,摊开一看,都会留心问一下:是大门吧?给你来一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如何?若是小门,他就会建议用“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或“一元二气三阳泰,四序五福六合春”的联句。来人一听,没有不点头称好的。接着,祖父叫人闪开,只见他提起大毛笔,蘸足了墨汁,沿着砚边,捺了又捺,沉吟片刻,随即挥毫起来;顿时,只见红纸之上,似有风起云涌,龙蛇运行。写着写着,猛一收笔,“哦哈”一声,他的脸上,现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最让我佩服的是,祖父还常常为人家挥写他自编的联句,至今,我还能记得的有“百鸟和鸣唱春曲,万民欢愉庆丰年”“爆竹声声春霞染,欢歌阵阵惠风和”等。当时,有些人家的猪圈鸡舍也贴春联,他就编出“人勤春早,猪肥财多”或“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的句子。难怪,祖父在乡亲们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亲切的地方“文化人”。更让乡亲们称颂的是,祖父从来都是义务为人家写春联,但凡送来的烟、茶、水果,一律坚辞不受,还说:“微薄之举,何堪受礼!”但有一回,他却在推辞未果后,破例收下了村里一位孤寡老妇送来的一篮蚕豆,原因是他每年都会叫我给那位老妇送去一对写好的春联。事后,祖父特意上街,买了一些年货,嘱我给老妇送了过去。

还想说的是,那时候每到寒暑假,祖父都会教我学习毛笔基本笔画。我也懒得去做家庭小杂活,自然言听计从,还暗暗下过苦工。有一年腊月底,一户人家一早就上门来请祖父写春联。这一回,祖父在藤椅上坐着,却叫我拿笔上阵。他笑对来人说:“今天我想亲自考核一下我这‘孙厮’,手上到底端的是什么货色。写不好,我赔你红纸就是。”来人听了说道:“好呀,后生可畏,兴许盖过你老人家呢!”就是那次,我鼓足勇气,运足气力,专注挥毫,最终一气呵成。来人一看,连连竖起大拇指。然而,祖父却现出一副严肃相,不点头,不称是,只对来人说:“过得去就是,不可谬奖!”等来人走了,他又对我说:“想把字写好,还得坚持练习”……

祖父不在后,我外出谋生,每年春节前返乡,每当有乡亲们前来嘱托写春联,就是再忙,我也会立马应允,摆开笔、砚,认真抒写。我写的是新词,如“向阳门第春常在,勤奋人家庆有余”“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世上千祥皆入户,人间万福尽临门”等。当然,无论是谁送来香烟还是副食,我都悉数退给他们。值得欣慰的是,墨香淡淡,拂着男女时而来回的身影,连女人的脸颊也染得几分春色。一些人还当面对我夸道:“在你身上,我们看到了你祖父当年的笑貌哩,真希望你每年都回来啊!”

遗憾的是,后来我在外安家,回去较少,忙忙碌碌,甚至把祖父嘱我要坚持练习书法的事都给淡忘了。至今,仍只是一个书法爱好者而已。

时光流转,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但祖父和我为乡亲写春联的情景与往事,一直留存在我的心里。只是,现在乡下也很少见到手写的春联了。偶有,也是节日期间,在电视上见到一些书法家深入基层,现场义务写春联。画面中,书法家们打开朱红大纸,饱含激情,挥毫泼墨,字迹娟秀,跃然纸上,映衬出浓浓的节日气氛。但愿,这种弘扬传统书法的活动,这种让春联回归纸红墨香的场面,能够持久、广泛地在城乡继续呈现,成为一道永不消逝的风景。

搭 蔗 塔

故乡莆田,闹元宵从正月初六开始,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二才告落幕,堪称“闽中最长元宵节”。其间,民俗活动规模大、参与人数多、仪式也多样,每天都有不同村庄、不同姓氏的人们以不同形式进行庆祝,诸如跳傩火、爬刀梯、挑花担、摆棕轿、打铁花、闹花灯,可谓“十里不同风,一村一习俗”。

在我的元宵记忆里,父母的笑靥,孩童的欢娱,锣鼓的喧响,唢呐的吹奏,艺匠的唱彩,还有当地的十音八乐等,都给我留下深切、难忘的印象。不过,小时候我最爱看的,却是故乡镇上延宁宫的搭蔗塔习俗。延宁宫建于1462年,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现存建筑为清代结构,也是一座著名的妈祖宫。每年元宵临近,宫内便请来地方三四个能工巧匠,开始用精挑细选的甘蔗搭蔗塔。制作时,一个先将甘蔗去皮,一个用刀切成蔗节,随后精心挑选,放进大篾篓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另两人则或蹲或坐,接过递来的蔗节,全神贯注,先是铺成圆圈,再逐层相错垒叠,渐高渐缩,往复循环。据说约需三天三夜不停运作,才能搭叠成一座数百层的空心“灯塔”。后来我已读初中了,遇到搭蔗塔的日子,还跟小孩挤在围观人群的间隙,看蔗塔慢慢增高。一眨眼,仿觉塔身似有点摇摇欲坠,紧张得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但师傅们却若无其事,不慌不忙,专心垒叠。最终我才知道,蔗塔的蔗节环环紧扣,圈圈相压,细密匀称,坚牢不动。当然,最使我惊奇的是,那些师傅们在塔身上,居然能用染红的蔗节,精心垒出“上元祈福”“庆赏元宵”等吉祥的字样,营造出瑞祥、和谐的节日气氛,令人过目难忘,赞叹不已。

与别处不同的是,延宁宫的元宵日为正月十五、十六两天。这两天,新一年的蔗塔就会如期现身。前来一睹为快的人可谓络绎不绝,而庶塔也因独特的造型、精美的外观,吉祥、团圆和幸福的寓意,受到人们喜爱。那期间,宫里值勤的一些老人,总会热情地向外客介绍:延宁宫搭蔗塔的习俗起源于清朝,迄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末了,还不忘念起前人口耳相传的一首诗:“截蔗作塔用心勤,如履薄冰层层营。三日垒出玲珑态,庆赏元宵始成文。”短短四句,既描述了蔗塔垒搭的工艺之妙,又对塔面垒出祈福字样深表自豪。令人欣慰的是,延宁宫的这一“搭蔗塔习俗”,2007年已先后被莆田市、福建省公布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搭蔗塔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习俗呢?原来,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当年急公好义、见义勇为的民间女子妈祖,在一次夜间,为了拯救海难,焚屋引航,但仍只有少数归来的船只。于是,她连忙带人砍下自家的甘蔗,搬来点燃。原来甘蔗糖分高,火焰升得也高,船只上的人见到火光后,终于奋力返航。因此,延宁宫才有了用甘蔗搭建“灯塔”来纪念妈祖的初衷。

还有一个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说是有一次台风突袭,沿海渔船尽数失踪。延宁宫有个老蔗工,人称谢阿公,他挺身而出,连夜带人砍甘蔗搭塔,据说在狂风中三次倒塌三次重垒,最后用渔网固定塔身。黎明时分,塔顶燃起的火光竟真的引回七艘迷航的渔船。后来渔民们把这事刻在宫庙的石碑上,碑文里那句“蔗火照归舟”,至今读来仍叫人眼眶发热。

一次元宵节前,我去延宁宫采访,遇见一个老蔗工的小孙女在宫门里削甘蔗皮。13岁的孩子手法娴熟,问起来才知她从小就开始给爷爷削蔗皮。“爷爷说每根甘蔗都要挑笔直的削皮,斜一点的都不要,这样垒起来才稳当。”

如今,延宁宫用甘蔗搭建“灯塔”这一民间手工艺术创造,精华依然在传承、延续。在延宁宫门口,有一副大红对联这样写道:“中华一绝,妈祖蔗塔,享文化遗产美誉;巧夺天工,天后橘塔,展民间艺术雄姿。”这副联写到的“橘塔”,就是人们借助搭蔗塔的巧思,在另一边用柑橘堆叠成塔,互为对应,相映成趣,也凸现着搭蔗塔这一根深蒂固的文化内核,依然生生不息。

现在,每年元宵,一大早就有许多当地人或外地人赶来宫里观赏。而搭蔗塔这一习俗,也在众人的心眼里,早已顺理成章地增添了“日子节节甜,生活节节高”这一新的内涵,共同祈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我在去年元宵返乡,特意去往延宁宫观看蔗塔。我发现,经过近年来民间能工巧匠的不断创新,现在的蔗塔是利用延宁宫中的天井,置一木制的八卦形底盘,然后用新鲜的甘蔗片在底盘上垒叠。整座蔗塔需要150多公斤甘蔗,叠好的蔗塔呈八角形,上下共365层,高4.2米,前面仍嵌“上元祈福”四字,后面则嵌个“囍”字,里面放置着彩灯,使塔身透射出闪闪烁烁的七色光亮,分外迷人。据介绍,目前延宁小区只有五位老师傅会这项绝活,且是祖传的;每年从正月十一早上开始,他们就日夜轮班叠蔗塔,帮工的也要三五人,一直垒搭到正月十四傍晚才完成。

次日,正是元宵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许多人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到延宁宫一睹蔗塔的风采。当晚,各个社区乡村的车鼓、腰鼓、十音八乐等民间文艺队也都赶来表演助兴。华灯竞处,人月圆时,回乡探亲的海外侨胞,对蔗塔更是情有独钟,百看不厌,纷纷用摄像机记录下宝贵的镜头,以便带到国外和亲人们一起分享。据当地文化人介绍说,他们已对蔗塔的相关资料进行整理,计划在适当的时机去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