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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26年第2期|文西:芭茅杀(节选)
来源:《作家》2026年第2期 | 文西  2026年03月12日08:16

文西,土家族,1994年生于湘西,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出版散文集《冬日田野上的青草》,诗集《湘西纪》,作品见于《十月》《民族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等,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曾获首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首届任洪渊诗歌奖青年诗人奖,入选鲁迅文学院第五届培根工程、2025“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

他们敲她的门,天还没亮就开始敲,可能半夜就开始敲,已经敲到中午了。

芭茅爬起来,冲到门外,她想找个东西扔下去,她朝走廊里看了看,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窗台上的植物,她把植物扔下去。植物砸在水泥地上,瓷盆砸得粉碎,植物的尸体倒在地上,脚爪暴露在外。那是一盆蕨类植物,盾蕨,是她从寨子里挖来的。

“莫喊我,莫敲我门,我欢喜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我欢喜哪时吃就哪时吃。”

每天,他们都敲门,喊她吃饭,他们不是想喊她吃饭,是不想让她睡懒觉。她睡眠不好,很晚才睡着,她只不过想多休息一下。

“我讲过了,你们不要做我的饭,我自己会做。”

她不想他们给她做任何事,她也不想给他们做任何事。每个人就该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

那时,她刚住进来,他们要她洗衣服,衣服放在不锈钢盆里,摆在她房间门口,他们以为她会洗,他们的衣服,凭什么叫她洗?她把不锈钢盆踢到楼梯间,衣服铺天盖地撒下去,不锈钢盆在楼梯上滚动,撞击台阶,像在婚礼上打溜子。他们以为她和别人一样。她不是那种儿媳妇。他们故意不做饭,等着她做,她说:“我给我娘都没做过饭,还给你们做饭?我不给任何人做饭。”

他们没生她,没养她,她不欠他们。在他们看来,儿媳妇就该做这样做那样,该服侍老人,该照顾丈夫,该生孩子。

芭茅嫁过来,她还是芭茅,她不是保姆,她不会做这样做那样,她结婚也不是为了照顾丈夫和生孩子。

和风哥刚认识,她就告诉他,她生不起孩子,可能也能生,那要看命。

芭茅在寨子里碰到风哥姐姐,风哥姐姐说,给芭茅介绍个男朋友,芭茅还不想谈男朋友,她离了婚,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风哥姐姐说,是她弟弟。芭茅和风哥姐姐是朋友,她们关系不错,她没在家时,风哥姐姐会送东西给她母亲。

一开始,芭茅和风哥在网上聊天,风哥在浙江开货车。装货前,风哥会给她发消息,卸货后,也会给她发消息,他想让她知道,他没出事。风哥说,芭茅是夜里的亮光,公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亮光,货车在移动,亮光也在移动,开了很久也没开到,可是亮光在那里,提醒他,继续往前开。

“你想和我结婚,”芭茅说,“我可能生不起孩子。”

“我娶你是我欢喜你,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风哥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风哥从浙江回来的那天,芭茅去吉首火车站接他。芭茅站在广场里,风哥从火车站走出来,还没走近,芭茅就认出了他。风哥不高,瘦瘦的,她还以为他挺高。他的皮肤,和她家里那只铜壶一样黑,铜壶用钢丝球一擦就擦亮,他比铜壶还黑,他穿一身白衣服,衬得皮肤更黑。走近后一看,他的鼻子挺立,眼睛也大,一笑,牙齿很白,牙齿上没有牙垢,他应该不抽烟。他背着双肩包,胀鼓鼓的,手里提着一个牛仔包。她在打量他,他却没有那样看她,他放下牛仔包,把她拥入怀里。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汗味,洗衣液的气味,皮肤的气味。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在回保靖的班车上,风哥一直抓着她的手,这个男人,很熟悉,真的好像认识很久了。下了车,他们走进城区,走到岳阳桥桥头,桥连接两岸崖壁,这个时节,河里的水枯了。风哥家建在崖壁上,一栋小楼房,墙面贴着条形米色釉面砖,沙田柚树结满了果子,枝叶伸到铁门外,岩鸭在睡觉,身上披满了青灰色的光。

他们在房间里亲吻,只亲吻。芭茅没有在风哥家留宿,风哥借了朋友的车,把她送回寨子。

芭茅和风哥结婚,风哥借的钱,风哥借了十万块钱,风哥没有钱,只能借。风哥这些年挣的钱,都用来修这栋房子了,原本这里是木屋,木屋破破烂烂,吹阵风,就能掀翻瓦片,把木屋卷下悬崖。风哥父母亲没有钱,姐姐嫁出去了,风哥没人帮,他只能靠自己。风哥心里,什么也没想,他只开货车,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开货车,他从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婚。他说,除了芭茅,没人看得上他。芭茅不这样想,风哥没有那么差,他肯吃苦,他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这本身就很了不起。没人知道,穷人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有多艰难。芭茅愿意和风哥一起还债。男人只要欠了债,女人就跑了,没有哪个女人会跟着欠债的男人。可别人是别人,芭茅是芭茅,她不是别人。风哥借钱是为了结婚,那是他们一起欠的债,她自然要和他一起还。

芭茅管钱,还出去一部分,拿一部分出来做房租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芭茅在工厂做口红,风哥开货车到处跑,半个月回来一次,风哥不在的日子里,芭茅也会觉得孤单。她会想,他的车开到哪儿了。

她想到,这么多年,每一天,风哥都一个人穿过茫茫黑夜。他坐在货车的轰鸣声中,在公路上穿梭,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要忍受漫长的时间。时间灌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时间充满,等到见面了,他抱住她,那些时间倒出来,进入她的身体。她在和他一起经历着什么,她感受到他的孤寂,他的疲惫,他的坚持。芭茅,她在分享他的生命,她在爱他。没有人爱过他,他的父母亲只是把他养大,没有爱过他,养大和爱是两码事。他在黑夜里开车,以为世界只有黑夜,某一天,那道光劈开了黑夜,他不再被黑夜禁锢,他也有白昼。这就是爱。芭茅跟他共享黑夜,也把白昼带给他。

风哥每次回来,都给芭茅带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块巧克力,有时是一条丝巾,还有一次是一盆三角梅。在她面前,他没有发过一次脾气,他在外面也有委屈,也会跟人争吵,可是只要见了她,他就会收敛起情绪。他绝对不会让刺露出来,戳她一下。回来后,他会做饭,洗碗,打扫卫生。他的朋友们来找他,芭茅不让他们在屋里抽烟,也不让他们在床上坐。他们老说,芭茅规矩又多,又爱讲究,他怎么受得了。

“是我和芭茅过日子,”风哥说,“不是你们和芭茅过日子,你们瞎操什么心。”

风哥总是站在她这边,对他父母亲,他说话也不留情面,“我娶芭茅是做媳妇,不是做保姆,”他对父母亲说,“你们不要喊她做这样做那样。”

芭茅从不叫风哥疏远他父母亲,她不会让他恨他父母亲,不管她和他父母亲关系怎样,不管他们对她怎样,他都要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他们养大了他,让他上了学,他这条命是他们给的,他当然要对他们好。他要养他们,他不养他们,谁养他们呢?他要经常给他们打电话,每次回去要给他们买东西,他们生病了,要带他们去医院。这些,他都要做好。他要是不做他该做的,那就是她瞎了眼,看错了人。她什么都不会给他父母亲做,可是他要做。

芭茅一直没有怀孕,风哥从不提这事,只要她不提,风哥就不会提。当初她给他说了,她可能生不起孩子,他依然要和她结婚。她说:“你要想好。”她不想他后悔,她给了他很长时间考虑,很久以后,她才答应和他见面。她也喜欢他,可要是他很想要孩子,她生不了,她就不会走进他的生活。假如,他以后后悔了,他对她的态度变了,她会马上离开他。要是遇不上合适的人,那就一辈子自己过,自己养活自己。还没认识风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想的,没遇上那个人,也不将就,并不是非要找个男人才能活。

芭茅身体瘦弱,工作久了,她身体不舒服,她会回保靖休息一段时间。她回保靖后,风哥把那盆三角梅放在副驾驶上。黑夜里,三角梅闪烁着微光。

风哥的父亲说:“你生不起就趁早走,给别人让位置,莫耽误我儿。”

“生孩子是我和你儿的事,不是你的事,”芭茅说,“我们想生就生,不生就不生,跟你没有关系,你赶我走没用,你儿要是喊我滚,我马上滚。”

芭茅哭了,芭茅不是为自己哭,她是为风哥哭。他们这样对她,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会多伤心,他们一点也不心疼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从不关心他。他们不是把她当工具,他们是把他们的儿子当工具。他们把他生下来,养大,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他们等着他挣钱,等着他修房子,等着他孝顺他们,等着他结婚,生孩子,好传宗接代。

风哥在外面受苦,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黑夜里奔波。货物刮伤他的皮肤,他天天在太阳下晒,饿了,只能随便吃个盒饭。他的手握住方向盘,他要用肉体驱动那堆庞大的金属。那具肉体,受了很多苦,它承受生活的磨难,它被一点一点侵蚀。他黑暗的肋骨间,射出一点光,那让他继续走下去。

芭茅站在岳阳桥上,脸上流满泪水。汽车和摩托车在她身后开,她眼前,只有一片幽深的河谷。河里涨了水,水湍急,水流奔涌,水花撞碎在岩石上,两岸崖壁上长着一些藤蔓,长长的藤蔓垂下去,被河水冲刷。

芭茅走过岳阳桥,去人民医院,昨天她在医院做了妇科检查。她取了单子,去找妇科医生。

“卵巢功能衰退,只有四五个卵泡,卵泡很小。”医生说。

芭茅看着那一片黑影,那是她身体内部,那里是黑夜,她也有黑夜。她进入了风哥的黑夜,风哥也进入了她的黑夜。她看到,黑夜里有个漩涡,光影交错,她没找到医生说的卵泡。她想起池塘里的蛙卵,一大堆蛙卵漂在水里,里面有颗小黑点,某个时候,蛙卵破裂,池塘里有了成群的蝌蚪。那就是生命。

要是她能生孩子,那个孩子会从黑夜里走出来,走到这个世界上,那个孩子有柔软的皮肤,用牙齿咀嚼食物,在世界上生长。孩子是自由的,孩子要为自己而活,她不要孩子回报她。她父母亲把她生下来,也是为了让她给他们养老,可是他们的想法落空了,她既给不了他们钱,也给不了他们陪伴。

芭茅推开铁门,惊醒了岩鸭,岩鸭过来啄她的脚趾,她踢开它们。她只踢到了它们翅尖,它们扑动翅膀乱叫,好像她快把它们踢死了。

“你莫踢我鸭子,”风哥父亲冲出来,“我鸭子莫惹到你了?”

“喊你鸭子滚远点儿,”芭茅说,“是你鸭子先啄我脚。”

这群臭鸭子,芭茅讨厌它们。她砸下来的那盆盾蕨,被扔到树底下,鸭子啄光了盾蕨叶片,只剩一堆根茎。盾蕨被剔光皮肉,只剩下骨头。那是她挖的盾蕨,她不应该把它砸下来。

她刚回来的那天,想杀只鸭子吃,风哥母亲说:“你爹讲杀不得,鸭子要下蛋。”

风哥姐姐来了,风哥母亲杀了只鸭子,说:“你爹讲最近鸭子不下蛋,杀一只。” 

风哥父母亲的生活费,也是芭茅管,芭茅拿出一部分钱,让风哥汇给他们。这次回来,芭茅也给他们买了东西。她只是想吃只鸭子,他们把她当强盗防。这群臭鸭子,她也不稀罕,她只要回寨子,母亲会天天给她杀鸭子吃。

芭茅和他们住在一栋房子里,在一个屋里吃饭,她讨厌他们,他们也讨厌她。他们从一个锅里夹菜,彼此相恨。

他们总是看电视看很晚,声音放很大,吵得她睡不着。他们天天敲她门,恨不得把门捶烂。他们的鸭子,把院子里踩得脏兮兮的。他们,时时都想赶她走。

芭茅在这里生活得不快乐,她收拾衣物,把衣服鞋子都装进皮箱子,她要回寨子住。

他们看到她走了,很高兴,他们把她赶走了,他们以为赢了,他们肯定希望她不要再回来。芭茅提着皮箱子下楼,他们帮她打开了铁门,他们真是好心。

“我不是被你们赶走的,我是要回去看我娘,”芭茅说,“天天和你们住到一起没意思,你们以为赢了吗?你们赶不走我,这是我屋,你们儿是和我过一辈子,不是和你们过一辈子。”

芭茅站在铁门外,说:“人,总要老死的。”她不是咒他们死,她是说实话,人,总要老,老了总要死。她说的话,从铁条间钻进去,钻进鸭子耳朵,钻进他们耳朵。他们和鸭子都听见了她的话,他们总会死,鸭子也会死,他们会老死,鸭子会被杀死。

芭茅拖着皮箱子,箱子底部的齿轮在地上滚动,她走到魏竹路上,等班车。

芭茅在太阳下走,很热,雪纺裙粘在她身上。她忘了带伞,太阳伞在她房间,她忘了装进箱子。她走到轮胎店门口,站在阴影中。

“芭茅,过哪去?”表叔问她,表叔正在修轮胎。

“我回去看我娘。”芭茅说。

不管谁问她,她都这样说,不能让人看她笑话。没几个人希望你过得好,都巴不得看你笑话,他们会和风哥爹娘一样,以为她是被赶出来的。

班车在芭茅跟前停下,她上了车,把皮箱子放在座位下。芭茅靠窗坐着,她拉开玻璃窗,风吹到她脸上。这趟车,她从小坐到大,她坐着它到城里上中学,坐着它回寨子。现在,她都这么大了,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结了两次婚,生不起孩子,这个小女孩,靠自己的双手在世界上劳动。她将脑袋靠在车窗上,睡了一会儿。

“师傅,到前头踩一脚。”芭茅对司机说。她看见了自己家的木屋,被其他木屋挡住了,只露出屋脊。车慢慢开近,她看清了屋顶上的瓦片。

母亲给她杀了一只鸭子,她撕咬鸭子的肉,牙齿撞击着鸭子的腿骨。她给不了母亲钱,也陪伴不了她。母亲从没问她要过钱,风哥给的彩礼钱,母亲没有拿,母亲给她了。

“娘,我爹搞什么在?”

“还在铁路上。”

芭茅睡在地板上,她听到老鼠在屋梁上爬,老鼠细细的爪子在抓木头,瓦片间有个小洞,她看见一点亮光。

风哥知道她回寨子了,风哥让她就住在寨子里,他知道她和他父母亲住在一起,不痛快。他不会让她忍让,她是他媳妇,他们应该尊重她,可他们对她不好,她为什么要忍让呢?她不能赶他们走,但她可以远离他们。风哥说:“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回来了也和你住到寨子里。”

芭茅告诉风哥,她去做了妇科检查。她还年轻,她的卵巢功能就衰退了,她身体内部,在开始衰老。

电话那边,风哥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芭茅只听见货车的轰鸣声。过了好久,芭茅才听见风哥的声音,他的声音穿越漫长的距离,落进这个小木屋。“芭茅,我真的一点也不在意,”风哥说,“我们不一定非要个孩子。”

芭茅挂了电话,她知道风哥说的是真心话。风哥说过,要是她和他离婚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他会自己一个人过。就算没有孩子,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婚姻和感情。起码前几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她去做妇科检查,不是因为她为婚姻担忧,她是不想风哥有遗憾,也不想自己有遗憾。生孩子,是人生中某个时候要做的事,错过了,也许会留遗憾。

要是母亲没生下她,母亲也会有遗憾。母亲把她生下来,她什么都给不了母亲,可对母亲来说,这世界上有个人和她有关系。不管那个人在远处,还是在隔壁房间,那个人和她的生命有关系,即使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个生命还继续活着。也许,这就是生孩子的意义,让另一个人和自己有关系,让自己的生命延续。要是可以生,芭茅是愿意生孩子的,只不过,要是生不了,她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她的生命会消亡,在那之后,什么也没有了,那么,她要热爱这有限的生命。

芭茅帮母亲劈柴,她穿着吊带背心和牛仔裤,手里举着斧子,对着木头的横切面劈下去。木头被劈成两半,发出柏木的幽香,木屑弹在她身上。寨子里在挖山开矿,许多货车在山上运沙土,运木头,要是风哥回来了,也可以去矿山上工作。

芭茅只是那样想想,没想到风哥真回来了,他把货车也开了回来。风哥说,他不想在外面工作了,他想回来,和她在一块儿。他可以跑短途,跑花垣,龙山,吉首,要么跑长沙,总之,他们不会老是分开,可以经常在一起。

风哥把货车开到寨子里,停在山脚下。从山脚到山上,挖出了一条宽阔的路,路穿过柏树林,在山峦间爬行,到达远处的松树林。挖土机还在山峦里挖,要挖出一块平地,建矿厂。风哥去找了施工队,他们让他去山上运沙土,每天给他八百块钱。

芭茅听见货车和挖土机在响,山背后,石头从地底被挖出,金属和石头相撞,石头炸开,碎裂。挖矿后,那些机器会一直响,空气里将飘满粉尘,这里肯定是住不得了,她要把母亲接到城里去住。

中午,风哥从山上下来,回来吃午饭。没开车时,风哥帮母亲劈柴。风哥弯曲着脊背,他的脊背黑黝黝的,那脊背是屋脊。风哥是木屋,有结实的屋梁和椽柱。芭茅想,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熟悉。风哥的胳膊在空中起落,斧刃劈伤空气。沉重的柏木,碎成小木块,在太阳下晒干,芭茅抱起它们,很轻,一点火就燃。

风哥和芭茅在一个房间睡,他们订婚后,结婚前,那时风哥只能睡她家的堂屋。芭茅听到风哥在外面打电话,像是在和他父母亲打电话,风哥的语气不好,没有凶,可让人听着不舒服。风哥走进来,关上门,在她身边躺下。

“你爹给你打电话?”

“我娘。”

“他们有什么事?”

“我爹胸痛住院了,刚溶栓,现在没事了。”

“那你不回去看你爹?你回去看你爹。”

风哥没有回去看他父亲。他跳上货车,芭茅以为他会开去城里。风哥只是在倒车,他掉转车头,把车子开上山。

芭茅走在路上,路上都是碎石,有时石子钻进她脚趾缝,她提起脚,把石子抖掉。风哥站在路边,用铲子把沙土铲上后车厢,他脊背上落满尘土,汗水顺着脊背流,尘土在脊背上凝成块。

后车厢装满沙土,风哥爬上驾驶室,把车开下山。芭茅跟在货车后面,风哥从反光镜里能看见她。过了一会儿,货车开进柏树林,看不见了,芭茅站在路边等它开上来。

风哥坐在高高的货车上,货车在朝她开过来,那堆庞大的金属,好像要撞上她。货车从她身边开过去,根本没有停下来。

芭茅回到院子里,在水龙头下洗脚,又洗了衣服,只洗她自己的衣服,没洗风哥的,她把风哥的衣服丢到地上。风哥回来后,把衣服捡起来洗,他叫芭茅:“芭茅,帮我拿几个衣架。”芭茅不理他。

“芭茅,今儿吃什么菜?”芭茅不理他。

“芭茅,我又上去搞工了。”芭茅不理他。

“芭茅,今儿搞了十车。”芭茅还是不理他。

“芭茅,我脚划破了。”

芭茅拿来碘伏和棉签,放到他脚边。“芭茅,你帮我涂咯。”芭茅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搁在她腿上,她把棉签蘸上碘伏,涂抹他脚背上的伤。

“芭茅,我不想看我爹去,你对他们不差,他们是哪门对你的?”

“我和你娘你爹的事,是我和他们的事,你是儿,我莫能喊你不理他们?我喊你不理他们,我做不到。你是儿,你要晓得哪门做。”

风哥去医院看他父亲了,芭茅也去了。他们先去商贸中心巷子里,买了水果和牛奶。

风哥父亲对芭茅说:“你把我儿喊到寨子去,他爹害病都不来看他爹,有你这么做儿媳妇的?拿走,都拿走,莫摆到这里。”

风哥父亲又对风哥说:“你现在连你娘你爹都不要了,你心里莫还有你娘你爹?没有你娘你爹,你从哪里来?”

风哥抓住芭茅的手,跑出医院。“我讲不来你要喊我来。”风哥说。坐在货车上和坐在班车上不一样,坐在货车上,地面上的一切都那么矮小。芭茅看着窗外,一路上没说话。

下了暴雨,山塌了,矿山停了工,没有再动工,挖土机在雨水里生锈。矿山停工了,风哥就没有活儿干,可矿山停工了,山就不会被挖,没有机器声也没有粉尘,母亲还能住在这里,母亲并不喜欢进城住。停工,芭茅还是高兴的,她希望一直停工。

没有活儿干,风哥要去外面干活儿,他开始跑短途运输,有时每天都回来,有时一周回来两三次。为了方便,他也会住在城里,她没给芭茅说,怕芭茅知道了不高兴,可芭茅知道。那本来就是他的家,是他和她的家,她怎么会不高兴呢?他父母亲那么老了,在那里也住不了多少年了。她不是咒他们死,这本来就是事实。她和风哥父母亲关系不好,风哥姐姐知道,她生不起孩子,风哥姐姐也知道,不过风哥姐姐什么也没有提过。芭茅和风哥结了婚,她和风哥姐姐之间没有变得更亲近,碰到了,她们只是朝对方打个招呼,或者随便说两句。

“风宝儿到哪里了?”

“到花垣了。”

就这样,她们没有说多余的话。芭茅知道风哥姐姐是怎么想的,她不讨厌风哥姐姐,因为她,她才和风哥认识,不管她怎么想,芭茅都不会讨厌她。那是她父母亲,是她弟弟,她站在他们那一边,她疏远芭茅,这都是人之常情,芭茅理解她。

每到一个地方,风哥都会告诉芭茅,他到哪里了,运的什么东西,午饭吃的什么。芭茅在头脑里看见公路,公路上有一辆货车,货车里坐着风哥,后车厢装着橙子,或者粮油。她时时都能看见风哥,他离她这样近,他就在她头脑里。

芭茅想过阵子去工作,在保靖城找个事做,她可以去商贸中心的服装店问问,去卖衣服,或者去大街上的奶茶店里卖奶茶,也可以去超市里做收银员。她绝对不会去餐馆里洗碗拖地,也不会去宾馆洗被子打扫卫生。就算她没文化,也没技能,她也要做一份体面点的工作,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很累,脏得像条狗。人可以穷,但不能活得下贱。

总不能靠风哥一个人工作,他们还有债要还。等还清了债,她也要工作,自己工作,心里才踏实。就算她不工作,风哥也会养她。他会一辈子养她吗?一辈子太长了,谁又说得清呢?工作,是自己的生活态度,你的双手在劳作,就算你一无所有,你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

芭茅还是更喜欢在保靖生活,比在外面好,她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在保靖,不会焦虑,除了工作,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才是生活。

等这次风哥回来,她就跟他商量,他们可以在城里租个房子住。那栋房子,就让他父母亲住着,反正,他们也住不了多少年。

风哥每天都给她发来消息。

“芭茅,我路过猛洞河,好大的水,等热了我们到这里游泳来。”

“芭茅,我送羊肉到八面山去,上头好冷。”

“芭茅,要不要我从里耶给你带碗米豆腐回来?”

“芭茅,今儿我到麻栗场吃了苗鱼,好好吃,下次我带你吃来。”

“芭茅,我明儿要过长沙去,到那边要搞两天,我给你买件裙子回来。”

有几天,风哥没发消息,过了一周,还是没发消息,芭茅打电话过去,风哥没有接。芭茅很害怕,风哥是不是出事了?也许他的车开进了河谷,也许他的车掉下了悬崖,也许他的车和别的车相撞了。某个地方,散落着货车碎片。

芭茅心里不安,她想,要去哪儿找风哥?

风哥发来了消息。

“芭茅,我爹死了。”

……

(节选 ,原载《作家》2026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