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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2期|杨知寒:回龙宫
来源:《草原》2026年第2期 | 杨知寒  2026年03月11日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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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们两个都要来我挺高兴的,知道他们会在四月来我更高兴。四月的杭州天气不错,雨下得差不多了,有了真正春的触感,我已经想好几个踏青的地方,可李默说他会和陈简心一起坐同一班飞机过来,我就有点儿微妙的别扭。我压抑着这种别扭,觉得自己挺小气的,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本来就都在老家,坐一班飞机来再顺理成章不过,而且他们应该培养了一点儿感情——在我不介入的时候,这能让接下来的行程变得更为和谐。

我和李默是最好的朋友,和陈简心关系也不错,李默就是因为我和陈简心玩得好,才同意她加入我们的友情。李默不喜欢陈简心话多、爱闹,觉得她俗。我说不上自己不喜欢陈简心的地方是什么,她挺清秀的,又够瘦,符合我对女孩儿的审美,而且她对我极有耐心。我所有的友情几乎都建立在别人对我的耐心上。他们还决定来我家住,一切十分顺利,因那几天正好刘源会和几个哥们儿去南京走场地。刘源的小乐队有起色了,有了演出,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记得挑选几首风格绵柔的民谣弹唱。刘源说,他们就喜欢听这些。跟我说的时候,刘源表情挺得意的,他其实胖了不少。这些工作机会没赶上他最漂亮的时候,他最漂亮的那几年,都被我挥霍了。

我说要与他们一起住时,刘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我也会安排朋友住在家里,像他做过的那样,那几次我们都吵了架。最反感的是深夜,刘源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哥们儿摇晃着闯进来,我把他们像塞猪一样塞进狭窄的次卧,关上门,由他们在里面继续闹腾,向我要酒喝。我一个人睡在主卧的床上,听见两扇门后两个男人竞赛似的打起呼噜,心里祈祷,这可别是我的婚后生活。我和刘源没讨论过结婚的事儿,我们认识太久了,他也是东北人,和我一起在杭州上大学,我们是在一次酒吧活动里认识的。他是他们学校的十佳歌手。当时,我为什么去的,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的学校在西面,我在东面,我们每次约会都要经历一段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那时还没有地铁。后来刘源在他父母的帮助下买了一套杭州最东面的房子,贷款也由他父母还。他们都算支持刘源的理想,加上我,三人一度是刘源最忠实不疑的粉丝。刘源和我开始同居后,我们都尝试过上班,我入职过,但辞职了,他没有。他的坚持让他看起来颇有魅力,或许他的不负责任也助长了类似魅力的东西,他还会经常和我激动地讨论社会问题,保持他摇滚的愤怒,以及儿童的精神。

刘源想听我说说他们两个,我就说了,从我和李默在一年级的升旗仪式上初次见面,说到我们高考前的谈话,那次是在劳动湖边。当时我们总是躲着陈简心,像两个特务,躲避一个人的过于热情,以巩固我们本就巩固着的同盟。李默和我没有男女之情。我对刘源说,你要是回来得早,能见到他,就明白了。刘源看过李默的照片,照片里的李默穿一身长款羽绒服,戴蓝色口罩,帽子扣在头顶,像从早市拼杀结束后归来的大姨,手里提一兜小食品。刘源说他够挫的。我说李默内秀,内秀你懂不懂?刘源说他不懂,也不想懂,秀不秀的,他有点儿娘们唧唧的。承认他说得对,但凡能和女性结成亲密友情的男性,内心都柔软。这柔软就是内秀,雌雄同体,善莫大焉。刘源去收拾行李了。我抽根烟,带着烟雾走进次卧,思考他们也能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应该可以,大家都是洒脱的人。

让他们出去住这种话,我无法提,如果李默单独来,我们大概率会整晚不睡,或者睡在客厅的地毯上。在我和刘源还没住进这幢房子前,我们曾短暂住过一间面积不足四十平方米的人才公寓——是当时单位对我的照顾,房租很低,管理也不错。但它太小了,屋里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张电脑桌和一面衣柜,其他东西放在地上。吃饭的时候,我和刘源会把菜放在熨衣板上,左右腾挪着坐得很近。当时李默第一次来杭州看我,走进家门,他眼圈就挂点儿红,觉得我够屈的。我看不得他这样,说我过得挺好,大城市都如此,而且是暂时过渡。当晚我就和李默一起睡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互相转过身去,谁也没有失眠。

在机场接到他们时,李默和陈简心不住地埋怨彼此,似乎三小时的航班,是把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无奈绑在了一起。他们不分时候和场地,但凡见着第三个人,便急不可耐地互相检举揭发。陈简心抱怨李默定了廉价航班,行李都没地方放;李默抱怨陈简心说话太多,一路吵得他脑袋疼。我居中调停,一手抱着一个,试图再把这对怨侣,往一起捏捏。我觉得自己按捺着的笑容,一定和刘源说起不情愿的演出时有点儿相似。我们都挺情愿的,着实享受其中,并非不想承认什么,是怕承认以后,带来不好的预兆。年龄会让我们越来越迷信了。我带着李默和陈简心在机场穿行,找到搭乘出租的地方,在人群里排队。

陈简心始终和我手牵着手,她体温暖烘烘的,脸上也显出兴奋,这让我很受用。李默则有些沉默。他穿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真假不论,是个牌子,他把拉链拉到最上,好让牌子的标志不被衣领遮盖,胸脯挺得很高。我笑话他,他才笑了,笑的内容我俩心照不宣,任凭怎么出言中伤,都不伤我俩的情分。车到了,李默坐在前排,我和陈简心在后座上依偎着,我们都没停止继续打趣李默身上的严肃劲儿。

2

相比李默,认识陈简心是在我们成了初中一个班的同学之后。班里将近百人,现在想想不可置信,可当时就是那么安排的,和很多人,即便几年同窗,大家也没有说过话。我以为和陈简心也属于不会说话的一类,毕竟我们个性太不相同,记得大冬天里她也只穿件红色的羽绒马甲,像某个老小区代管大事小情的热心人,于楼群里穿梭,留下她不算痕迹的痕迹,留一阵吵闹的风。和她说话那天,我受人之托,要把一张饱浸了思念之情的小纸条传递给她。那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我透过桌上立放的小镜子,观察这位斜后桌,看见独属于少女的,让人心动神驰的部分。少女陈简心吸着一杯柠檬水,嘴巴长那么小,没涂口红一类的东西,可也鲜红着,也许是被她过白的皮肤映衬出来的,眉眼则显出淡。若不开口,陈简心俨然大家闺秀,有她出身高官家庭的培养在,很快,她便打破我对她的成见。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完整地咀嚼柠檬水里的柠檬片,吞得细细致致、干干净净的,连皮也不剩。那动作,说不拘小节也拘小节,说是怪异吧,倒也因为率真,让人不觉得有任何不得体。我当时无比羡慕,渴望有朝一日可以拥有类似的坦然,简直看得入迷。

给他们各调了杯酒。三人在我家里,坐在地毯上,电视放着高清的动物世界,这是完美不过的气氛。大家推杯换盏,聊起初识和以后的种种故事。希望我们今夜谁也不要呕吐,不论是因为酒精,还是为故事里的其他。李默简直像回到他自己家里一样,翻找我的衣柜,给自己找了条舒服的裤子穿。我让他小心别把酒撒在上面。我不在乎他弄脏了什么地方,内心却有提防,担心一种微妙的处境到来,会打消我们先前树立过的、各自成人后的模样。

李默打定主意留在齐齐哈尔,陈简心则在观望,她从天津的艺术学院毕业后,钢琴弹到了起动随心的状态,可如今,这种状态不能换来生活上的安稳。她简直越弹上琴,心越烦乱,烦乱被我和李默看在眼里,各自葆有矜持。李默也从医学院毕业了,顺利穿上白大褂,工作的同时准备考研。他们都在等我聊起自己的生活状态,因为眼下我还没有一种方向。他们知道刘源,觉得他是一个精神病人,如果我长期和病人生活在一起,要么是我有些仁心,要么是我没有医术。李默带陈简心参观我而今的家,进次卧时,他发出感叹,还是这么小一张床。我说我每天都会来到这里,睡上一会儿。总算明白了在故宫看养心殿时,多不理解,后面又多能理解——小屋子聚气。睡在这张床上,我觉得踏实,觉得被风不断吹刮的人生大块里,还有能聚拢的部分。他和她,也是我努力聚合的人,这些话便不必说了。我们继续摇曳在各个房间里,一一参观过我的生活细节后,回归到三人盘腿状态,坐在洒了酒渍的地毯上。

生活里各有各的离散,是难回避的事。李默十多年没回过东北的父母家,如今依旧在广州的小县城里屡屡创业,屡屡又从头再来。他从小学起便跟随奶奶过日子,比大部分小城里的家庭妇女还要熟悉早市上豆角茄子的价格,以及价格的变化合理与否。他的成长,远比我和陈简心的来得沉默,所以他会怀有自己的谜底,常在我们追问他的时候,摆出一副逗闷子的架势,故意引导我们猜错。和老人长期相处,让他比同龄人敏感,更学会缄默不提。他始终担心的是奶奶会离世,他奶奶刚过完八十二岁生日。我看向陈简心,在我们插科打诨聊完李默,聊完他那永远不会被人突破的内心堡垒之后,她端着半杯的酒,眼泪晶莹落在里头。我和李默知道,她绝不是为了李默的身世感动,是推己及人,想到自己此刻的惧怕。

医院怎么说,还有多少时间?我残忍问了出来。陈简心狂笑着的表情不由得收缩,变成了哀泣的黛玉。她抹了一把泪水,三角形的精致脸孔,呈青白色。她望着我说,没多少时间了。她现在本来应该在天津的肿瘤医院,陪她肝癌晚期的父亲度过最后一程。可是她怕。陈简心看看我俩,说,我怕,这你们能理解吗?我攥着她发凉的手,李默别过头去。陈简心感受到预料中的失望,告诉我最近她不能离开《红楼梦》了,她的母亲和弟弟,都要提早习惯《红楼梦》里的世界。随着他父亲的离世,大厦将倾,他们眼看着要步入另外一种生活,不仅是人走茶凉,还带来精神上的重塑,而他们都不是孩子了,这个年纪上的精神重塑,也许会塑成精神病的。陈简心神经兮兮地笑起来,用另外一只空落的手,弹着玻璃酒杯,发出清脆的回响。她对我说,所以我要来杭州见你,要逃避那种气氛。你觉得我疯了吗?我摇摇头,同时示意李默,这时候说点儿什么。可李默这样回答,说在飞机上时,他已经见过她的疯了,她让他感到难堪。

李默说,你不就是受不了掉下来吗?掉下来怎么了,别人就活该一辈子落在土里。我踢他一脚,他拍拍腿,故意显出错愕,仿佛我踢错了一个陌生人。陈简心冲他吼道,你根本不心疼我!陈简心一旦开始控诉便不可结束。她说,你就是看不上我,以为我看得上你?这话越说越没劲了,我感到危险。如果说他们互相看不上彼此,为何要成为朋友?难道我是保媒拉纤的?我站起来,重新调一杯酒,又到厨房打开冰箱,蓝色的冷光照耀在杯壁上,我铲着冰块儿。四颗多了,两颗太少,好容易铲对了数量,厨房外已经有搏斗的声音了。我洒了数量最多的酒在地上,摇晃出去,看到陈简心骑在李默身上,像每次家庭里的内部斗殴,她骑在自己弟弟的身上。李默笑呵呵的,还努力和她碰杯,两人就在那样的骑坐姿势里,碰上了杯。我看了发愣,怀疑是酒精封闭了我的一部分敏锐。他俩同时问我,你醉了吗?

三人混战,不是这个压住那个,就是那个击打这个,醉后的状态让肉身不再成为肉身,何止养出铜皮铁骨,精神也格外禁得起被奚落。然而,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死亡的气息弥散不去,我们来不及驱赶它了,像来不及驱赶个人的命运。驱赶的行为是人造的豪情,要坦然承认,及早学会接纳摇曳在为人之苦里落定的归宿。我们都年轻着,不到三十岁啊,是三个在过路人眼里同一病房的病友。想着要是刘源也在,不仅能凑个好局,还能凑上一桌麻将,他大概会把狂欢的气氛推至顶峰,让我们在顶峰里各自睡去。但翌日醒来,恨不能每个人都给自己抽个耳光,盘算着不必要的丢了人了,缴了械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天快亮时,陈简心搀扶着李默走进次卧,他们什么也不会发生,房门在我面前紧闭。我回到主卧,带进去最后一杯酒,恐怕听到两扇门外,与此前相似,又不相似的声音。他们闹腾的动静很大,骂来骂去,笑个没完。我真应该鼓足勇气,加入他们的阵营,让一次狂欢永远不会结束。但我裹紧了自己的被子,吞安眠药一样吞着酒水,直到我的房门被两人索命一样地锤击。陈简心抱了棉被进来,我利落地叫她滚出去,她便滚出去了。知道他们谁也不会再进来了,两扇门后热闹的友情缔结之音,将成为我的梦中插曲。

我伴着头疼醒来,见这两人穿戴一新,穿了我的裤子的是李默,穿了我的格子衬衫的是陈简心,他们站在我的床边,仿佛我才是个重症病人。他们还彼此嘀咕,这人这么完蛋?昨天没喝多些啊,是不?我哀痛地伸出手去,想够住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李默握握我的手,说拔凉的,他很快放开,由陈简心接棒。她总是汗湿的手心何其温暖,简直要让我化进她的汗里,感觉身上也湿漉漉的。陈简心坐床边,李默大大咧咧地躺在我的旁边,他俩同说的是,昨晚商量好了,踏青没有意思,名胜古迹都落俗套,他们一起找了个新鲜地方,保证让三个人都喜欢,都满意。听过回龙宫吗?我迷迷糊糊睁眼,回什么龙宫,孙悟空啊,东海龙王?陈简心“扑哧”一笑,向李默说,这个真喝大了。回龙宫,是个老年舞厅的名字,在霁虹桥下。霁虹桥的名字我熟悉,记得哈尔滨也有,怎么,我们又要南北迁徙?他们订正我说,正在杭州,也许不是同样的字,但地方他们能找得到。我问为什么去回龙宫?李默依偎在我肩膀上说,因为我们要回龙宫。

回龙宫,奇怪的名字,带来怪异的亲近感。我在杭州已近十年,生活范围随着和刘源的相处进程,越来越窄,最终被局限在一幢房子的周围。地铁早已开通,基建四通八达,我失去了一种想要开拓活动范围的热情。我以为,有些东西已经找得到了,新的画面里,不必再有我的色彩,也不会感到激动。我和刘源没有结婚,却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相处日子,如果不是李默带着陈简心,在人间四月翩翩来杭,我简直忘记这时节窗外的柳树多绿,结香花簇拥着花团,在隐隐散发着春意。我没再问,为什么要去回龙宫这个老年舞厅。一切不言而喻。我跟着去穿衣服,误穿上了刘源宽大的呢子大衣,他们都说我穿多了。可我一直觉得冷。坐地铁,搭出租车,一路上都冷。我们到达时已近黄昏,舞厅将在六点准时开门,八点准时闭门,这是老年人的活动时间,也是我们希望度过的温馨时段。

3

一排饱经风霜的木色小柜子,呈暗黄色,贴立墙边,上面放了几十个款式色彩各异的保温杯。离近了看,像是幼儿园里有的画面。小朋友们在入园后,安放下各自的水杯,再取走各自柜门上的小钥匙。我和李默陈简心打量着这个在经过了狭窄的巷道后依然不算明亮的世界,却感受到从另一个宽阔的房间里,向这排小柜子、向我们身上投射来的紫红光束。彼此都有点恍惚,没料想陡然看见的几张沧桑面孔,出现在彼此脸上。这是难记取的瞬间,却会停顿,可能长期作为停顿,让我们互相挽着,在最终走进那间此时空旷的舞厅时,带来模仿般的步履蹒跚。

舞厅很大,此时无人。我们像三个电影开场后才窸窣到来的观众,困惑于这种无人的气息,做了贼了。每人三块半的门票,是一种性价比不高的入场资格。我将票根捏在兜里,攥紧了它,几乎将它扯碎。我入神地打量着舞厅里遗留下来的20世纪90年代的气息,或者更早,总把它和灾难联想在一起。我想到几桩当时的舞厅惨案,便细细观察房间里的防火设备,但那不过是红色光线带来的幻觉。另外的幻觉是,似看到了不同年代里的人,在各自的青年时期,于此地挥洒汗水和激情,舞步摇曳在打过蜡的老地板上,踢踢踏踏,又或轻柔旋转。他们抓紧彼此的腰,抓紧属于个人的幻梦,也抓紧了时间。而时间永不会被人力抓取,谁又能证明,在注定沾染上老年斑,清晰了的静脉青筋在皮下越来越强烈的凸显到来后,人是否也抓紧了些不会流失的东西?我糊里糊涂想着散碎,身边一左一右,是李默和陈简心,我们最终坐在离舞池最近的第一排的位置上。老式折叠皮椅,但凡有些动作,便咯吱发响,在无人下场的舞池前,我们谨慎地挪动屁股,怕惊醒那些在眼前起舞的幻影,还怕被幻影发现,三个年轻人的心灵,已提早被其俘获。

陆续有人进场。见到我们,这些提着衣服和鞋子走入舞厅的老人,诧异保留了短短一瞬,便露出和煦的笑。李默开始施展他的特长,他习惯了和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相处,此刻跃跃欲试。我和陈简心则既感笨拙,还有种微妙的担忧,这担忧缘于我们是女性,无法清楚言说,但不能被李默知道。李默身上雌雄难辨的性情,让他能够顺利打入任何一个阵营,更别说,他还仰赖着和老年人的相处体验,只是这种相处,依然包裹着危险,我却不能去提醒。一个身材精瘦,靠着栏杆的约莫六十出头的老人,梳着油亮的分头,正含笑看着他。

李默自然走了过去,甚至帮着对方,换上擦拭得不逊于发丝般闪亮的皮鞋。一只换完,换另一只。老人弓着足尖,穿着双紧绷绷的黑色袜子。老人开始指点李默,教他如何跳三步半。李默忙摇头摆手,叫对方叔,说,叔,我来就是看看热闹。老人将李默固定在自己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腰间,李默微微震颤,这震颤只有我和陈简心看得出来。陈简心在我耳边问,要不要救他?我说,看他的意思,我们不要太露怯。人来得越来越多,几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姨,腰肢袅娜,不是压腿,就是垫步,体态优雅迷人,伸手向虚空一挽,仿佛挽住了虚空的王子,于虚空绽放柔情。

他们多是彼此认识的,在他们相处之间,充满更难言说的信息。舞厅临近天花板的位置上,不仅铺陈了密布的、因年代推移层叠的、或翻修或重新架起的设备,还贴上一块醒目的流动光字,循环提醒,不要对个人进行拍摄。陈简心没留意,或是留意了也没放心上,拿起手机,拍下李默和老人共舞的画面。闪光灯立刻吸引了几双眼睛,跟着是来到我们面前的几双脚步。不能拍摄!这是个穿紧身衣,刚还在舞池里压腿的大姨前来说的。我安抚陈简心,说我们马上删掉。陈简心有些憋气,但也照做了,问我这有什么怕的?不过是一项娱乐。我让她再观察些,这群人的交流方式,有的是一起来,可落进舞池,便迅速分于两边;有的各自到来,可见到了想见的人,站到对方面前,又半晌说不出话。她于是明白了。落座在我们身边一对姗姗来迟的老年男女,为何说的是同一方言,还要彼此说明,明天你去见谁,上周我怎么没来……他们拿着对方的保温杯,男的拿着粉色杯子,女的拿着深蓝色的杯子,都已年过五旬,清楚彼此爱喝何种茶叶,习惯水温到什么程度,可不了解对方的上周和明天。会有这样的精神世界,不能够用合理或禁忌来轻易分野?没有永远的合理和禁忌,它更永远的是常在流变。

在回龙宫,每个人都发掘出属于自己的合理或禁忌,而那些懒得思考和分析自己的人,会顺应生活的进程,活得真正轻松。我问陈简心,你看他们哪一个人的舞步,不是又用力又不愿意得到轻松?陈简心还是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握紧她的手,说,真高兴你和李默的精心安排。大家想不到真来了这儿是什么样,却意外为我带来了空旷。

陈简心的手还在发汗,我担心她的身体,好几年了,她的脸色不是青白,就是显现出一种燥热难耐的潮红。我提醒她去看中医,她说看了几回,骨子里弱,虚火又盛。她不断问,是不是看她不好?我不会这样去说,总是说她很好,因我相信人的精神力量,如果过于担忧,担忧将成为事实,所以我也如此,相信我和刘源的小日子,不用做出严密的安排。我们且在人海里摇曳着,他继续做他的摇滚儿童,我继续我的有今天没明天,只默默做些事情。事实上,我还不能做到我以为的清晰坦然——我依然羡慕陈简心嚼柠檬片的时刻。舞厅放起邓丽君的《你在我心里》,我们共同看到,李默在老人缓慢的步速带领下,变出另一副面孔和状态。他忐忑,然而喜欢,他自由,时刻提醒要自我戒备。我和陈简心紧抓彼此,从她手心传达出汗湿外的一些内容。千里之遥,她的父亲正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她的母亲和弟弟慌着眼神,试图用钱用人情来延续一个人的生命,和他们不想改变的生活状态。陈简心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我心疼地瞧着她,她难得没有表情,像口腔里正咀嚼一块不存在的柠檬片,为李默鼓起巴掌。

4

陈简心逐渐冰凉的手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除了几乎被我撕碎的票根,她还摸到属于刘源的打火机。打火机是淡蓝色的——他简直难以理喻,非收集淡蓝色的打火机不可。陈简心拿到面前端详,是透过一块冰,看待相对冷静的色彩之后眼前欢乐的众生。看到两个老人,相伴向我们走近。陈简心放下打火机,更紧地靠着我。那两个老人,一个刚摘了毛线帽子,露出锃光瓦亮的头顶,穿黑色西装;一个穿着紧身T恤,显出饱满壮硕的肌肉。

我有意忽略两人的视线,等他们先说话,说出什么,再作答对。不分年龄的,他们都叫我们妹妹,不像在东北语境里,常叫的是姑娘或孩儿。一声妹妹,足以叫我和陈简心提高警惕。他们声音都极温和,温和下传递出急不可耐,几次三番劝说,干坐着多没趣儿,下场跳跳。我替我俩说话,说我们不会,想安静地看。没头发的老人咧开豁牙,说我带你吧。我说,真不用,你们跳舞,我们学习。豁牙老人又说,这样学不会的。我脱口而出,问他想让我们学什么?陈简心拽拽我的手,我问她,你想去吗?如果她想,我不会左右她的决定,既然她也不想,我们便不必为难自己。我冷眼冷色再说了不。目送两个老人在转身走开后,互相埋怨开,这个策略不对,那个过于急躁。我和陈简心相视一笑。听她说,平时总觉得我太冷落,可这是在回龙宫里,鱼龙混杂,得有我这么个挡驾的虾兵蟹将。

在任何地方,人都该自觉自愿,不论陷入泥潭,还是投奔光明。就这么在舞厅紫红的海里浮着,为求不得放松的自由——这里所有人都是如此。李默头上已显出一排汗珠,乐得在舞池里招呼我俩。现在他的舞伴,已换成了一位真正王子般的人物。早前我和陈简心目不转睛,都盯着那个在舞池里除我们三个人外,唯一的年轻人看。他身穿黑色的练功服,搭配皮鞋,既葆有男性的健美,又能和女性一样,将腿踢高,柔韧不说,还有种谁也不能走近的孑然独立。他显然是回龙宫的常客。其身材纤细,脸条瘦窄,头发茂盛,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寻觅过了许多地方,却不能找见自己的舒心之地,只有在这里,在回龙宫,他才显得自洽,却没结识任何一位固定的舞伴。李默找见了他,夸赞他舞跳得好,男人边压着腿。边露出自矜的笑。他早习惯像这样的逢迎,只是在舞厅,他很少得到来自同龄人的青睐。于是,男人洒脱地伸出手,邀李默和他共舞。我们看着这两个人,在舞池里不算配合地配合起来——一个收敛起自己的娴熟,一个伪装起自己的熟稔,他们一见如故。李默示意男人,他还带了两个朋友,男人于是和李默一起走向我们,再伸出手。

我搭上了李默的手,陈简心跟随着年轻男人的节奏,我们也开始进入这个如今显得拥挤的舞池,摩肩接踵,将彼此两人搭建为小小的岛屿。我看着李默在灯光下挂满汗水的脸,留意到他此时此刻舒心畅快。在我们相处的近二十年里,可见过他相似的痛快?李默叫我放弃那套观察人的手段。他故意将步子加快,让我怀疑在他得到今天的指点之前,已经和他的奶奶或他的姑姑们,熟悉了老式的舞步。他的手紧按在我的腰上,我的手紧按在他的肩膀上,越跳越快,好几次我跟不上,踩了他的球鞋。他说,这地方选得好吧?我点点头说没想到,能这么好。他问我现在过得好不好?话几乎被舞步拖碎,我依然捕捉到了长期结盟带来的心意相通。他叫我的名字,在舞池里轻声说,我奶奶今年不好……我有意转了一圈,想消散这一句话,他利落地将我接回,面面相觑,都怕看见对方有了眼泪。

李默又说,陈简心父亲出殡,他绝对不去。我唯恐让相离不远的陈简心听见这句,瞪他一眼。李默唇上始终刮不干净的小胡子,显出些戏谑,变得比平时更像老鼠。这只老鼠精怪地笑,我没想过,他有这样一面。李默说,我不去,我面对不了,你要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停止对我的道德绑架。我说,你没有道德,我怎么绑架?李默又带我兜旋一圈,反问,你有?我也无话。刚才过来邀约不成的两个老人,厌恶地看着我和陈简心,看我们如今在舞池里摇曳,他们各自感叹,是青春不再……是青春不再吗?恐怕与此相反。我说,李默,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陈简心哪里得罪了你?李默沉默一刻,说他想要放松。很快,他放开我,转而从年轻的舞蹈家那里,接收了陈简心。我不想有这种预感,可感觉到了陈简心的喜悦。喜悦像是久别重逢,和真正的过期不候,因为还有个期限,所以许是最后。

年轻男人握着我的手,他真是心静如此,与我说的短短数言,是教我学习舞步,而我的注意力,早投射在李默和陈简心的起舞之中。年轻男人不再指导,他瘦窄的长条脸上,出现和刘源相似的表情,表明他知道一切。你们三个的关系,挺复杂,是不是?我愣神,问他说什么呢。男人了然地笑,我也轻蔑地笑,抓着彼此的手,跃荡在邓丽君甜美的声音之中。想着也许与此同时,刘源在舞台上,弹唱那把我买给他的木吉他,唱绵柔的旋律,既得来主办方的满意,还得来台下女孩儿们的献花。我们同甘共苦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我说,你不了解,你没有发言权。咱别跳了,跳你也教不会我。我们一起看他们吧。

男人走出舞厅,到他的小柜子前,喝水休息。我一个人回到前排的位置上,端详舞池里的李默和陈简心,像能看到昨夜三人在我家中,他们俩关上次卧的门,互相吵闹的相处。我要比他们俩,更清晰看到他们的缘分,看到他们性情上的不同轨和命运殊途同归。这些又不必说了。我渴望喝一点儿水。年轻男人从他的水杯里,倒了一杯给我。塑料纸杯,被我握在手里,没留意水面上有一层颤抖。

男人说,他俩才是一对儿,是吧?我不回应,去按压口袋里的打火机,打不出火,刘源抽烟很凶,那只打火机早没了气,但此刻我很想学之前陈简心的样子,透过淡淡的蓝色,望去舞池上这唯一一对年轻人的拥抱和盘旋。成家了吗?年轻男人问。我点点头,他的手和陈简心一样,伸入我的大衣口袋,半是好笑地说,这里多热,怎么穿这么厚的衣服?我说我觉得冷。他哈哈笑,跳那么半天,还冷?看看这儿,谁像你穿得那么多,干吗这么小心,好像谁要把你怎么样。我也笑,是啊,干吗这么小心谨慎?但我没有跟从他的举动,我始终凝视着我的这一对少年朋友,接下来我看到的幻觉,十分可怕。

我看到一个皮肤褶皱的老太太,伸出静脉凸显的手掌,捋顺她早已花白,修剪得短促利落的头发,颤颤巍巍,向病床上探求,那里应该空落无人,可也躺下一人。在烈火烹油里泡累了的男人,无望地拖延着生命的最后时光。男人扎着针管的手背,早没有一块好地方,似乎回光返照,有了暂时的定力。男人须发早白,握住更为老迈的女人的手,青年似的从床上坐起,他们粗糙的手掌彼此摩挲确认,缠结成了互信。老太太今年八十二岁,刚过完生日,男人说他的生日不会再来……她就像在安抚自己孙子三十岁时不安度过的所有情绪一样,安抚着男人的归宿,他们都不会跳舞。在医院病房里,他们哆哆嗦嗦,找见对方的力量,找见了回龙宫。老太太和将死的男人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相拥起舞,缓慢,又情意绵长。那绵长无关男女,无关活人还是死人,是共通的命运,将生死弥散,世上的关系统统弥散,是真正的自由,也是真正的放手和巩固。李默和陈简心在一众灰白的影子里,彼此拥抱不动,不知道他们互相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找见了情意里的信任,在信任之后,会相送彼此最终一程。

八点半,搁在熟悉的狂欢时段,狂欢仅仅开始。夜里,我和李默、陈简心走出回龙宫,坐上返回我家的地铁,回到青年人的节奏之中。我攥着地铁上的扶手,李默的手靠近在另外的把手上,陈简心则挽着我身体一侧。我们很奇怪地没有讨论今夜,像今夜未曾来过。李默保持着他身上的严肃气质,将外套拉锁拉到了最顶,从陈简心身上传来的潮热,传染在我手臂附近,我们摇荡在一站一停的地下世界,仍在舞池之中,没有互相的舞伴。陈简心说,她和李默改签了,明早十点的飞机,回齐齐哈尔。我说,知道了,我去送。李默说,不用送,你好好睡一觉。我说我要去送。陈简心口袋里的手机仍在作响,我和李默都装作没有听见。在上站又下站的人群里,我和李默看了一眼对方,清楚有一天,我们将彼此失散,但不必多去遗憾。我们都已回过龙宫,海面广阔如此,总会有新的驻地和停留。

【作者简介:杨知寒,生于1994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花城》《草原》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转载。出版有小说集《一团坚冰》《黄昏后》《独钓》等。曾获人民文学新人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花城文学奖、丁玲文学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