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大
1.
谭宗远主编的《芳草地》名气很大,文坛名宿云集于斯,令人心仪。
我是《芳草地》忠实的读者和作者,对其一直保持着密切关注。名望的形成,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主编的品位——谭先生对文章之途有纯正的信仰,真正是以文为贵的人。他不太考虑文字之外的名利颜色,像个农人,躬身耕耘本身即是心甘情愿的受用。二是刊物的品质——不管文坛的冷热,只发结实的文章,长短文体不拘,只要说的是有用的话,对世道人心有所涵养,便均可登堂入室。三是刊物出品人的品格——谭宗远的主管领导,是个通达之人,懂得精神之所以是精神,就因为它远离利益,一谈功利,便行之不远;于是,他不让刊物承担“额外”的东西,给了谭先生最宝贵的两样东西:自主和自由。
如今文坛蒙上了过多的红尘,文人很疲惫,文心很仓皇。那些以文为贵的人,渴望有一块静心、洗心、养心的休憩之地,享受一下精神的自主和生命的自足,而《芳草地》正是这么一片小小的“憩园”,写作者天南地北而来便是很自然的一件事。这些作者之间虽不相识,却因为有共享的“芳草气息”,便感动在一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像经年老友,惺惺相惜。
从这个意义上说,“小”便是大。普天之下,所谓“净土”,其实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块;河山广阔,那是红尘滚滚、欲望蓬勃的地方。
2.
谭宗远是个吃素的人,身形修长,面相质朴,像一株向上拔节的京西玉米。
我出生在京西的山地之上,他的“京西玉米”气质很让我感到亲切,虽然他是平地雅士(朝阳区文化馆的一位创作员),我也视他为本村的乡亲,相见之时,很是亲热,勾肩搭背,絮叨不已。
在别人大鱼大肉地满足口腹之欲时,他却始终素斋自持,个中缘由未曾深问;对照萧伯纳的操守,或许与“纯洁的精神”有关。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个秋夜,在北京的一个文学会议上,偌大的一桌素食,仅他一人享用,我便凑去与他分餐。也许我的姿态,成就了一种“咱们”的气场,他的谈锋很健,说了许多私房话。从这一天起,我也开始偏爱素食,感到素食倒是一种精馔。
我了解到,他的胞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谭宗尧,一位国宝级的表演艺术家。一种自然而然的世俗心态,让我拘涩起来。他说:“他是谭宗尧,我是谭宗远。”看得出,他受不了我的这份谦抑。
我私下里想,一个在舞台上表现,一个在书斋里隐忍,却同出一门,真是绝好的风景。因此,对他,我有一份不露声色的崇敬。这样的人,在市井上不多。
文坛地小,我们总能不经意间出现在同一场合。我每次都看到,他总是择一偏僻的角落,静静地坐着,从不招惹他人的视线。只有被点到的时候,他才说几句实实在在的话,更多的时候,则是一言不发。他不仅不借势“秀出”,竟至自己也不“秀出”,可见人品。
在一个散文的学术会议上,我们坐在一起。各路人物竞相出场,争抢发言,夸夸其谈。我感到有些闹,不禁烦躁起来。我看到他也跟我一样,眼神里隐忍不住。他甚至说:“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你再看他笔下的文字,扯淡得很!”
这是京西俚语,一句很过瘾的话,我觉得他用得很是地方。
在质朴沉实的外表之下,有不阿的性情和坚硬的骨骼;换句话说,吃素的人,性格却有血性——谭宗远真是个妙人。
3.
与谭宗远交往了近四十年,我们之间,并没有“私密”的感情,聚时亲切,离时相忘。但每到落寞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竟是他。他跟我说过,他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可以想见,我们之间并不是真的相忘,而是心中都装着对方,只不过不像一些文人那样功利与“黏着”。我们是纯粹的道友。
一天,他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整理藏书时,翻出两本多余的书,一本是果戈理的《狄康卡近乡夜话》,一本是人民日报社辑录的《农村小说选》,问我要不要。
我当然是要的。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有藏书的爱好,对于旧书有特殊的感情。
在后来的一次聚会上,他当面交给了我,并说,一旦有买重了的书,依旧给我留着。
这份感情虽然很淡,但我很受用。因为淡淡的感情,才真实,与“温暖”仿佛。
晚饭之后,他到我的房间来,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是新华书店总店的仓库,那里有仅一两折处理的旧书。”
这不是一种邀约,是觉得对方一定会去的结伴而行。一个爱书的人,岂有不逛旧书摊的道理。
那一次,我“淘”了一套《汪曾祺全集》(北师大版),他的所得好像是一本《叶圣陶传》和叶君健的一本小册子。
我们相视而笑,有一种会心的得意。所谓会心,是我们有相同的趣味,都恋旧人,都恋旧物,都钟情于质朴的旧书。
当然,也都写质朴的文章。质朴的文章离时尚远,不会被人看好。他说,质朴的文字之所以还值得写,是因为它真诚,离心近。
4.
谭宗远是个对衣着不敏感的人。自相识以来,没见他穿过西装,总是一成不变的中式打扮,布鞋、短发,脚步轻盈。
我说,纵横千里,谁不识得谭君?你也该弄得气派些。他说,那何必?穿道袍,不如有道心。
心境既然如此,多余的话也就不必再说。他岂止像一株京西玉米,本性上就是玉米的质地——拔节、吐穗、灌浆,一切都在平平静静之中完成;虽不被人察觉,却不曾有一分怠惰,结出的苞谷,沉甸甸的。他的写作过程,就是玉米的成长过程——生长得很慢,不辜负每个季节,吸足了阳光,润足了雨露,最终的成果,结结实实,耐人咀嚼。
京西玉米比不得杂交品种,高大的茎秆上只结一穗苞米,所以它的产量很低,但品质纯粹。我酷爱他的文字,“命”他每有新著,必得“赐”我。
谭宗远的文字,数量不多,但篇篇扎实,字字不苟,经得起反复吟味。
所以,谭宗远的所谓“道心”,是以文为贵,写结实的文章,让心性自由地伸展。
那年我去谭宗远家造访他的书,才知道他的居所是那么狭仄。三口之家,仅六七十平方米的面积,以至于他的书大部分都没有伸展腰身的境遇,堆在床下,码在厕间,叠在柜底,栖在墙角,令人怜惜不已。
我说,这样一个混乱的阵势,要想找一册自己想读的书该有多难。
他说,不难,都是自家人丁,隐藏得再深,也能闻到它熟悉的气味。
我说,你看文人多可怜,那些不读书的人倒有广厦阔宅。
他说,不可怜,房子再大,不如心大。文人居尺庐而思千里,所贵之处,正在于斯。
5.
林徽因曾为友人玮德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节:
春风似的吹过/你却留下/永远的那么一颗/少年人的信心/少年的微笑/和悦的/洒落在别人的新枝上……
这用在谭宗远身上是十分恰切的。他已过古稀之年,却依旧是“和悦的”,不浮不躁,不悲不喜,概因他始终有一颗“少年人的信心”。
这真是难得。
文人易伤世,易摇摆,因而就易老,易不平,以至于进退失据,破绽百出。所以,能够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性情世界中的人,真是有福的人,因为远离了名利,也远离了耻辱。
“和悦的”,词面很小,境界却很大,非恒久的修养难以成就。所以,对那株“京西玉米”,我心存敬意,我称他为谭先生。
现在想来,有谭先生这样的一个人,必然会有《芳草地》那样的一个刊物。人与刊物之间,是结伴而行、共同生长的关系。
现在想来,《芳草地》这个刊名真好,它有这样的一个寓意:文人与文学的尊贵,就在于有草木一样的生存定力——依据本性的需要,隐忍而不息地向上生长。
即便《芳草地》是谭先生的生命所依和心灵所栖,因为年龄大了,他不得不从中退出,把其交给了他倚重的几个年轻人。以为他会忧伤和落寞,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和悦”和淡定。他说:“《芳草地》是《芳草地》,谭宗远是谭宗远,一如沃土,不管什么人耕种,只要不疏懒、不懈怠,照样会长出好庄稼。”
在他看来,只要《芳草地》还在,他谭宗远就在了。
这很好。这种功不在我而在千秋的操守,正与大地道德相契合,他还是一株种性不蜕变的“京西玉米”。
所以,他“身退”却不“旁观”,依然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给刊物“拉”稿,编辑们拿不准的稿件,只要征求他的意见,他都会毫无保留地提供“参考”。他始终恪守着一个原则:出谋不“划策”,帮忙不“添乱”,不“碍眼”于继任者。
但他给继任者“掌眼”——刊物付印之前,他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一遍,把病句和错别字给“挑”出来。他认为,《芳草地》毕竟是《芳草地》,他还要与她一起健康成长。老年斑可以长在脸上,绝不能长在净洁的纸页上。谭先生说。
于是,编辑们对他很尊重,总是保持着钦敬之情。当人们问起,现在的《芳草地》是谁在编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谭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