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赋美乡村,让精神滋养激发创新活力
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的振兴,更是文化的繁荣、精神的富足。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推进‘文艺赋美乡村’”。此前,中宣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要求“推动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赋能乡村产业发展”。在乡村振兴的新征程上,文艺赋美乡村的实践必将不断深入,文学助力乡村振兴的力量必将持续彰显。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闵庆文、苗洁、郭爱和、茸芭莘那等代表委员围绕文艺赋美乡村、乡村美育、乡村文化人才培养、农业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等主题深入调研思考,积极建言献策。
——编 者
让农业文化遗产成为乡村全面振兴的内生动力
闵庆文(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
2022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向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所致的贺信中强调:“人类在历史长河中创造了璀璨的农耕文明,保护农业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责任。”中华文明植根于农耕文明,农业文化遗产则是镌刻在广袤乡土间的文明瑰宝。作为乡村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宝贵遗产成为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独特优势与核心资源,在保护生态、就业增收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农业文化遗产并非单一的遗址或古迹,而是人与自然长期协同发展形成的复合系统,承载着多元价值与深厚内涵。例如,2005年被列为世界首批、中国首个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不仅有延续1300多年的“田面种稻、水体养鱼,稻花肥鱼、鱼粪肥田,稻鱼共生、鱼粮共存”稻田养鱼生态农业技术,还培育出青田田鱼这一独特的品种资源。在“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地,青田创造出“山地—森林—村庄—梯田—水系”的自然景观和“有塘皆有水、有水皆有鱼”的文化景观,还形成了相应的文化习俗如“建房先挖鱼塘,嫁女鲤鱼作妆”,与以鱼灯舞为代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生动践行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在此基础上,经过多年探索,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走出了一条“既保遗产又富口袋”的特色乡村振兴之路,跳出单一农业范畴,创新融入文旅、教育、生态等多领域,结合传统文化与现代元素,打造智慧养鱼、未来农场、智慧旅游等场景,建设农旅度假中心、特色亲子餐厅、网红咖啡馆等,实现产业联动、全域发展。据相关报道,2025年青田县稻鱼共生面积超7万亩,总产值超3亿元。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的成功实践证明,建设美丽乡村,需要将保护生态环境、传承乡村文化与社会经济发展协同推进。农业文化遗产地大多有良好的生态环境、多样的民俗文化、优美的乡村景观,可以在加强保护的基础上挖掘农业文化遗产在特色农产品生产、休闲农业和乡村旅游、文化创意与科普研学等方面的多种功能与价值,促进产业融合发展和农民就业增收。
经过20多年的探索,中国的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为世界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但与此同时,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实践中仍面临着条块分割、各自为政的突出问题,成为制约其高水平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瓶颈,也影响了其赋能乡村振兴的效能发挥。农业文化遗产作为复合系统,涉及的要素多元、部门广泛,以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为例,其保护工作至少涉及农业农村、文物、文化旅游、水利、生态环境等多个部门。各部门的法规制度、管理目标、具体措施不尽相同,导致在实际保护中难以形成保护合力,既不利于守住农业文化遗产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也无法充分挖掘其多元价值,让遗产在乡村振兴中发挥最大效用。
农业文化遗产兼具物质与非物质、文化与自然的多重属性,其独特的系统性特征决定了唯有以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为抓手,才能真正守住这份农耕文明遗产,让其成为乡村全面振兴的核心支撑与内生动力。在乡村全面振兴的时代征程中,要坚持保护第一、合理利用和最小干预原则,让农业文化遗产焕发生机,为乡村现代化建设注入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在统一监管框架下,统筹遗产保护与乡村发展,避免过度开发,推动活态传承,让农业文化遗产的生态智慧、文化内涵与乡村产业发展、生态建设、文化振兴深度融合;科学利用、激活遗产价值,让农业文化遗产成为乡村生态宜居的守护屏障、产业兴旺的特色引擎、乡风文明的精神根脉。
“从专业工作者的‘独角戏’,变成群众的‘大合唱’”
苗洁(全国政协委员、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教授)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文艺赋美乡村,人才是根本支撑。《“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将培育壮大乡村文化人才队伍列为重点任务。多年来,我以晋剧为纽带,深耕乡村文化沃土,在非遗传承、文艺创作、人才培育、基层服务中探索“文艺赋美乡村”的实践路径,让文艺之光照亮乡村振兴之路。作为教育工作者,我始终将人才培育作为重中之重,坚持“外部引流”与“内部造血”相结合,在晋剧重要发祥地晋中市太谷区扶持当地小学的晋剧社团,帮助引入专业师资、开发特色课程、搭建展演平台,让孩子们在乡音熏陶中筑牢文化根脉、树立文化自信。
在调研中,我发现稀有剧种人才老龄化、接续乏力的问题依然突出,为此,我呼吁国家加大培养与支持力度。令人欣喜的是,在政策托举与各方努力下,越来越多年轻人爱上传统戏曲、主动投身传承,为乡村文化注入了青春活力。我始终认为,乡村文化的传承发展,既要精心培育本土“文化青苗”,也要为非遗人才提供坚实政策保障。唯有如此,才能让乡村文化队伍薪火相传。文艺工作者在参与乡村振兴的过程中要坚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导向,让作品饱含泥土芬芳,映照时代变迁。
这些年,我亲眼见证了乡村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真实可感的乡村故事,成为我艺术创作的不竭源泉。我与编剧安兰携手,创作了现实题材晋剧现代戏《眷恋的土地》,作品以普通农村女性葵花的坚守与奉献为主线,刻画了当代农民对土地的深情、对家园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展现乡村振兴大背景下农民的精神风貌与奋斗姿态,歌颂党带领人民走向共同富裕的伟大实践。在创作过程中,我反复深入乡村调研,与农民朋友促膝长谈,倾听他们的心声,捕捉他们的喜怒哀乐。在乡村和社区演出时,我认真听取群众反馈,不断打磨提升、精益求精。这部戏让我真切感受到:只有扎根乡土、贴近人民的文艺作品,才能真正走进群众心里。同时,我积极鼓励农民朋友们用身边素材讲述自己的故事,让文艺创作从专业工作者的“独角戏”,变成群众广泛参与的“大合唱”。
文艺赋美乡村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唤醒,这种唤醒不仅滋养了乡亲们的精神世界,更激活了乡村发展的一池春水。文艺既是乡村精气神的生动表达,更是产业发展的催化剂、乡村治理的黏合剂,能够全方位赋能产业、生态与乡风文明建设,助力乡村实现宜居宜业、和美发展。多年实践让我坚信,文艺与乡村可以相生相成、互促共进。
以文化人 以美育人
郭爱和(全国人大代表、洛阳三彩艺术博物馆馆长)
文艺赋美乡村,不是简单地用艺术装点乡村风貌,更在于以文化人、以美育人,让美育成为激活乡村内生动力的关键抓手。十余年来,我扎根洛阳市洛宁县罗岭乡,全力打造洛阳三彩(国际)陶艺村,将千年洛阳三彩技艺与乡村原生态风貌深度融合,探索以美育补齐乡村精神文化短板、助力和美乡村建设的实践路径,努力让美育之光照亮乡村振兴之路。
我所带领的团队用三彩绚丽釉色装点村间步道、庭院围墙与公共空间,将三彩陶艺作品、艺术雕塑融入山野之间,让艺术与田园风光自然共生,营造出“一步一景、处处皆艺”的乡村美学氛围,让乡村既有山水诗意,又有艺术底蕴。如今的洛阳三彩(国际)陶艺村已成为全国文艺赋美乡村的实践样板,吸引大批艺术家驻村创作、艺术院校设立实践基地,更直接带动村民就近就业增收,农产品销售、手工艺体验、研学导游等产业蓬勃发展,让村民在家门口吃上“艺术饭”,实现了生态美、文化兴、百姓富的良性循环。
文艺赋美乡村,核心是以文化人、以美育人,补齐乡村精神文化短板,破解城乡美育资源不均难题,让乡村孩子平等享有感受美、创造美的权利。当前,城乡美育资源不均、乡村美育师资薄弱、课程缺位等问题,仍是乡村精神文化建设的痛点,而美育作为培根铸魂、沁润心灵的重要教育,是破解这一难题、守护乡村孩子审美成长的关键。2011年,我打造了“小手画三彩”儿童釉画大展,至今已连续举办十三届,活动面向全球儿童和全国乡村儿童征集画作,并将优秀作品烧制成三彩釉画在儿童节当天赠送给少年儿童,让他们亲身感受艺术魅力。针对乡村美育资源匮乏、师资薄弱、课程缺位等痛点,我于2015年发起中国“当日”艺术展,以“当日驻村创作、当日举办展览、当日举行抢拍、当日全款捐赠”的公益模式,邀请海内外艺术家走进乡村现场创作,活动筹集善款全额用于乡村美育,涵盖美育教室建设、教师培训、贫困艺术类学生资助等领域,活动已连续举办十年。
文艺赋美乡村,贵在以美育赋能长效发展,推动政策落地、资源下沉,让美育成为和美乡村建设的持久动力。美育是文艺赋美乡村的核心底色,唯有将美育纳入乡村振兴整体布局,通过政策引导、机制保障、路径创新,才能让文艺赋美乡村的成果惠及更多乡村群众。2023年,我结合多年的乡村美育实践,提议在全国乡村中小学设立“美育日”,呼吁推动乡村学校开齐开足美育课程,打破乡村美育边缘化困境。该建议得到教育部高度重视并被采纳,乡村美育正式被纳入教育重点工作,为乡村美育发展筑牢政策根基。2025年,我进一步提议设立国家“美育日”,推动构建城乡美育协同发展体系,引导优质美育资源向乡村倾斜,让城乡孩子共享美育发展成果。2026年,我提议将乡村中小学美育数字化建设全面纳入乡村振兴战略,借助数字化手段打破地域限制,弥补乡村美育师资、资源短板。美育教育不一定要停留在教室里,我希望能通过数字化工程,来满足孩子们对美育的渴望,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借助新技术扎根乡野、滋养下一代,让每个孩子都能平等感受美、创造美。
十余年的实践让我深刻体会到,文艺赋美乡村从来不是单向的艺术输入,而是艺术与乡村相互成就、美育与振兴同频共振的过程。
不仅是“观察者”,更是“参与者”
茸芭莘那(全国人大代表、歌唱家)
我的家乡地处云南怒江大峡谷的深处,奔腾的怒江雕琢出傈僳族、怒族、独龙族、普米族等世居民族独特的文化年轮。当乡村振兴的号角响彻群山,人们发现,那些曾被险峻地势“封存”的古老歌谣、斑斓织锦、神秘节庆与生存智慧,不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遗产”,而是可以成为推动怒江乡村走向特色振兴之路的文化资源。
激活本土文化资源,让民族文艺成为乡村发展的独特标识。怒江的文化资源丰富多样、原生特质鲜明独特,立足这一优势,怒江州探索出多条文化助力乡村振兴的成功路径。例如,泸水市依托国家级非遗“傈僳族民歌”,打造了“天天有歌舞、周周有活动、月月有节庆”的文化旅游模式。村民从外出务工者变为民歌传承表演者、民宿经营者、特色餐饮提供者,实现了文化尊严与经济收益的双重提升。当本土文化成为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乡村便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文化标识,既避免了千村一面的发展困境,更让乡村文艺有了根、有了魂,为乡村振兴注入独特的文化魅力。
创新表达与转化路径,让传统文艺成为富民兴村的产业动能。文艺的美,不仅在于精神滋养,更在于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活力,将文化资源变成经济资源,让文艺价值转化为发展价值。贡山县通过“非遗工坊+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将独龙毯、怒族织锦等手工艺进行适度产品化开发。在独龙江乡,政府与公益组织合作建立非遗工坊,对织女进行系统培训,并引入现代设计,开发出围巾、手提包、家居饰品等系列产品,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昔日仅供自用的织物,如今成为当地家庭的重要收入来源,妇女也在照顾家庭的同时实现了就地就业、顾家增收两不误。这也说明,文艺赋美乡村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刻,而是在保护传承的基础上创新表达、拓宽路径,促进传统文艺与现代产业相融共生,让村民在传承文化的同时共享发展成果。而“中国作家驻村计划”(第一期)的落地,让这份乡土之美有了更细腻的文学表达与更广泛的传播路径。驻村作家深入怒江的村寨了解当地的自然风貌、历史底蕴与文化特色,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用心用情创作反映和美乡村与美好乡情的精品力作,让怒江独特的民族文化、发展成果被外界看见、读懂。
重塑乡村精神内核,让文艺力量凝聚乡村振兴内生动力。乡村振兴的本质是人的振兴,而文艺正是凝聚人心、提振精神、涵养文明的重要支撑。在怒江,文艺赋美的价值远不止于经济数字的增长,更在于唤醒村民的文化自信,重塑乡村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当傈僳族民歌被外界认可、独龙毯成为热销文创,年轻一代开始重新审视本民族的文化,主动学习传承古老技艺,沉寂的文化基因重焕生机;当村民共同筹备民俗节庆、参与文旅演出、经营非遗工坊,彼此间的协作不断增强,乡村从分散的个体变为紧密的共同体。同时,传统手工艺也让少数民族妇女从家庭幕后走到经济前台,成为家庭收入的贡献者,社会地位与话语权显著提升,为乡村发展注入了多元的动能。
坚持本土主体地位,让文艺之美扎根乡村、服务群众。怒江的实践表明,乡村振兴可以根植于本土文化脉络,生长出具有地域特色、民族特色、符合自身伦理审美的发展道路,让乡村成为文艺创作的舞台、文艺传承的阵地、文艺受益的家园。就像“中国作家驻村计划”(第一期)中,驻村作家始终以“观察者”与“参与者”的双重身份深入乡村,放下身段、褪去滤镜,真正成为乡村的一分子。这种以本土为主体、以外部文艺力量赋能的发展方式,让文艺作品更有生活温度、更接乡村地气。
在乡村全面振兴的时代征程中,文艺始终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唯有扎根本土文化脉络,将文艺之美融入乡村发展的方方面面,以文化之桥连接乡村的过去与未来,才能让更多乡村像怒江一样,在文艺赋美的滋养下,走出一条兼具地域特色、民族特色的振兴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