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 （组诗）
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
九个路口
十个高人指教
母亲把答卷高举在扫帚上追着你看
班主任拎着你的耳朵让你在他发抖的胡须上找
指导员拿来保尔柯察金的名句
让你背
愚钝的你，冥玩不化
懵了，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到完全听不到追赶声
鞭笞声，和自己呯呯的心跳声
直到发觉，夜风
从你身边吹过，那么舒服
直到聆听到
江水从江水下，从石缝中，从水草丛
流动的声音
你的心，开始
欢愉起来
谁的一生不被红花牵着
那朵小小的红花，鲜艳、多娇
在前方山坡上发出诱人光环
你心内纯净，目光唯一
从蹒跚学步到两鬓斑白
都在向它靠拢。虽然莫名其妙
但仍然想把它摘在手里捧在胸前
一朵又一朵红花被你摘取
你身上披戴了一个又一个光环
慢慢的，你似已金光附体
仿佛有了金刚不败之躯
你总是满面红辉
语音也有了铿锵之声
但抬眼望去，红花的光环亮若星星
仍在遥远的高峰闪耀
而你已不堪重负形神俱疲，佝偻
在一个山坡上气喘吁吁
此时，你多么想抛开所有的红花
所有的光环呵
让自己站立，站成一个大字
但那些光环早已嵌入你的肉体
你若使劲动弹或大口呼吸
它们会像女娲娘娘的缚妖索
收缩得更紧
你若用力过猛
会立即听到体内嗞嗞的响声
那是利如刀锋的光环
切割你骨头发出的
另一个我
一个同行者，怒目者，
一个恐怖的洁癖患者
我在他面前
犹如穿着皇帝的新衣
我的来历和途经，正面和背面
伤口和疤痕
他瞧得透切，但依然没有一丝同情心
他奚落我讥讽我批评我
都击中我的软肋
我巳经习惯了他的诘难
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
把他揪到台前
看他怎么粉墨登场
进山记
睡不着时，便一车绝尘
直抵群山腹地
弃车。缓缓攀爬
上山的路
落草为寇的人曾经出没
无处可逃的人借此隐遁
凿洞面壁者走过
大山足够仁慈、宽厚
容留所有的信徒与囚徒
听得懂反躬、自悟、更新的腹语
如今上山的路，因人迹罕至
荆棘丛生
你不必登顶，只需觅一向阳的山坡
像树一样站立、吐纳
当林木的针叶自眼前徐徐飘下
你会发现体内
那些积尘、泛黄、虫蛀的叶片
无风而簌簌自落
大山的厚度在增加
你与林木在成长，新容焕发
出山时踏着那些枷锁似的针叶
虽一身疲惫
却一派澄明
方圆说
有人信方
有人信圆
其实方与圆并无二致
内外用力推压，方就成了圆
再用力，圆就成了方
人的一生都在方圆中转圜
至死，都不知道
安放在方的还是圆的器皿合适
我止步于大海
我知道，我不能再往前走
在我身后，是宽阔的滨海大道
再往后是无数江河和山峰
它们是我的来路和脚步
我日夜爬涉
就是为了到达平坦辽阔的大海
现在，我站在了海的面前
它微微笑着，闪着金光
有鱼儿跃出水面，有海鸟在上空翻飞
一副唯美的画面
但我知道不能再往前走
在海的面前，我诚惶诚恐
那蓝莹莹的海，天茫茫的海
黑沉沉的海，晃动着
诱惑和毁灭
船行其上，不过是只可怜的蚂蚁
我只是陆地的一粒尘埃
在海中，我不能成为礁石，一尾鱼
甚至不如一只失去方向的漂流瓶
海再大，也没有人类的兴风作浪之处
春天来信
带刀的风挡不住
雪上加霜封不住
你，悄无声息
蹚过江河
爬上山坡
掠上缀满芽苞的树梢
潜入被严寒封闭的门窗
吹哨鸣笛，广而告之——
春天的来信，悬挂于天地之间
那些尚在蛰伏的爬虫走蚁
那些暖榻之上踡缩的人们哟
快快苏醒
清清嗓子
用三、六、九岁的童声
一起吟咏
我们的一生都在失去和纠结
蝌蚪大的时候
我被抱在船一样的桌上
选择人生——算盘，书本，刀剑
那小小的手一抓
似乎已牵动世界的神经
那年高考，我获得了皮鞋和城市
却失去了赤脚和脚下的土地
那年大学毕业，我穿上了绿军装
扣上了严实的风纪扣
只好把花花绿绿的文化衫喇叭裤
压进箱底
当有了家、有了孩子
我心若止水，安贫乐道
拒绝了声色犬马和纸醉金迷的呼唤
我有一双飞翔的翅膀
向往辽阔的北方
但我也喜欢美丽的山水
栖息在婉约的南方
在晴雨不定的南方
我撑起雨伞，衣衫干净了
却失去了雨水
我撑起太阳伞，有了阴凉
却失去了阳光
我们的一生都在选择和获取
我们的一生都在失去
和纠结
父亲的硬币
日间小憩的时候
父亲总会端条长凳坐在台阶上
用硬币夹胡子
那是两枚伍分的硬币
被父亲捏摸得十分锃亮
它们的作用相当于父亲的剃须神器
父亲熟练地用中指拇指和食指轮转
在下巴和嘴唇上不停地夹
两枚硬币不时发出脆响
母亲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纳鞋底
总会说，不知道痛不痛
父亲说，哪里会
我有时会坐上父亲的大腿帮他
但总是夹不上，还夹到他的肉
父亲故意啊啊大叫
但还是乐意扬起下巴凑过来
父亲走时，没留下遗照
我把那两枚硬币装裱悬挂
每当思念父亲
那两枚硬币就会像碟片一样
播放父亲的过往
原路返回
一个很好的下午
我和你走进一座大山的深处
这里青峰合围，一条长满褚红色石头的小江潺潺而流
流水声和着鸟鸣、风声，宛若天籁
你让我录一段，睡眠不好时听
一条茶马古道，不知从哪里来
通往哪里去
古道上亦是蒹葭苍苍
让我们想起许多
我们心中也有一条这样的古道
蒹葭密布
多么想拨开它们
走进去
但谁都没有动手
就这样。我们
赞美了一番大自然美景
原路返回
致石缝中的并蒂榕
没有风来的搀扶
没有雨来的欢喜
没有此刻需要的对视
一次次落叶
一次次重生
就算挤在同一块石缝
终归是那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