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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致(组诗)
来源:《诗选刊》2026年第3期 | 阿勇  2026年03月10日09:00

阿勇,河北阜平人,作品发表于《诗刊》《诗选刊》《星星》《诗潮》《芒种》《读者》《当代人》《山东文学》等刊物,入选首届河北青年诗人笔会,获第三届“十二背后杯”中国诗歌擂台赛季军等奖项。

致(组诗)

◆◇ 阿   勇

游 子 说

我是桥南沟人

已被整体搬迁至另一村

桥南沟的坟不再增加

当旅游资源被开发完毕后

游客们只能通过墓碑

和墓碑上一串串的名字

知道这里曾人丁兴旺

几十年后,假如我还活着

又来给亲人们添土

也不过是把一人身上的土铲一些

添到另一人身上——

我将被谁埋葬

又将葬身何处呢

二 大 大①

儿子儿媳就住在隔壁

她都轻易不去蹭一顿饭吃

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就是去亲友家做客

也轻易不坐,总是揣手站立一旁

她抱歉地笑着,使劲摆着手,一步步退让着

像土豆安于泥土,小鱼安于溪流

像冰雪融化,让出春天的路

她身材单薄,衣着朴素

当她把最新鲜的蔬菜装满我的车

我总感觉她更瘦了——

她是靠种地活下来的一批人

看到她

就想起了我的奶奶

注释:①二大大:在河北阜平,“大大”专指伯母(大娘),“二大大”即二伯母(二大娘)。

桥南沟搬迁后记

所有人从这里消失

是多么轻而易举

房子无法带走

就带走炊烟

土地无法带走

就带走锄头

奶奶无法带走

就带走她的坟

沟无法带走

就带走“桥南”二字

的行政区划意义

是谁带走了我啊

从那汩汩的绿色的倒影里

又是谁代替我

站在梧桐树护佑的老屋里——

几年前

连院子一起

被铲平的地方,重又

被野草占领

在即将消逝的故乡遇见童年伙伴

他喊出了我的乳名

他喊我的时候,我即将离开

当我转身,端详他

仍不清楚他是用身体的哪一部分

喊的我——

小圆脸荡漾着的几道波纹

刚好被眼中的清泉收拢

几根白发似黎明之光直插林间

一身旧的迷彩服像积攒多年的落叶

在春水旁,我们寒暄片刻

几条小鱼已经游出去很远很远

未经我命名的事物

有些事物永远留在小时候

比如小溪、小鱼、小草……

和掉入我怀里的小猫头鹰

这些未经我命名的事物

是夜的黑抚慰了它们,是黎明的

布谷鸟滋养了它们,是林间的碎金

包裹了它们,从来不需要我

离开之前,我已将一切放回原位

装进一个足够大的漂流瓶

投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去了……

可走着走着,为何总是忽然转过身

独对一片苍茫:

它们是未经我命名的远方

我曾将它们捡起,又将它们抛弃

有谁知道这里曾是一片密林

一支支飞刀穿过杨树林

磕在溪边的巨石上

散碎一地,像被谁丢弃的银两

却无人捡拾,只有一只鸟

想衔几块回去,好把巢穴装扮一番

这是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哥哥们就要从林外的万年桥下

推着一车土豆回家

我在林间,和青蛙蛐蛐布谷鸟们玩捉迷藏

并准备在那神秘而诱惑的黑暗之中

列队欢迎桥南沟的好汉们回来

芸芸苍茫

在草地上种庄稼

能收多少算多少

在山林里养鸡鸭鹅

从不拉网圈地

家中仅有一炕一桌一凳

一锅一碗一灶

一针一线

及时缝补仅有的一身衣服

若得山珍野味

都用来换书,换纸与笔

换酒醉后

听风雨,焚诗文以度秋冬

挥霍大把的时光

在悬崖边发呆

听松涛如众生喧哗

观云朵似人群疾疾而走

如果有人来找我

那一定是终生的朋友

如果有人来爱我

就一定不会再离开

如果有一天

你翻山越岭都没找到

那我就是出了远门

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余酒水,尽可泼地

所剩诗文

正好当场焚烧了去

浮   生

这么多山,我可以

终老于任意一座

也可以

随时迁往另一座

如花树,如鸟兽

可随时生发,随时枯萎

随时进出群山

不,这远远不够

我还想长出枝条,开出花

结出果

要是路见不平

就变成野兽,再不济

也可化作大鸟

带受害者远走高飞

唯一遗憾的是:我无法进入你

像一座山无法进入另一座

而山下的河流可以

汇成一条,永远朝一个方向

奔流,随时带走一座山

或山中的你

和我

在外面久了

就想寄一封信

给山中那个幼小的我

扔掉手机

不发特快

不挂号

越慢越好

最好是被邮递员遗忘

又失而复得

辗转了足够长的日子之后

才和我一起到家

万一我没到

就祈祷由父亲打开

轻轻地

选择性地

念给母亲听

如此,父亲就会再次告诫我:

江湖险恶

而母亲依旧对我说:

做一个好人

乌 云 下

这块田地不是我的

地里的玉米也不是我种的

上方天空不是我的

落下来的雨自然也不是

没有什么是我的

而我在这里歇脚

延缓了一棵小草的生长

改变了两只蜜蜂的航向

劫走了一部分老天爷的恩赐

也许,还使得一条蚯蚓无法翻身

又当如何?我早已罪不可赦

如今,只能伤害到这些有根的事物

请允许一片疲惫的乌云

路过这里

歇歇脚,再赶往更低的地方

暮    晚

让草木再喧闹些吧

拦住归去的羊群

接住落下来的鞭子

让羊倌儿美梦成真吧

成为一只羊

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草

太阳从比山还高的草丛中

升起

又落下

一天就是一生

一生守着一座山

再来一群羊也不用愁

秋    山

大片大片的黄金正在北风中破碎

成为退隐的星群

江湖上有一颗星星失踪

之后星群弥散

谁在山穷水尽之时

仍在守望

谁便是一山之神

夜空中

最后闪亮的

是他的

眼睛

那么多的白云

那么多的白云

飞啊飞啊

不睡觉也不会疲惫

一朵也不会掉下来

那么多的白云

如果刚好有一朵不认真飞

而掉下来

刚好落到我跟前

我就能穿上一件云背心

去摘下更多的白云

送给大地上

那些终日低头和弯腰的人

那么多的白云

飞啊飞啊

一朵也不会掉下来,就那样

白白地浪费着

清   明

已是梨花开

那梨花开得像你

已是燕归来

那燕子飞得像你

已是雨纷纷

那细雨中的树影像你

已是共飞觥

那往来的人群里啊

却没有一个人

像你

年   轮

满怀祝福着新的一年

可这一年又和往年差不多

是祝福擦亮了每一根轮辐

引领着轮胎前进

而轮胎就像一个人的肉体

一面紧抱着发光的梦想

一面被相似的道路碾轧着

留下无数相似的伤口和褶皱

然而,总有一些路

是越野车也无法逾越的

每一年都说要对自己好一些

对家人好一些,对朋友好一些

可我们就像三轮车上的三个轮胎

看似聚在一起,实则各居一方

永远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永远怀抱着各自的悲伤与希望

春   日

太阳在光芒中

小草在绿中

鸟儿在翅膀中

孩子们在朗读声中

如果我对这个世界有所冒犯

会先得到他们的原谅

大地隆隆作响

在无声的银河岸边

万 物 生

谁映照着我

谁就在我的内部生长着

见过光的人像他喜欢的植物

向周围释放出氧气

赞美他吧让他开花

虽然他还没完全走出冬天

我愿意和他一起

爬上杏花初绽的后山

登南山南观王快水库

天空碎了一大片

目睹碎片坠落的人群呢

天空少了这一片

少即是多

这一片也足够了

足够一群天鹅从此岸至彼岸

这一片也足够了

足够一只野鸭云游一生

夏   至

再没有一只鸟死在脚下

如果有

那一定是它已经献出了所有

嗓音回旋在蓝天下

羽毛在不远处的花丛

而大地深处汩汩的暗涌

何尝不是来自那小小身体的脉动

似少年之我仍在歌唱,跳跃

火星四溅

点点刺痛着今日之我

我们多么依赖时间

而其多么空洞

也许我们并非依赖时间

而是依赖彼此

仍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

以循环往复的日月

为时间,也为爱赋形

在你意识到我爱你之前

我就已经爱上了你

但不管大雨会下多久

都不会浸透所有的土地

而沙漠里常年无雨

也可能会长出一片绿洲

谁知道爱最终如何

从爱上具体的你

到爱上对爱与被爱的期待

再到放下所有

也许这样才是真正的爱——

如时间般空洞

但又并非没有内容

我爱鸟儿的歌唱

当她在密林中喑哑

我爱那一抹难以忘怀的蓝

当她布满整个天空

老   树

仿佛一生都在落叶

仿佛一生都在数落叶

有时多

有时少

多的时候

孩子们回来

像去年的落叶

这一群,那一堆

少的时候

孩子们远去

像叶子正在落下

一片,一片……

有时不是老树

是老树的影子在落叶

一片

一片

老树剖析着自己

每一片落叶都是他的纵切片

仿佛终其一生

都在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在 低 处

习惯在低处

习惯让你站在我的肩上

比我望得更高

更远。直到我的腰

弯成一把弓

把你射向更高处,更远处

你始终要高过我

这样,当你跪在坟前

磕头的时候

我也好伸出手去

像你小时候那样,轻抚

你的额头

像一道闪电

你的出生像一道闪电

令我猛然惊醒,遗忘了大部分的梦

我的童年将重新开始

幸运的话,还有我的少年、青年

不会再老了

如果真的足够幸运

你将视我为孩童

捧着我,回到我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