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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柞树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滕贞甫  2026年03月10日09:00

我青少年时期在小兴安岭一带生活,对当地草木有所了解,几年前因为写《草木志》,又重返大、小兴安岭做了点功课,对松、柏、椴、楸等树种各能说上一二。树和人一样,都是在熟悉中加深印象,每一种树都了不起,它们对人类所呈现的爱心常常让我感慨不已。比如被我称为树中雷锋的黄檗就着实令人感动。黄檗树皮是有温度的,哪怕在零下三十几摄氏度的极寒天气里,你若赤手抚摸它感受一定是暖呼呼的。农民用黄檗树枝做镰刀把,手握的部分特意留着厚厚一层树皮,这样冬天砍柴打草就不会冻手。

榆树也很是善解人意。我家老屋后有一棵合抱粗的古榆,春天,满树榆钱能把细枝压弯。榆钱是可以吃的,吃起来有种淡淡的甜味,村里孩子没有不吃榆钱的。那个时候没什么零食,供销社里即使有糖果也没钱买,放学后我就爬到榆树上撸榆树钱吃。那棵古榆上有个锅叉形粗枝,我可以半躺在上面信手撸榆钱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孩子。一般食物吃得过多容易积食,榆树钱的好处是哪怕你吃得肚皮溜圆也不会胀肚,它似乎有调节胃肠的特殊功能。

水曲柳则是美丽纹理的制造者。水曲柳的木纹像冰花一样,完全是上天笔法,那种行云流水的飘逸,连画师都会自叹不如。水曲柳现在已经是严禁采伐的保护树种,几十年前却不是这样,在林区生活的人们可以伐回来打制家具。水曲柳打制的家具一般不上大漆,要“搓朱”。所谓搓朱就是给家具搓色,将金黄色的颜料靠人力搓进木材的纹理,凸显出自然纹理之美。当时年轻人结婚,若是新房里有一套搓朱水曲柳家具,小两口足以在朋友圈里炫耀一番。

黄檗、榆树、水曲柳虽然好,但我最喜爱的却是柞树。

我到丹东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作家于晓威、王雪茜等丹东文友约我去大孤山。大孤山位于东港市的西南方,是著名的国家级森林公园。这里有数千棵三百岁以上的古树,最早的两棵银杏树树龄可达1200余年,据说是唐代僧人所植。关于此树当地有许多传说,到访者都要围着银杏转上几圈。大孤山这座辽东名山能成为红遍全网的旅游打卡地,两棵千年银杏树功不可没。我虔诚地绕着银杏树转了三圈,尽管是第一次登大孤山,却觉得与这两棵银杏树有种神交已久的感觉。辽东、辽南银杏树并不罕见。大连营城子永兴寺有一棵被称为“辽宁树王”的银杏树,树高达30米,树干胸径在2米以上,为唐贞观年间尉迟恭建永兴寺时所栽。位于丹东的辽东学院校园里有一条长约五百米的银杏步道,步道两侧高大的银杏树也构成了一道绝佳的景观。正因为如此,当我看到山上这两棵银杏树时心里便少了些激动。然而,当我在大孤山上看到许多粗壮的古柞树时,我震惊了,这是我看到的最令人震撼的柞树群,棵棵高大粗壮,每一棵都具备王者姿态。东北多柞树,但像大孤山上这些雄冠四方的柞树我从没见过,它们像一个个威仪棣棣的将军,扼守着上山的关隘。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我需要与柞树相互对视。对视,是对记忆的盘点,对视中的“走神”是一种精神的穿越。

我与柞树有着不解之缘,只要有机会去野外,我都会寻找周围有没有柞树,这已经成为一种执念。过去东北有孩子认古树为干亲的传统,我常常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选一棵老柞树认作干亲,老柞树也一定能寄托我的心志和情思。

柞树在我记忆中最初的印象是“坚硬”。铁桦木硬度极高,据说连子弹都能挡得住,对此我只是听说没有见识过。柞树木质坚硬我却是真真切切领略过,它就像一个执拗的战士坚守着岗位,有种不可撼动的硬气。我们那个年代很少买家具,大都是请木匠打制,尤其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肯定要打制几件像样的家具。我结婚前,哥哥上山伐了几棵柞树,剖成木板阴干后给我打家具。记得当时请来一个姓宋的木匠,他一看是柞木,眉头立马就蹙在了一起,提出要加一些工钱,说这是硬杂木,不好打制。当时缺少电动工具,手工打制柞木家具确实费力气。我想柞木就是柞木,干嘛叫硬杂木呢?

在增加了工钱后家具如期打成。我对两件家具特别满意,一件是“大头沉”,一件是“靠边站”。大头沉就是高低柜,低的那部分用来放置电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又笨又重,在那块横板上一放多年,下面并没有立柱,就是一个空格,但柜子没有丝毫变形。“靠边站”是一种两端都能折叠的饭桌,不用的时候折叠起来靠墙立着,不占空间,所以叫“靠边站”。后来多次搬家,这个“靠边站”从北大荒被我带到了大连,它不仅能勾起我许多回忆,而且“靠边站”这个名字本身也富有哲学意味。几十年过去,其他桌椅板凳早已换过几茬,唯有这个“靠边站”依然没有在我生活中“下岗”。

柞树在我记忆中另一个印象是“敦厚”。看过柞树的人都知道,柞树的枝干非常协调,不会有旁逸斜出的树枝,如果旷野里只有孤零零一棵柞树,远远望去就是一团抱在一起的绿云,安全感十足。少年时进山休息时,我喜欢找一棵大柞树倚靠着,那一刻感觉就像靠着一位敦厚的长者,心里格外踏实,我会下意识地哼起那句京剧唱词: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一年暑假,我和小伙伴到格拉球山下采蘑菇和木耳,在山下我们分头去采,约定中午到山顶集合,山顶是没有树的火山口,相互都能看得到。我在一棵老柞树下发现了长满木耳的一截枯木,因为是雨后,木耳朵大肉厚、色泽黑亮。摘得正起劲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呜呜呜的低吼声,抬头一看,天哪!是一匹正向我走来的大青狼。我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大柞树上爬。山里人都知道,遭遇野猪和狼千万不能跑,因为你根本跑不过它们,最好的办法是爬树,野猪和狼都不会爬树,在树上才能保命。柞树的好处是皮糙枝硬,容易攀爬,骑在树枝上也不用担心折断坠落。我趴在离地面约三米高的树枝上盯着地面,浑身哆嗦,不得不抱紧树干,那个瞬间,我觉得老柞树也张开臂膀在拥抱我,我甚至能听到老柞树咚咚作响的心跳。好在那只青狼并不在意我,或许是瘦小的我不合它的胃口,它颠着碎步走远了。我没了采木耳的兴致,从老柞树上下来急匆匆爬到山顶,坐在火山口边等小伙伴们。大伙都聚齐后有人见我篮子里收获甚少就问怎么回事,我这才说了遇险的经过。一个小伙伴说那不是狼,是猎人带的猎狗。我不相信,因为我看见它从树下跑过时尾巴是拖在草地上的,猎狗和狼最明显的区别一个是翘着尾巴,一个是拖着尾巴。这件事让我记住了那条拖着尾巴的青狼,更记住了救我性命的老柞树。

柞树在我记忆中另一个印象是“叶香”。东北有很多满族同胞聚居的村落,这些村子都有一种美食叫桲椤叶饼,是用新鲜柞树叶子包裹拌好的面糊和馅料蒸制而成。这是一道令人难忘的美食,尤其古法制作更高一筹。现代多用淀粉、糯米粉和精面粉,而古法制作则用水磨玉米面或高粱米面,吃了更容易消化。这道美食最大的特点是带有一股柞树叶特有的味道,这味道有点像荷叶、像粽叶,又像苇叶或竹叶,但无论荷叶、粽叶、苇叶还是竹叶都没有柞叶那种略带苦涩的果香,这种果香属于柞叶专有。

在柞树资源丰富的地方,人们用硕大的柞叶做屉布蒸馒头、包子,还用它包粽子。柞叶除了香味宜人外,还有防腐和药用价值,具有清热止痢、解毒消肿作用。我尤其喜爱柞叶做屉布蒸出的豆包,柞叶的香味能透进豆馅,让人吃出一种杏仁般的药香。蒸饭只是柞叶的小用,柞叶真正的大用是养蚕,柞叶喂出来的蚕叫柞蚕,柞蚕丝织出的丝绸结实、轻薄、华丽,自古以来就是丝绸之路上的主打商品。

柞树在我记忆中还有一个印象是“果多”。成年柞树是结果子的,果实叫橡子,比板栗略小,硬度却在板栗之上。橡子模样很好看,半截果实裸露在外。一棵百年柞树橡子产量可达数万粒,橡子磨成面粉可以代粮度荒。当年东北被殖民者奴役的大批苦力正是靠橡子面得以活下来,东北的老柞树见证了那段民族的血泪史。纯橡子面微苦,不易消化,用它做主食是苦力们的梦魇。庄稼歉收的年份柞树结的橡子会特别多,老百姓说地不收山收,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橡子被开发出多种健康食品,口感大为改观,它绿色有机、低糖低脂、口感独特,是许多高血糖患者的最爱。

橡子不仅惠及人类,山里许多野生动物也靠它生存。野猪是杂食性动物,但小兴安岭的野猪因为橡子资源丰富,头头膘肥体壮。橡子也是松鼠的主要食物之一,是松鼠冬储食物的首选,橡子富含的淀粉和蛋白质给松鼠提供了能量。橡子还是黑熊的重要食物来源,黑熊在冬季蹲仓前,主要靠吃橡子来快速增肥,以此来度过东北漫长寒冷的冬季。

在大孤山上,一位文友见我对大柞树如此驻足凝视,在一旁感慨说:柞树虽好,却没有银杏长寿。我告诉他柞树寿命并不比银杏低,古树少是因为易遭砍伐所致,陕西柞水县有一棵柞树,树龄达1200年,和大孤山上的银杏同龄。

于是我们相约,选择一个橡子成熟的秋天,去秦岭南麓拜谒这棵千年老柞树。

(滕贞甫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