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计兵:大年三十
小时候每年大年三十的那一天,母亲的身影基本都停留在厨房。那时候,最开心的就是过年了。过年首先预示着我们将不再挨打。父亲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他崇尚棍棒教育,平时我们一旦犯错,就免不了被父亲一顿责打。然而,过年则不同。过年时,大人不能打孩子,这让我们变得放肆、自由、欢乐。
我们家从我有记忆起就是特别贫困的人家。但过年时,父亲总会竭尽所能地买来猪肉、鱼,甚至还有一些点心。这些食物在除夕到来之前,会被父亲藏在老房子一些隐秘的地方,比如一个墙洞。
记得有一年,父亲买来了炸鱼。那些炸鱼不大,每条大约 10 厘米,都是平时很难捉到的青花鱼。鱼经过油炸,再包裹着一层白面,咬上一口,那香喷喷的味道瞬间让味蕾得到满足。那年,父亲将炸鱼藏在了门后的一个墙洞里,外面又塞了一把稻草。尽管父亲做得很隐秘,却仍然被机敏的二哥发现了端倪。所以,刚过了腊八,二哥就每天从墙洞里取出一条鱼,通常是自己享用,后来被我发现,他就把炸鱼掰下一小段来和我共享。墙洞的炸鱼,就成了我和二哥共有的秘密。
大年三十,早饭时,父亲拿掉墙洞里的稻草,只拽出一个空洞洞的纸包,那些炸鱼早已被我和二哥分食殆尽。在父亲还没有拿出那些稻草之前,二哥已经逃出了家门。而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父亲先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转而又柔和起来。那是我记忆中很少有的场面。父亲将我揽在怀里,用平和的语气问我 :“那些炸鱼被谁吃了?”我是一个老实的孩子,所以就如实告诉了父亲。我想一顿打是逃不掉了,但父亲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居居然笑了。我极少看到父亲如此慈祥。
没多久,热腾腾的豆腐就出了锅。父亲给我切了一块。那天逃出去的二哥由于不敢回家,又没有吃到热腾腾的豆腐。直到傍晚,二哥才出现在家门外,来回彷徨,父亲让我把心惊胆战的二哥喊回了家。
那时候苏北的平原还不流行守夜,冬天也特别冷。在春节之前,通常会遇到一场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嘛。但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孩子们睡觉都竖着耳朵,只要外面的鞭炮一响,就会翻身而起,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捡拾那些哑火的鞭炮。那些鞭炮为节日平添了许多欢乐。
初一的天空渐渐亮了,我最喜欢的,是挨家挨户阅读门上的春联。由于当年我父亲是生产队会计,是村庄里少有的文化人,每逢腊月二十过后,就会有村民陆续拿来红纸,让我的父亲书写春联,我最喜欢帮助父亲牵着红纸的纸头。我们兄弟三个,我是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孩子,所以父亲对我也就格外宠爱,甚至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到了我的身上。我也比较争气,每个学期总能带回一张让父亲引以为傲的奖状。我们家老房屋的东墙,贴满了我的奖状。若干年后,老房子在一场大雨中倒塌,父亲不顾一切地在房子发生倾斜之前,冲进去从墙上取下了我所有的奖状。
我 1993 年结婚。每当春节来临之际,仍有村民往我家拿来红纸,只是那时已经不再由父亲书写,而是由我代替了父亲。我爱人则代替了我小时候的角色,傍晚牵着纸头。尽管父亲和我爱人一直不支持我写作,但春节来临时,也会高度统一地支持我为村民书写春联。直到现在,每当回忆起春节,爱人仍对我为村庄书写春联的事津津乐道,感到一种荣耀和骄傲。
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阳光照耀在雪地上,春节就变得特别有韵味。有时遇到暖春,那些雪早早地融化,却没有融化殆尽,像是满山遍野的羊群,不断地缩小,缩小成满山遍野的白兔。走在那些雪水里,脚下不断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偶尔有淘气的人猛然跳起,踩得雪水飞溅,人群就会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笑声。
太阳高升之后,就进入了拜年的时光。那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刻。拜年会收到零食 :炒花生、炒瓜子、爆米花。而血脉较近的亲属则会拿出一毛、两毛、五毛的零钱作为压岁钱。一个春节,我能收到一元多,有一年破天荒地收到了三块钱的零钱。记得那年春节过后,我们家进入了粮荒——通常都是这样,春节过后,我们家就会进入粮荒。往年,父亲就会选择在月黑风高之夜,腋下夹着一条蛇皮袋,去我的一位比较富庶的远房表叔家借粮。但那一年,父亲空手而归。就在父母愁眉不展的时候,我拿出了拜年所得到的三块钱,交给了父亲,让父亲去赶集买粮。那天晚上,母亲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春节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最欢乐的节日,同时也能化解掉很多的恩怨。我的一位本家叔叔有一年和父亲发生了矛盾,两边争吵、打斗,致使两家人互不来往。那一年,我为叔叔拜年。按常理,我的父亲比叔叔年长,如果拜年,应该是叔叔家的孩子先去我们家,给我父亲拜年,我才可以到叔叔家给叔叔婶子拜年作为回礼。可是我却率先给叔叔婶子拜了年,这让叔叔婶子非常羞愧,赶紧带着孩子登门,亲自向我的父母赔礼道歉。从此,两位老兄弟和好如初。每每想起这些,我都会比较感慨。如今,我的父亲已经过世七年,叔叔婶婶尚且健在。今年回家,我就特意看望了叔叔。尽管已是大年初三,但我还是磕了头,叫了一声“叔叔过年好”。叔叔瞬间双目流泪,紧紧拉着我的手,反复说着一句话 :“如果你爷(父亲)还在,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