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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雁声
来源:抖音app | 陈年喜  2026年03月06日00:19

到家九点整,万籁俱寂。

爱人烧锅做饭,儿子从车上往回搬东西,我去柴场取柴禾烧炉子。忽然听见天空有雁声,抬头看,什么也看不清,连星星也寥寥不多。

不知道它们是南迁,还是北归,打春才十天,归与去,都不合常规,也都有可能,那是我们永远不懂的部分。雁声急迫,一声赶着一声,听得出来,苍浊的是老雁,清嫩的是幼雁,也听得出,雁阵一定不小。如果是白天,可以看清它们的阵形,有时成“人”字,有时是“一”字,有时会成一条扁担状,两头还带着挂东西的钩子,有时也会忽然乱了阵形,但很快会重新组队。记得有一年,我们一群孩子放学回家走到半路,头顶飞过一队大雁,它们在天上紧急地飞,我们在地上紧急地数,最后得到的数字是108只,那是我见过的最大雁阵。

我至今记得这个数字,108,代表着吉祥,也代表着力量,还代表着什么,我穷尽一生也不得而知。那天,大雁仿佛一直在等候着一群孩子们数数,飞得很缓慢,队形整齐,到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点,我们终于数结束了,它们才从天际消失不见。雁阵消失了,雁声还在,我们努力用耳朵捕捉着它,它一点点弱下去,弱下去,直到无声无息。听奶奶说过大雁迁徙的宿命,出门一百整,落地九十九,就是说,总有某只雁会在途中发生意外,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还听大人们说,有一个雁门关,那是大雁必经之门,人们设了罗网,专捉南来北往的雁,但孩子们一直不知道雁门关在哪里,是什么样子,雁为什么一定要过雁门。

那时候,人们还种着冬小麦,季节开了春,青麦无涯,南山连着北山,一片一片,凝结着露珠和特殊气味的青麦青嫩得让人心疼。据说大雁在途中会落下来,补充水和食物,冬麦是最好的选择。大人们说,被雁掐过尖的麦子,以及它们的粪便,反而使接下来的麦子更加茁壮,年景的收成会最好。我们多渴望它们落下来,来啄食麦苗,让我们看看它们的羽毛也好,但一次也没有。

十六岁那年初春,我和父亲从官坡街回家,当夜天空一轮朦胧的月光。那天卖完了床板,天已经黑了,我们每人买了个饼,一边啃,一边往回赶。

走到西界岭,山高月远,林鸟嘈嘈,夜风透骨。回头看对面山上的河南人家,灯火点点,那么遥远,狗的叫声像从梦里传来。父亲说,不怕,下了岭,就到我们的人家了。我说,不怕,其实我心里无比害怕。父亲又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身上非常冷。从家出发时,因为背着两块床板,七八十斤,不敢穿得太厚,否则一路会汗水淋淋。父亲说,要是有一只手电就好了,下回卖了床板,买一只手电。我知道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一张床板卖三元,可以换两只手电,但永远不会有多余的钱用来买一只手电,就是买了手电,也换不起电池,手电不贵,但电池贵。我看见过空空的手电筒,放在一些人家的床头上,针线篮子里,电镀明亮亮的照见人影。

这时候,忽然天上起了雁声,雁声不远,似乎触手可及,它们盖过了所有声音,也压住了所有寒冷。我一下释然起来,仿佛头上挑起了一盏灯。我知道,父亲也一样。抬头看,可以清晰地看清雁阵,它们排成长长的“一”字,斜斜地飞。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迁徙中领头的雁,要不停轮换,不然会累死,而日子里,领头的人常常无人替换,比如父亲。

为了使雁阵慢一点消失,我们飞跑起来,追着它们跑。岭越下越低,雁越飞越高,但雁声一点不减,仿佛在追着我们鸣叫,仿佛为给两个行路人壮胆而增加了音量。也奇怪,直到下到岭脚,看见了村子里的灯光,它们才消失在天际,仿佛在一路陪伴着我们。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十年了,我也很少再看见和听见雁阵和雁声。雁声为什么划过今夜,划过一个人一生里的所有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