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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的春节:藏原守岁记 
来源:抖音app | @懒猫的渔舟唱晚  2026年03月05日17:21

青藏高原的除夕,从不会沾染内地年节的繁闹与温软。

朔风自阿尼玛卿雪山的冰峰间窜出,掠过终年不化的积雪,碾过冻得板结的高山草甸,再刮过结着厚冰的通天河支流,将年关的意味,揉成一缕清冽到刺骨的寂。我守在河谷畔的藏式碉房里,牛粪火在铁皮炉膛里跳着细碎的光,铜胎酥油茶壶搁在炉边,膏状的酥油融在茶里,香气刚飘出半尺,便被窗缝钻进来的寒气凝住,沉在脚边,散不开半分暖意。母亲又不在家。自她披上那身藏青警用制服,高原上的除夕团圆夜,于我而言,便成了年年落空的期许。她要往牧区深处去,往雪山褶皱里散落的黑帐篷去,往连车辙都无法留存的无人草原去,徒步巡逻,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的年关安宁,护着散居牧人的除夕安稳。

我降生在这片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高原,睁眼看见的第一缕光,是雪山顶上折射的寒阳;入耳的第一声声响,是风卷经幡的猎猎之音;触到的第一方土地,是混着碎石与枯草的冻原。我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看惯了高天的澄澈冷蓝,看惯了群山的沉默巍峨,看惯了河川的冰封奔涌,也看惯了生命在极致缺氧与酷寒里,倔强生长的模样。内地的除夕,是爆竹炸响的喧嚣,是街巷攒动的人影,是阖家围坐的灯火融融;而藏原的除夕,是风的独吟,是雪的静眠,是山川的缄默,是少数逆行者的脚步,踏碎寒夜的死寂,踏出一方烟火安稳。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年,习惯炉火旁只有自己的孤影,习惯木窗被寒风拍打的呜咽,习惯藏香青烟缠缠绕绕间,念想母亲踏雪前行的身影,念想她正踩在哪片雪窝,正守着哪顶帐篷的平安。

母亲是扎根青藏高原的基层民警。这身份放在都市,是秩序的象征,是安稳的依托;放在这莽莽高原,却是以血肉之躯丈量山河,以赤诚之心守护生灵的苦行。她无需端坐于窗明几净的办公间梳理文书,亦不用在熙攘市井间维持往来秩序,她的执勤地,是雪线之上的冰峰,是荒寂千里的草原,是牧民逐水草而居的转场路,是风雪封山时的险隘断崖。高原的民警,要通晓藏地语言,要深谙牧人习俗,要辨得清牦牛与藏羊的脾性,要摸得透雪山的脾气,要识得冰河下的暗涌。他们的制服,沾过草原的尘沙,落过冰峰的飞雪,浸过河川的寒气,也暖过无数牧人冻得通红的掌心。

平日里,母亲便无半分闲隙。天未破晓,星子还悬在墨色天幕上,她便要整理装备出门。往最偏远的牧点走访,调解草场分界的纠纷,护送转场的牛羊群翻越山梁,为独居的老牧民送去御寒的药物与酥油,排查风雪天道路的结冰隐患。待到归来时,往往已是星斗遍天,靴底嵌着冻硬的泥雪,脸颊被烈风与紫外线刻出深褐的高原红,嘴唇因长期缺氧泛着淡紫。我曾攥着她冻得开裂的手背,劝她少走些险路,她只淡淡道:“牧人散居在草原角角落落,遇事无依,我不去靠前,谁来托住他们的难?”这话无半分豪言,却像高原上的磐石,沉在心底,压得人喉间发涩。

到了除夕,这份坚守,更添了几分孤绝。

高原的除夕,是酷寒最盛的时节。气温常坠至零下三十度,氧气稀薄到连呼吸都要费几分力气,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刮得鼻腔生疼。牧区的黑帐篷星散在草原各处,有的藏在山坳避风处,有的依着河畔冻土,有的挨着雪线边缘,大雪封路,车辆无法通行,只能靠双脚徒步前行。母亲总说,除夕之夜,牧人最盼心安,怕风雪堵了归家的路,怕牛羊在寒夜走失,怕老人孩童受冻受寒,怕外来的惊扰破了年节的静。所以这一夜,她必须走,必须巡,必须让那身藏青制服,出现在牧人的视线里,让他们知晓,有人守着他们的年,有人护着他们的家。

我曾随母亲走过牧区的路,并非除夕,是秋深草黄的时节。那时草原褪去青绿,铺成一片苍茫的金褐,烈风已初显凛冽,雪山的雪线缓缓下移,将圣洁的白,染向山巅。我们走在草甸上,脚下的枯草被霜雪冻得硬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远处的牦牛群,像墨色的云团,卧在山坳里反刍,低垂的头颅,是大地最沉稳的呼吸。藏原羚的身影在草甸尽头一闪而过,轻盈得像风捻成的丝线,不留半分痕迹。苍鹰展翼悬在高空,铁色的翅尖划破澄澈的天,沉默而威严,是高原天空的守护者。山口的经幡在风里翻飞,五色布片被岁月磨得褪色,经文随风散向四方,护佑着高原的一草一木。河畔的玛尼堆,石块被信徒的手掌磨得温润,层层叠叠,堆起的是信仰,是高原人对山河生灵的敬畏。

母亲走在前方,脚步稳沉,制服衣角被风掀起,像一面微小却坚定的旗。每到一顶黑帐篷前,她便抬手掀开厚重的牦牛毡帘,流利的藏语从唇间吐出,温和得像春日融雪。问老人的咳喘是否好转,问孩童的学业是否顺遂,问牛羊的越冬草料是否充足,问冬日的饮水是否无碍。牧人总会捧出滚烫的青稞酒,端上酥油拌成的糌粑,黝黑的脸上漾出淳朴的笑,眼里盛着真切的敬重。母亲从不会推拒这份心意,浅酌一口酒,接过糌粑捏成团,细细记下牧户的难处,反复叮嘱风雪天的避险事宜,而后转身,又踏向另一顶帐篷。那一路,她的脚步从未停歇,像高原上永不干涸的河,奔涌着,不曾回头。

那时我便真切懂得,她守的从不是一纸职责文书,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是这片土地上微弱却珍贵的烟火气。

而今除夕,我独守碉房。案几上摆着切玛盒,五谷杂粮与酥油花堆砌出丰收的祈愿;桌前的酥油灯芯燃着微光,灯火虽弱,却燃得执着,像高原人不肯弯折的心性;炉边的藏香燃着,青烟袅袅,绕着房梁,绕着窗棂,绕着我对母亲无尽的牵挂。我不曾点燃半分爆竹,高原的寂,容不得俗世的喧嚣。只默默往炉膛里添一块风干的牛粪,让炉火更旺几分,暖一暖这空荡的碉房,也暖一暖远在风雪里的母亲。

风势愈烈,拍打着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高原在寒夜里的低语。我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气瞬间涌进来,冻得我周身一僵。窗外是无边的墨色,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唯有远处的雪山,在残月下泛着淡银的光,像大地隆起的脊梁,沉默而坚硬。草原隐在夜色里,看不见轮廓,却能感受到它的辽阔与厚重,包容着万物的寂与安。冰河封冻如银带,静卧在草原怀抱里,敛去奔涌的性子,静待春归。偶尔,远处传来牦牛的低哞,低沉温和,是这寒寂除夕里,最柔软的声响。

我闭着眼,描摹母亲此刻的模样。她定是裹着加厚的警用大衣,藏青色的帽檐落满碎雪,眉梢与睫毛凝着白霜,像沾了雪的绒羽。她的脚步踏在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寒夜,清晰得能传出去很远。警车上的红蓝警灯定是亮着的,光色刺破夜色,像一颗悬在草原上的星,给风雪中的牧人,送去心安的底气。她或许正走在冰河沿岸,踮脚避开薄冰覆盖的暗坑,怕一步踏错,坠入冰下刺骨的河水;或许正攀着山梁的碎石,雪深没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缺氧让她的喘息愈发粗重;或许正站在黑帐篷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语欢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转身又踏入风雪,走向下一个牧点。

她从不会觉得苦。我深知这份心性。

高原的子民,天生刻着坚韧的骨血。像雪山,千年伫立,不避风雪,守着自身的圣洁;像草原,岁岁枯荣,不惧酷寒,年年生出新绿;像牦牛,耐得住极致严寒,扛得住烈风暴雪,默默驮起牧人的生活。母亲便是这高原养大的儿女,将根深深扎进雪山草原的泥土里,将心牢牢系在牧人的安危上。她的坚守,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是日复一日的奔波,是年复一年的执着,是除夕寒夜里,踏雪前行的每一步。

我深爱这青藏高原,敬它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禽一兽。

敬它的雪山,巍峨耸立,刺破云天,是高原的风骨,是大地的脊梁。雪线之上,是不染尘埃的纯白,无喧嚣,无纷扰,守着高原最本真的纯粹;雪线之下,是孕育生机的沃土,长着枯草,生着牧草,藏着牧人的希望。雪山从不言语,却看尽高原的岁月流转,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尽如母亲一般的坚守者,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的平安。

敬它的草原,辽阔无垠,横无际涯,是高原的胸膛,是生命的温床。春日融雪,草芽破土,铺出一片嫩绿;夏日暖阳,繁花点点,染出一片绚烂;秋日霜风,草色金黄,酿出一片厚重;冬日飞雪,银装素裹,藏起一片静谧。草原养育牦牛,养育藏羊,养育逐水草而居的牧人,养育高原的烟火人间。它包容一切,包容烈风,包容酷寒,包容生灵的生死轮回,也包容坚守者的孤独与温柔。

敬它的河川,奔涌不息,源远流长,是高原的血脉,是生命的源泉。水源自雪山融雪,清冽甘甜,穿过草原,绕过高山,滋养着万物生灵。冰封时节,它静若处子,藏起奔涌的力量;解冻之时,它动如脱兔,奔涌出蓬勃的生机。它像高原的魂,生生不息,代代流淌,护着这片土地的生灵,护着这片土地的安稳。

敬它的生灵,每一个都在酷寒缺氧中,倔强地活着。牦牛是高原之舟,驮着牧人的家当,驮着生活的希望,沉稳而坚韧;藏原羚是雪域精灵,轻盈奔跑在草甸之上,灵动而自由;苍鹰是天空霸主,盘旋在高天之上,守护着草原的安宁;牧羊犬是牧人的伙伴,守着牛羊,护着帐篷,忠诚而勇猛。还有穴居的旱獭,蹦跳的雪兔,掠过天际的飞鸟,它们与人类相依相伴,构成高原最生动的画卷,让这片冷寂的土地,有了温度,有了生机。

敬它的山川,起伏连绵,纵横交错,是高原的骨骼,是大地的轮廓。山连山,岭接岭,望不到尽头,像高原的岁月,漫长而悠远。山川挡得住烈风暴雪,却挡不住坚守者的脚步;山川藏得住孤寂清冷,却藏不住人间的温情。母亲的巡逻路,便在这山川之间,岭谷之中,一步一步,走出高原的平安,走出牧人的心安。

我更敬如母亲一般的高原基层民警。

他们是雪山下的守护者,是草原上的逆行者,是寒夜里的点灯人。他们舍弃阖家团圆的温暖,告别妻儿老小的牵挂,将青春,将热血,将赤诚,尽数献给这片高寒缺氧的土地。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有日复一日的巡逻走访,年复一年的坚守付出;他们没有鲜花掌声,只有牧人一句朴实的问候,一个真诚的笑容,一份全然的信任;他们没有舒适安逸的生活,只有风雪为伴,山川为邻,孤寂为友。

可正是这份平凡的坚守,撑起了高原的安宁,守护了牧人的团圆,温暖了这片苦寒的土地。他们是藏原除夕里,最亮的光;是风雪寒夜里,最暖的灯。

除夕的夜,愈发深沉。炉火依旧燃得旺盛,酥油茶依旧温热,藏香依旧袅袅升腾。我毫无困意,静静坐在炉边,听风吟,望雪落,念母亲,思高原。我知道,此刻不止母亲,还有无数高原民警,都踏在风雪里,巡在草原上,守在雪山下。他们的警灯,像散落在高原的星辰,照亮寒夜,温暖人心。

藏原的除夕,是冷的,是寂的,是孤的。

冷的是漫天风雪,冻彻骨髓;寂的是山川大地,万籁无声;孤的是坚守者的脚步,独行旷野。

可藏原的除夕,也是暖的,是厚的,是安的。

暖的是警灯微光,照亮归途;厚的是高原土地,承载深情;安的是牧人心底,踏实无虞。

母亲常说:“高原的年,要守;高原的人,要护;高原的土,要爱。”这话朴素无华,却如高原磐石,重逾千钧。

我独守碉房,守着炉火,守着藏香,守着对母亲的牵挂,也守着对这片高原的赤诚热爱。我知道,当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洒在冈底斯的雪巅,洒在辽阔的草原,洒在冰封的河川,母亲便会归来。她的靴底沾着雪泥,脸上带着倦意,眼里却盛着心安。她会推门而入,捧起滚烫的酥油茶,搓一搓冻僵的双手,轻声道一句:“牧区的年,都安稳。”

那时,这藏原的除夕,才算真正圆满。

雪还在静静飘落,风还在轻轻吹拂,山川依旧缄默,草原依旧辽阔。

我深知,这片土地上的坚守,从未停歇;这片土地上的深情,从未熄灭。

这便是青藏高原的除夕夜,无繁闹,无繁华,唯有风雪,唯有坚守,唯有深情,唯有这片土地独有的,冷冽又温热的年。

我降生于此,成长于此,眷恋于此,敬畏于此。

敬这雪山巍峨,敬这草原辽阔,敬这河川奔流,敬这生灵倔强,敬这山川厚重,更敬这风雪寒夜中,永不缺席的藏青身影。

除夕的寒夜终将逝去,新年的朝阳终将升起。

而高原上的坚守,永远如雪山般屹立,如草原般绵长,如河川般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