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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长青,春自来
来源:抖音app | @周自横  2026年03月05日17:14

一、春雪

一个下雪的清晨,麻雀在枯枝上乱哄哄地叫醒了春天。

前两日气温回升不少,即使朔风再刮过大地,降下的也是绵软的春雪。雪粒如白雨一样,从云层高处向大地均匀地抖散,进而成为一滩溶解着黄土的泥泞。地气北转,感召于自然四季变迁的伟大规律,那一粒粒晶莹不再停驻地面,而是脱离了形体,在天地间沉默的引力里蒸腾成一阵阵水汽,将地上一层氤氲在浅浅的薄雾当中,显化了这一高度所有的扰动。在这上下一白中,冷风和热气互相交织,天地两合的鸿沟逐渐被冷湿的雾气缝合成一片混沌。

雪落在常落的地方,有些地方一直在积雪,有些雪却从未光顾。

坐在卧室的窗格下,书案上的茶壶沸腾着,也冒出白蒙蒙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一阵龙井别样的豆香。隔着一层透明,窗外的雪奋力地砸着,在预备新年擦过的玻璃窗扇上划过一丝丝剔透的水珠,像新夏花蕊上那几滴鲜活的露水,衬得这片窗玻璃愈发透彻起来。

冬天有暖气,也不全是一件好事。屋里外累积着四十度的温差,暖烘烘地烤出人的瞌睡来,一天都不得精神。也许偶尔一次窗户的开阖,下楼买菜的间隙,寒气就钻着皮肤的缝子,成了压死免疫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激起风寒。

于是扒开窗框上的插销,一任寒风将吹彻。

那一团团气流在跨境屋里外时显了形状,一股白气逐渐淡进了书房。毕竟冷热势力悬殊,寒风疾速中和了热气,几乎是擦着地砖的踢脚线钻进四个墙角。干瘪的海绵扔进水池,大概是如是的景况。

微冷的风吹开了回忆。

二、旧年

一刹那的黑暗,两瓣眼皮拉开了眼前世界。

土坯房里塑料皮编织的仰尘,冬天做饭激起的油污包裹着空气里的灰尘,给鲜艳的塑料皮敷上一层浅黑的纱。打眼墙角,夏天的蛛网也兜着灰尘,垂下一条条毛茸茸——家乡话里叫吊吊灰。

锈在天花板上的,挂在墙角的,粮仓袋子里流下的,鸡舍里堆着的,柴垛上码着的,是光阴。

两扇一米七高矮的窄木板门被推开,棉门帘吸进屋里,踏着一股清冷的白气,一条穿黑皮衣的胳膊提着碳桶,摇晃着借着力向火炉度过步去。

竟然是你。

原来真是你。

一阵嘶嘶声,伴随着双掌厚茧摩挲的声音,炉火被挑起,大块的碳疙瘩被抛进橙红色的炉膛里,砸起火星子刷啦啦得冒,拖出一条条流星滑落般的光带。随后铝壶底盖住了窜起的火苗,半热的水在壶腹中翻了身,滋滋地想起了,伴着壶盖上滑落到炉面的蒸馏水“刺啦”的响声——寂静的屋子开始苏醒。

土炕还是昨天晚上的余温,年龄小,不喜热,我被分派到炕的一边,只是微微的热,便烤的周身酥酥麻麻,骨头缝里起了泡泡。在小小的被窝里一翻身,一只脚就踏进了被子外的冷空气里,又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

一双大手缓缓朝脸上伸过来,是一个叼着烟,戴着棉帽的面孔。

“还不起,日影这么高了!”

然后将那双冰凉的手放到我的脸颊,一下子来不及躲避,巨大的温差驱散了困意,我仔细地认了三认,是你不错。

2014年初,上一个农历蛇年的末梢,小年,西北的一座小村子里。

我穿上笨拙的棉袄,圆滚滚地走出那两扇木门:

一切如旧,天空的碧蓝向无限广远的地方伸展开去,南墙外白杨树的干枝上落了一树晒太阳的麻雀,喜鹊盘在窝里,一丝丝清灵的冷风把眼前的画面揉过。红砖铺的院子地落了一层霜,初生的太阳把日影往南墙根子里挪了挪,照的细小的冰晶折射出五彩的辉光。

大木门被推开,奶奶扛着扫地的大扫帚,裹着蓝色的头巾,将屋外的阳光放进院子里,门廊的地上脱出一道金黄。土地皮上的灰尘上下运动着,沿着光线射过来的轨迹攀援,拖曳出一条分明的丁达尔光。

这是之前选好的日期,扫房。

拿起短把扫帚,挑起墙角的吊吊灰,顺着边沿扫下来,落到地面上。湿布擦过刷过的白墙面,拂去一年的积尘。经年累月,何况是在土墙上漆的白石灰,有的已经剥脱,露出土黄色的豁口来,伴随着布子抹过,簌簌地抖下一丝丝土来——不免要重刷一遍。

炉火上的热水浇到瓦盆里的白灰上,激起一阵热浪翻腾,随后又是奔涌的白粉。站在一层报纸上面,爷爷端起盆,用一柄老刷子从刚擦过的墙面上刷起来。随着刷毛掠过,一股股乳白色被老墙面紧紧吸住,竟然不见水煮滑落。一刷一刷,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自西向东将每一寸面积覆盖过,只留下深深浅浅刷毛划过的沟壑。我知道,这些深浅不一的纹理在多年后将会像外墙一样渗入淡黄色的土渍,抑或是被暴雨淌下的屋漏痕肆意图画,像唱片刻下的声线,留驻记忆的年轮。

刷到日影几乎照进屋内,中午最热的时候到了。

奶奶已经将大小十一间屋子、四十四扇窗玻璃擦得明净如新。木匠打下的柜子,老的铝制醋壶,搪瓷器皿也洗洗擦洗,只有角落里的积垢藏身处好,钢丝铁刷怎么也洗不去这些光阴。擦洗后剩下的一盆泥水,均匀地向当院里撒开,大大小小的水珠一起砸落地面,落在红砖地上是脆响,灰尘后的地方闷响。太阳蒸发着地面,此时泼出去的水便不再结冰,水珠溶解了附在地皮上的沙土,随着左右挥动的扫帚步步紧逼,混作一团的垃圾被扫地出门。

邻居家的朋友来找我,我们跨上明显大于自己身高的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四辆排成一串向巷道里骑过去。从中间穿过小道跨进西边,经过两条最凶恶的狗看守的院门,前边拄着拐杖晒太阳的老太太笑着招手,迎着阳光往干河坝里骑。石羊河的支流冬天不会来水,汛期过后的四五个月里裸露出可怕的干河床,裂缝的大块干涸的淤泥,能从裂缝旁窥见它实际超过半米的厚度,卷着一路的树枝、碎瓷片和地膜,凝固成一块沉默的碑文,上写:

某年某月某日山区暴雨降下山洪,沿途摧毁树木无数,冲走杂物无数,卷起泥沙无数,淹没辣子地若干,此证。

又顺着长满梭梭和黄毛菜的河畔沙地,经过收割后的枸杞地,围棋盘一样纵横交错的地块里穿行,来到另一片田野。堰塞湖的遗迹已经被开成一块块耕地,收割后平整过的土壤里混合着玉米杆杆,小麦的根,辣椒的干枝。穿过全新的空气向着回到庄子的土坡发起冲锋,太阳已经移转夏日的方向,南边的山顶上堆积起一朵朵慵懒的白云,两只脚连续不断地蹬车,蹬到双腿终于经受不了巨大的阻力而发酸,车竟缓缓地爬到了坡顶,后面的风知趣地吹起车尾的尘土,拉出一道淡淡散开、溶解在云天相接处的轨迹。

下午,远山睡在淡蓝色的烟雾里。

爷爷填好灶书,打点祭祀果品,宰鸡。在香火烟气里焚化了裱纸,恭送灶君述职。

毕毕剥剥响起的鞭炮声里,天色也转成静谧的蓝调。不知道名字的鸟一声不接一声断断续续地叫着,月亮上了天。寒冷的星空下,爸妈和两个在远方的姑姑回到这一隅共度小年以及七天以后的马年春节。

热炕上的睡梦里,方向不断转换着。

时间又驶向另一端。

三、杂音

搬进城市里上学的日子快马加鞭,一个俯身时间就穿梭而过,旧年的回忆李代桃僵,眼前的生活天旋地转。翻过这个年我就成了十八岁的人。

眼前的生活过得好快好快,来不及细想就结束了一年光阴,话到嘴边却物是人非,只留下欲言又止的一双双干涸的眼睛和飞驰而来的年复一年。

风沙早已经把新开的杏花碾碎在黄土的粗粝里,沙尘暴过境卷折老树上的旁支,空落下笔直的树干迎着风痉挛。曾经多么雄壮的白杨树,如今也抗不过时间的沧桑,抱着干瘪的被天牛啃蚀一空的光杆,倒在了电锯下。树桩上后生的纸条如今才长到和围墙一样的高度,每年秋天准时地分泌出黄亮的树油,包裹着微小的侧芽。麻雀如今站在电线杆上开会,杏树放射状油红色的树干横斜地倒在水渠边的墙根下,成了杏花之前存在过的孤证。

“桃三李四果五年,吃上杏子十八年”,主人家害怕杏树伸展的根系撬动南墙的根基,又因为杏子酸涩,一遭将它拔起放在路边警告那些不知好歹的草籽来看疯长的下场。

三载光阴,村庄急剧地衰老着,野草肆意在巷道里生长,老人们接二连三的离去,青年解开了与土地的羁绊奔赴远方,学生们只有冬夏一瞥,唯有傻子、干瘪的老人和门前的黄狗忠诚不渝地守着村子。

时光快马加鞭,抹掉了记忆。

三年前爷爷去世,我初三。

怀而未发的忧伤在快速向前的生活里压缩了分量,像一片反复捶打的金箔在偶尔几个黑夜里延伸着思念的面积,太匆匆。我害怕我忘记了,也怕想不起来,好在这三年的春节都过得与之前不同,记忆的筋骨还没有疲软。

我记得夏天你已经走不了路,在轮椅上推着一堆瘦骨在夏天凉爽的傍晚里散步。

把你推倒那个长满梭梭树和黄毛菜的河畔,眼前物是人非。

水泥路延伸到了河边,新河已经改道远去,旧河床上码放着收割完的玉米杆,柴火垛和温室里修剪下来不要的番茄枝。天色转成淡淡的紫色,麦芒依旧挂着方才阵雨的水珠,微风从两合拱形的树洞里吹过来,远处高山头上落着新雪。你干枯的双唇张合着: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啊。”

从此长时间的记忆被生活搅散打碎,只剩下一个个藕断丝连的片刻,熵增的原理不断印证着,语文书上佶屈聱牙的古文不再那么晦涩,对生活的感知再不似这样清晰分明,万千思绪堆积在喉头。然而天地两合的双掌间,即使再复杂的掌纹,也会产生细小的交错,这样,我便与你永在。

四、新岁

今年是人生中第二个马年。雪花落下来,润泽的春雪在大地涂抹开。

在最喜欢的课文《生命的三间小屋》里,毕淑敏写到:

“我们可以不美丽,但我们健康;我们可以不伟大,但我们庄严;我们可以不完满,但我们努力。我们可以不永恒,但我们真诚。”

爱你老己,在这个新年里举杯吧,敬还拥有着青春,如此鲜活,有着无限可能的自己;敬一路摸爬滚打,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却仍然不放弃尝试的自己;敬这颗蓝色星球上,每一个有缘众生,新春快乐。

在天地混沌的新雪中,新春娓娓走来。

乙巳年腊月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