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慌张
今天早上刷手机,瞥见凌霄花写春运的短文,标题只扫了一眼,心突然就揪紧了——哦,该订票回家了。
此刻,窗外的树上,小鸟叽叽喳喳,我擦着灶台,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擦出单调的“唰唰”声,那点复杂的情绪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眼眶莫名就热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回家竟成了一半欢喜,一半慌张。
我向来爱往好处想,不喜欢揪着心事内耗。可这会儿,手里的抹布一次次顿住,我忍不住问自己:到底慌什么?
是啊,慌什么呢?
我想起每次推开家门,老妈迎上来的笑脸刚绽开,眼里的光还没亮透,就会轻轻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问:“这次能呆几天?”她的一句“能呆几天”,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痛,却麻酥酥地难受。
我心里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答案永远是那寥寥几天,短得让她听完,便低低叹一声“哎”。
那声叹息轻悠悠的,却像一块石头,瞬间压沉了整个屋子的气氛。
接下来的日子,老妈总揣着心事,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煮我最爱吃的手擀面,会多放了一勺盐;坐在我身边择菜,手指慢悠悠的,半天择不完一把青菜;就连夜里,我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响,怕是在默默数着我离开的日子。
我被这沉甸甸的气氛裹着,心里又闷又堵。我不喜欢这样,却又无可奈何。
有时憋得慌,心里会冒出孩子气的念头:真想对着墙角狠狠喊一句“以后别再问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转过身,依旧笑着说:“下次我早点回来,多陪你几天。”
何必为难无声的墙,更何必为难满心舍不得女儿的老妈。她不懂我在大城市的奔波,不懂我每天面对的琐碎与疲惫,更不懂我不得不扛起的责任。这些,我从没跟她说过。
我一直报喜不报忧。我只愿她记得我回家时的笑脸,忘了我离开时的背影。
想来,不只是我吧。那些如蒲公英的我们,被风吹远,却永远扯不断身后的根。
我们从乡村土坡走出来,被生活的风吹到陌生的城市,努力扎根,却总在风一吹时,忍不住往回望。
根,还在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上。
窗外的树枝上,几片皱巴巴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悠、打转、飘落。它不知道会落在哪处泥土,不知道会不会再发芽,更不知道能在故土停留多久。
也许,这里也不是它的故土。
其实何止是叶子。那棵老树,从树苗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再到如今枝叶稀疏,历经春温夏热、秋凉冬寒,却也留不住一片想要远行的叶子。
就像我,见过父母的年轻,似乎一转身他们都老了。他们看着我长大,眨眼间,我们都走到了岁月的深处。我只记得他们脊背挺直、笑声爽朗的模样,可如今,满头的白发藏都藏不住,背影也渐渐佝偻。在他们的记忆里,我永远是扎着辫子的小丫头,可恍惚间,我也越过青年,走到了自己的中年。
我早已知道,我终究不属于那片土坡了。那里的炊烟,那里的田埂,那里的乡音,都还在,却好像再也留不住我的脚步。甚至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也随我来了,也会随我去。只是,我需要这个世界,需要那些忙碌的日子。需要那份奔波带来的踏实感,更需要那片土坡,需要老妈煮的那碗热面,需要这份牵挂带来的心安。
而我,终究在两者之间,步履匆匆地奔赴。
每次离开家,坐上返程的车,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熟悉的土坡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的压抑和慌张,才一点点开始散去。
当车驶入城市,高楼大厦扑面而来,霓虹闪烁。我又将一头扎进熟悉的忙碌里,日子单调却充实。那一刻,心里会生出短暂的踏实。原来忙起来的时候就顾不得慌了,可风一吹,思念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生命大抵是需要有点重量的。太轻了,人会飘,会空虚;重一点,哪怕是被生活的琐碎压着,也能踩实了脚下的路,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只是现在,风卷着鸟叫,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味,我还是愣愣神。心里轻轻叹一声,手指不自觉划过手机屏幕,又开始盘算:该什么时候回家?
原来,我也是会叹息的,只是这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
终究,我们跑得再快,也赶不上时光;走得再远,也断不了牵挂。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慌张吧——一边是放不下的生活,一边是舍不得的家人,在奔波与牵挂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又满心无奈地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