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有多远
回家的路有多远,乡思的期盼就有多长。
离开快三十年的夏家塆,重逢过年弥补的乡愁,心里窃喜不已。这对一个必须离乡的人,为了生活不得已而常有过错的忏悔,可能是一种最恰当的抚慰。
过年,对于决定回家的游子,应当是积腹已久的一件超常喜事。盼了又盼,等了又等,买年货,备吃食,烟酒糖茶,水果蔬菜,鞭炮花炮,灯笼,对纸,窗花,满满当当了,终于出发了,眼睛瞅着盘山的路和过往的村镇,心已飞回老家的小院,喜出望外不止。
在异乡霓虹的遮掩里找不到星空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我失去了故乡。甚至责怪过纸醉金迷的世界、迅疾多变的社会,激荡和更改了故乡的模样,让我淳朴的小山村蝉蜕般迷失而仿徨。可当我再次站在从小成长和玩耍的这座院落,这黄土台台,依旧接纳一颗走失灵魂的安放,照旧容许一个落魄游子的归乡。
因为生计,伙伴和我们可能一个个走远了,大家相继离村,难过的时候头也不回,恨不得一去再不回来才好,但故乡没有生我们的气,也不给我们置气,她没脾气似的任人抛弃,任人撂荒,一步也没有离开。临走之时,她还给每个游子发了不一张永不过期的还乡证,不管我们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都可以无条件地回来疗伤。故乡不舍弃每一个命里注定了籍贯的孩子,她对自己不能养活的人们心存愧疚,而目送着大家纷纷抛家别亲,孩子嗷嗷哭叫,也只有祝福了!
不论走多远,这个恨别离的老家,永久珍藏着一个人永世无法磨灭充满魔力的望想,和一个人对她终生不敢淡漠、无法割舍的不能遗忘。大千世界,唯有故乡万般慈祥,芸芸众生,故乡还有温情善良,还有儿女情长。
回到最迟在明朝时就是古驿的小镇,坐在火盆旁,粗茶淡饭,烟火茶罐,我独可以现回原形,毫不虚伪地对现实投降。我独可以与世不再争,放下那沉重而疲惫的行囊。听着鸡鸣犬吠与亲切乡音,我再无所谓前路渺茫,只但求能为父亲做一顿饭菜,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能看着晚辈无忧无虑不住地欢笑,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冰冷的屋檐台上,在黑夜的寒风中穿行,嬉戏,在简陋又曲折的村巷里窜跳,游玩,心里充满对过年由衷的热切与热活,眼中只有璀璨无穷的星光,和烟花点燃呈现出五光十色的绽放。
细看他们开心无比又不惧寒冷的欢狂,与我们贫乏穷困的童年过往,其实又何其不是一样?夏家塆变了,但又没有完全变过。村庄里停着陕、鄂、新、沪、粤、津、皖、苏、川、渝等地牌照的车,从夏家塆走远的人,无论衣锦荣华,还是丢盔弃甲,终有一天,他们不用导航,也一定能沿梦中的小路,折返,归乡。
大年初一,太阳格外明朗。那些去了远方的人,千里万里回到了故乡。遥望远方钢蓝色的山冈,它们敞开久违的胸膛,打算与我倾诉衷肠。二狗和少平都已白发苍苍,贴了多少年红对纸的门楣,被荒草掩藏,尘封的何止是流年的时光,还有多少年再没有见过一面的小芳,比过去清澈的是村尾的池塘。家门口和场院间跑过个子长高喊我二叔的娃们,我竟然连他们是谁家的孩子都对不上。
我有一种恍如梦境的错觉,这二三十年,我不过是出走了一次远方,却因为长时间没有在夏家塆走村串巷,而把我最熟悉的生命脱胎的地方,不知不觉疏远和遗忘。而这风中奔跑的晚辈,一声声呼喊我的音腔,让我不再矫情自己的遍体鳞伤,而让虚脱的心魂瞬间充满了能量。在小镇的高速路口,我已连续数年目睹了年关的车水马龙,汽车如庞大的蚁群,沿着河街密密麻麻又徐徐缓缓地前行,这每年春运里亿万人不远千里舍近求远回家过年图的是啥?我想,是一份压在心底浓醇的思念,是亲情的呼唤,是温暖的炊烟,是母亲的吃食,是一年就盼一回热热闹闹的合家团圆。
走过长长的北街,那些上学时天天路过的人家,与我父亲同龄的长辈,他们忽然相继离世,约半数的家门上贴着紫色的挽联,让人心里涌上一丝岁月的酸楚。
夏家塆的大年初二,天空自清霜中亮出鱼肚白,远在天边的那颗星,三十多年了,它始终定盘星一样高悬在洞沟山谷的正上方,不偏不移,未曾迁挪,不论谁走了还是回来,不论谁在或不在,它对小镇忠贞不渝,又默默守望和护佑着草木土石构成的大山小川,晨起暮归辛劳的人们。黎明的炊烟缓缓升腾着,弥漫在浅山丘陵的沟沟壑壑里,笼罩着村村寨寨,我像一个闲人,既丢掉了挥洒汗水才可挥舞的锄头,又遗失了只有春天值得期待的勇气,我努力将自己腾空,似乎辜负的全是这世界对我好的人,我已很少想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对于走投无路又往前走的人,我知道什么是喜忧参半,什么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当岁月体恤和放过了我们,当自己明白了放下与腾空,生活最终给出了答案。
大年初三,正午,母亲在锅巷里炒菜,油锅滋滋的声响,让我瞬间回忆起去世十多年的祖母,在物质匮乏里给我们办年的那份努力、细心和认真……
那年月,水果糖很甜,鞭炮很短,甘蔗皮是紫色的,一颗桔子会让满屋飘香,洋芋片炒肉就足够下酒和待客。我们要给长辈磕头,得到几角压岁钱,我们要把三碗长面,先献给天地、祖上与灶神,顶着风雪把冒着热气的肉菜,奔奔跑跑着去端给族邻中的长辈。匮乏之上,是老老少少一年一遇的丰盈与满足……
连晴数天的太阳,把对面的山峦变成一片混沌不清的雾野,许多邻近的村庄就藏在这些山坳里,挂在半坡旁,坐在土台上,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晓得它们土气的每一个名字,装满仁义和善良,也装满好人与故事,装满田禾与生意,也装满纷争和奔波,装满父亲的累世间的苦,也装满母亲不识字的愚人间归去来的烟火。
都说人生如戏,我们像是断绳的风筝,从放飞就没想着回来,理想让我们连根拔起,在陌生尘世的洪流里不由自主,当我们站稳脚跟的时候,自己早已迷失于山外而既不知去向,又疏于来路,也许是为了道义、尊严,为了房舍和金钱,我们无法不背井离乡,为了生活的人们,一刻都不敢松活。
在为生活奔波的时候,我们常常忽略了人心是肉长的,而把自己埋没。这让我记起祖母的话:“好好念书吧,念成书了,你想去哪就去那,等你长大了,谁都留不住你,你走远了,回家就成了游玩,你再回来,就成了客”。
时隔多少年,再想起这句话,不由地就会感激涕零。亲情是人生漂泊中依靠的港湾,在气绥的时候,当无力的时候,这种人间唯独无需任何回报的伦理情义,总默默搀扶起我们,鼓励着我们,勇敢前行。
三十多年前,夏家塆像一张罗网,纠缠着从泥土里出身注定与泥泞撕扯的人,也困窘着机会渺茫却想挣脱的少年。那时除了没心没肺的玩耍,爬山跳坎,欢声笑语,还有乡村封闭与仗势欺人,落后愚昧与勾星斗角,以及世俗中横飞而来的鄙视和冷漠,曾让厚道本分的人,在那片寸土上过得艰难,显得多余,活得隐忍。
多少年后我才试着慢慢理解了父亲,他调犊一样,努力坚持供我读书的良苦用心,就是为了让我跳出农门,不最终沦为那个"多余"。后来,多少人都去了外面谋生,在另外的人稠广众的世界,经受了不计其数的冷嘲热讽和算不上数的百态纷争,即使有幸没有做当年乡庄里那个"多余",但游走飘荡多少年,多数人其实谁也没有改变那时以为背井离乡就能改变的失败和无能。
大年初五,破五送穷,经过"过年"的短暂旅程,我亲亲的乡亲们,将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刚刚扫去霉尘挂起灯笼放过鞭炮飘荡炊烟的那扇家门,那座山村……
看,一座数不清究竟起伏了多少道的山峦,从我们呱呱坠地,一睁眼一开门就遥望着这座群山。二月里桃花顺山谷开遍,五月里石榴沿土坎开欢,八月里荞花儿绿叶红秆,冬月里菊花傲霜凌寒。直到15岁的我那年考上一所中专,一个人转移粮户关系离乡以前,说实话我并没有真正细心地瞧瞅大山多少眼,我心底里一度认为我终究非要逃出这贫穷的群山。受够了,崩溃了,年少气盛,确实不想再与这个地方再有任何关系。可当年届中年,二十多年后的一天,意外突然出现,学医的我怎么也无能为力把病床上的伯父叫喘,我才意识到世事不待的无情与惘然。手足无措的我,在深夜的星天下,惭怍地一遍遍认读这高高低低土石垒砌的岭北与岭南,归山的父辈和乡亲一个个终将于此长眠,他们灯油耗尽力尽汗干,在生命的最后吃不下我们喂在他嘴边的饭。
从此,我无数次地在上坟跪地起身后,遥望层层叠叠的峻岭重山,我过世的亲人,如果还有魂灵,他将日日夜夜风里雨里霜天雪天阴天晴天,永远对视着这连绵不绝的青山,守着不拧发条四季依旧轮回的夏家塆。只是,风树摇曳,草木枯尽,孝无法补。
故乡是什么?是儿时长大的地方,是父亲生活的地方,是埋葬伯父的地方。
正月里,我们依照风俗给伯父坐祇(守孝),亲友们都来敬香、烧纸、祭奠。时间如流水一样漂逝,我挽留不住,似乎才明白了,人生也是场一去不返的马拉松,在黎明的铳声中跑完最后一程,就彻底作别,这人世的冗长和烦乱。
草木春风吹又生,人不会再盼来第二个春天和团圆。我们年高德劭心地厚道了一辈子的的亲人,已经永远不能与我们一起过年,一起在一张桌上吃饭,一起替我们难免遭逢的不安愁眉不展,一起再为一件高兴的事情笑语欢言……
过不了几天,我们终将又要把故乡,装进后视镜里边。那向车窗外倒退和消失的树木、田野、村庄、小河和山峦,又只能悄悄装入梦里面,一段段,一截截,铺成风过无痕又无暇顾及的画卷,一声声离别的喇叭,留下一个愈加冷清与寂寞的春天。
我简单的只有六个笔画的故乡,在出走快三十年后,我恍才觉悟:如黄豆粒般小的夏家塆山洼,原本生长小麦和玉米这些庄稼的坡梁,是一个无所能匹大千万象的地方,是众生迍邅奔波悲欢离合的世场。乡音难改,脱口而出的就是方言,家人不弃,探亲祭灵的生生死死,吃食不厌,最为惦念的是过年时饱含油水的饭食。
人像雪花一样飘,像尘土一样飞再高都要落下。我跑了那么远,也算是终于理解了生活。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不想去给别人讲道理。一个人在风吹过的田野上游走,坟堆里睡着亲人,小路上跑着我从城里带回来的亲人。
人世间有多少的苦,就孕育出多少的甜啊。
人走多远,天天想的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