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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所有漂泊的游子,终有归途,终得心安 
来源:抖音app | @我重生了,这一世我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2026年03月05日16:46

火车驶离黑土地,驶离山海关,窗外渐次浮现黄土高原表里山河的熟悉模样。

快要过年了。

家乡解禁了烟花爆竹,想来必然又将迎来爆竹声声、张灯结彩的喜庆,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不会模糊得太多。

——我终于快要回家了。

这是一个多么遗憾却美丽的世界。

酸风已不会再让我落泪。

一、

凤兮凤兮,怀乡而难彻归。

这四年,我学会了用许多新词形容自己:社恐、摆烂、内耗。但最贴切的,还是童年时奶奶说的“磕碰”。竞选时讷于言辞,应聘时手足无措,社交场上节节败退;绩点平平,综测垫底,评优路上一败涂地。满腹牢骚磨蚀了心气,低分挂科耗尽了底气,身材走样丢了锐气,庸俗浅薄没了灵气,好吃懒做失了骨气——德智体美劳,竟无一不落下败笔。

愁闷难排时,唯有故乡河边镇那抔黄土,还牵着点念想。

二、

可这牵挂,哪是说淡就能淡的。

乡愁能被糜子壳混着纸钱灰的黏腻冲淡,能被糙米窝窝头就咸菜的粗粝冲淡,能被清明烧纸、年关挂灯的繁褥习俗冲淡;却也能被这些物件反扣回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爷爷生前给爸妈留了婚房,正中央是烧得旺的火炉。摆杂物的柜子、放衣裳的木箱,经由乡邻匠人打造,榫卯接口处还留有刨花香。路过院角狗窝,妈妈有时把剁肉剩下的骨头丢过去,那黄狗便摇着尾巴,成了家里不记名的成员。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在我身上从来不大适用。即便真爬上房顶掀了瓦片,奶奶也总会把我护在身后。舅舅接我和奶奶去外公外婆家探望,那晚留了宿,夜里奶奶争要搂着我去客房睡——爷爷走得早,我又是小辈里最年幼的,这份纵容一直延续到我长大,直到叔叔家的小女儿出生。

记得有回,我和堂妹把洗发水、肥皂盒里的零碎全倒进锅碗瓢盆,搅和成黏稠的“化学药剂”,还煽风点火以致煮沸,差点让全家食物中毒。奶奶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连巴掌都没舍得落下来。

母亲是开明人,早慧且爱读书,待我向来仁厚。只因他们忙着生计,我幼时先寄养在大姑家,后来又在托管班住了九年,他们对我总怀着几分补偿心理,花钱上从不含糊。

可我偏生没学会感恩。窃过父母的钱,还和同学打架,早恋、旷课、跟老师顶嘴——年少时的荒唐事,一桩也没落下。

三、

命运偏要我过早醒悟。

二十岁之前,爷爷、外公、外婆等至亲,舅姥爷等旁亲,竟猝然离我而去。我家谱系复杂、人丁兴旺,遭遇的离别之痛,也较常人不同。

上大学后,诸事牵绊,我没能赶上给外婆奔丧。一千三百公里的路程,需要绿皮火车摇至少十四个小时,再转两小时上国道。我的身一度遥遥在东北,梦魂却已守候在故乡村口的路边发呆了,似乎还有老乡随行,攥着我的衣角仔细叮嘱我:“别蹲这儿了,风大。”

那风确实大,把悲伤吹得铺天盖地。

2025是农历乙巳蛇年,乙属木,木主仁。这是一个多么仁厚而怪诞的世界。“龙蛇之变”,于天地只是辰龙巳蛇一载更替,于我却是与至亲天人永隔的残酷。

我仍然没能走出那阴影。

马年也要来了。

四、

我经谣诼,伤悲已然很多了。

正所谓热络易冷,游园梦短,哪怕在金陵之行中过鸡鸣寺而不入,终是没能逃过与“她”离散的结局。于是就自顾自在街头巷尾游荡,失了神魂般跌倒摔伤。

我所感慨的,何止运交华盖?

学业困顿毫无起色,经济亏损如沙漏难止,社团赞助的筹措屡屡碰壁——蚍蜉撼树,不过如此。昼夜颠倒,往返奔走。协会中招新、通联、整改、年检、换届等难题并未难倒我,然而一些无意或有心的恶言詈辞却扎进我最软的心窝。

太史公说: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我深深怀念着晋北。阴湿墙角催生的青苔,远不如九曲黄河吞吐莽原的奔流来得豪迈。肆朔故地,北接内蒙古高原与察哈尔遗迹,南临六镇之乱时契胡坐镇的晋阳,西望秦陕,东眺石家庄——我想起火车每经华北平原上,我都会在其中天旋地转,不觉又是夜幕垂临。

五、

在辽沈猫冬是清冷的。窗外的树木因严寒而枯寂,平添了我的呆滞。离家前大姑曾说,山里娃不比别人差,父亲也曾在火车站挥手,目送我,一步三回头。

“缺钱了就说”,这些话犹在耳畔。

眼眶一热,我把笔握得更紧了。

我回忆起了报到那天的茫然:

我死死攥着那张已被手汗浸得发软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门口发愣,行李箱滚轮声沉闷如雷。想给家人打电话,却怕他们听出我的怯懦——食堂里不知如何用一卡通支付,教学楼的楼梯上上下下多次才分清A区B区,连买洗头膏都要在超市货架前兜转半天。

现在我早已熟悉了省城的每一条路,知道哪个食堂的饭菜最实惠,懂得如何在最短时间从教学楼冲到最远的信息楼。

可每当寒风起,我依旧选择守在屋里,让异乡的冬夜不再那么难熬。

六、

而今又是年关。

有些牵绊,是时间也剥落不去的。

愿黄土塬上烟火依旧,花椒树年年红透。

愿逝去的亲人在彼岸安歇,不再为我牵挂。

愿所有漂泊的游子,终有归途,终得心安。

火车缓缓进站。

永远流淌的滹沱河。我永远怀念和敬佩您。

仿佛在说:出关吧。

带着这抔黄土给予的全部——

它的贫瘠与富有,它的局限与辽阔,它给予我的所有败笔与底气。

这即是我的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