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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有年味的旷野 
来源:抖音app | 尘忆  2026年03月05日16:34

老家大湖之滨的年不是被一场大雪突然封住的。清冽的水汽,混入了柴火燃烧的暖香,夹带糯米蒸熟后的黏稠甜味。晨起,霜重;鸡鸣犬吠声,格外清脆。村里,不知哪家孩子开始唱起“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的童谣。老人们靠着墙根晒太阳,眯眼望向远处:“湖风往北转了,鱼沉下去了,要办年喽。”

办年,是旷野给的仪式。没有山野獐狍野鹿,没有林间松子榛蘑。我们的富足,依靠的是浩渺的湖水、脚下的黑土地。过了腊八,男人们背着大网走到还没有完全结冰的自家鱼塘。拉网的号子粗犷悠长,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出好几里。网上来的,大多是桂花鱼,那是年夜饭桌上的一道主菜。

大年三十早餐。天未大亮,母亲就在灶屋捣鼓,展示拿手绝活——蒸“天地团子”。糯米粉早已碾细,温水和好,包上馅料,捏成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实心米团,每个团子里面会藏一枚硬币,五分、两分、一分的都有。她笑言,谁要是吃到有五分硬币的馅,则预兆这一年运气特别棒。蒸笼一开,白雾立刻笼罩半个厨房。刚出锅的团子,莹白如玉,香味纯正。父亲会先挑选三个最圆整的,郑重其事地摆放在堂屋神案上,敬天地,祭祖宗。剩下的一人一个,不够再添。我往往只能收获一分的硬币,不免有些泄气。母亲便摸摸我的头:“傻伢子,看开点,心空一点,福气才装得进来。”那时不懂,只觉得自己运气欠佳。

吃罢团子,孩子们自由、撒欢的时间正式开启。全身新衣新鞋,手持“冲天炮”,兜里还揣着糖果、瓜子,双脚踏过干硬的田埂,“嚓嚓”作响。我们成群结队,像一匹匹脱缰的小马驹奔向无遮无拦的原野。没有山丘、密林,只有褐色的土地、银亮的沟渠、远方淡淡的湖影和天际的一线。风从头顶掠过,吹鼓了我们的棉袄,灌满了胸膛,拉长了我们的笑声,消散于高高的天空。

放“冲天炮”,是男孩子最高光时刻。我们把炮筒插进松软的泥土中,点燃引线,火星划破蔚蓝天空,在高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小花。吓得女孩们赶紧捂住耳朵,又忍不住跟着男孩子们的欢呼大声尖叫,在旷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我们迎风爬到村里的最高处,废弃的抽水机站的水泥台上。那是我们童年时的“瞭望塔”。站在上面,整个村庄匍匐在脚下,棋盘状的田地,蜘蛛网一样的道路,灰瓦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更远处,那片苍茫的水色,在天光下显得宁静而深沉。

围炉守岁,喜接新年。大湖旷野灯火,星星点点,犹如散落在墨玉盘上的几颗珍珠。无边旷野,春天悄然苏醒。土地呼吸的声音、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草根深处蓄力的声音依稀可辨。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大湖,辗转于一线大城市。曾接父母来我工作的地方过年,菜肴精致,程序周全,一家人老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儿子六岁那年,才第一次带他回去,看看我津津乐道的旷野中的年味。他在田埂上撒野,傍晚,我带他到旧水塔上去玩,那是我儿时的“瞭望塔”。

“爸爸,那边有好多星星掉水里了!”

我闻声望去,对岸新建的渔民新村灯火璀璨,倒映在墨色湖水中,如天上的街市。近处,两三盏老式马灯在渔船上摇晃,发出昏黄的光,与那片现代光带沉默对望。

“那是新的旷野。”

儿子仰头,一脸童真:“那我们的什么野在哪?”

“在你的心里呗。”

说完,我心跟着一紧:原来,一直怀念的不只是美食游戏,还有旷野带给人的那种“空旷”;物质上留出空间,才能孕育简单的期待;天地间留下空旷,才能供脚步自由奔跑;心灵里保有空白,才能容纳最真实的愿望。

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思绪拉回大湾区公寓里。微信视频里,儿子问:“爸,今年回家过年吗?我想再去看星星湖。”正念大一的他,还记着那片灯火。

“回。我们的年,一直在老家那片空旷里等着!”我对着屏幕点头。风仿佛又从湖面吹来,带着记忆的湿甜与眼前灯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