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春节
腊月廿八,我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对着镜子发呆。
那面镜子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水银已经有些斑驳,照出的人影带着几分模糊。母亲就站在那片模糊里,花白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染,灰扑扑的,像落了霜的枯草。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撞见。
“回来了?”母亲说,伸手拢了拢头发,那动作里有种下意识的遮掩。
我“嗯”了一声,放下行李,站在门槛边看着母亲。母亲的手还停在鬓角,那双手是粗糙的,关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裂纹。手比头发更老。
“爸呢?”
“买菜去了。说你要回来,要多买几个菜。”
我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在角落里咯噔咯噔地走着。那钟也是老物件了,还是外公外婆结婚时买的,传给了母亲。母亲说过,这钟比她的年纪都大。
我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年轻,一个苍老。我看着镜中的母亲,母亲也看着镜中的我,目光在斑驳的水银里相遇,又各自移开。
年夜饭是父亲做的。
母亲往年总要亲自下厨,今年却只是坐在灶间择菜,择着择着就走神了。父亲在灶前忙碌,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熟悉的声响。那声响我听了二十多年,从记事起,每年除夕都是这个声音。
红烧肉端上桌时,父亲说:“尝尝,我做的,不知道行不行。”
我夹了一块,点头说好。父亲就笑了,笑得很满足。
母亲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我给母亲夹了一只虾,母亲说“够了够了”,却没有吃,那只虾一直搁在碗边,凉了。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一声近一声的,像是谁在试探着敲门。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和屋里的安静形成奇怪的对照。父亲试图找些话来说,说起村里的变化,说起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起今年的收成。母亲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
我忽然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这么沉默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去给母亲拜年。
母亲已经起了,坐在床沿上,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梳头。一下,一下,动作很慢。梳子上缠着几根白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妈,新年好。”
母亲回过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细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母亲:“给你的。”
母亲愣了一下,没有接:“给我做什么?”
“过年嘛,给你就拿着。”
母亲接过去,捏了捏,忽然红了眼眶。我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红包。外婆在时,母亲是给红包的那个人;外婆不在了,母亲还是给红包的那个人。给丈夫,给女儿,给外孙,唯独没有人给过她。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初三那天,我去了一趟外婆的坟。
外婆走了一年了。坟前的草已经枯黄,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我蹲下来,拔掉那些枯草,手指触到冰冷的泥土,想起小时候外婆牵我的手,手心是暖的。
母亲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落了叶的老树。
回去的路上,母亲忽然开口:“你外婆走的那天,一直念叨你。说想再看看你,看看你上大学的样子。”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母亲又说:“我也老了。”
就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
初五的清晨,我要走了。
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在厨房里忙碌。煮饺子,煮鸡蛋,装我爱吃的腊肠和酱菜。父亲帮我拎行李,拎起来,放下,又拎起来,再放下,像有什么话要说,终究没说。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晨光很淡,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要一直跟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车子发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母亲忽然抬起手,挥了挥。就那么挥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怕我看见似的。
我摇上车窗,眼泪终于落下来。
车子驶上高速,田野在窗外飞快地后退。冬天的田野是空旷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草和裸露的泥土。天很低,压着远方的村庄,村庄里有人在过年,有人在团圆,有人在告别。
我想起那面斑驳的镜子,想起母亲梳头的手,想起那个被攥了又攥的红包,想起坟前枯黄的草。
想起母亲说的那句“我也老了”。
我忽然明白,过年是什么。过年是一场盛大的提醒,提醒我又长大一岁,也提醒父母又老去一年。提醒那些我以为会永远在的人,其实正在一天天离开。提醒那些我以为永远来得及的陪伴,其实已经开始倒计时。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母亲那天的眼睛。
我想起大年初一早上,母亲坐在床沿上梳头,一下,一下,动作很慢。我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却没有走过去抱一抱她。
为什么没有走过去呢?
我问自己。
窗外的田野还在后退,村庄还在后退,远山还在后退。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回不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微信:“到了记得说一声。路上小心。”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没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