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变奏曲
年是一条隐形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河两岸的风景都变了模样。
小时候,年是娘用一双巧手捏的花糕。雪白的粉在青瓷盆里醒来,温水注入,便有了呼吸。娘的手像老树的根,在面团里起伏,揉进腊月的霜、灶神的笑意和子孙们名字的絮语。花糕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刺猬驮着甜糯的梦,蜷在笼屉一角;猪儿胖胖,笑得憨厚;鱼儿跃动,仿佛要游进新岁的河;猫儿眯眼,鸟儿振翅,每一只,都是舌尖上的童话。花糕出笼的那一刻,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在破旧的小屋里弥漫,温暖了小屋里的我,也温暖了我的童年。用力咬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子,年的味道在心里幸福地蔓延!那时的年,是有形状、有温度、有滋味的实体,它结结实实地填满空了的米缸,红彤彤地贴在每一扇门楣,响亮地炸响在每一个冻僵的清晨。
在外地求学、打工漂泊的时候,年像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张薄薄的车票。它在异乡的口袋里焐着,隔着千山万水,与故乡窗棂上的冰花遥相呼应。月台上攒动的人头,行李卷着各自的风尘,车厢里混合着方便面、橘子皮和倦怠的呼吸。我们挤在时间的窄缝里,朝着一个叫“故乡”的坐标疾驰。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稻田、山峦、城镇,都退成无关紧要的背景。心里只响着一个单调而固执的节奏:赶路,赶路。这时的年,是一段被压缩的空间,是地图上迅速缩短的线段,是心跳与车轮撞击铁轨的合鸣。我们以为自己在奔向什么,却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回源头。
走进中年的时候,年像个神奇的魔术师,又变成了一本急速翻动的书。哗啦啦,一页,是除夕的杯盘;再一页,是初一的晨光;又一页,已是返程的背囊。拜年的话还萦在耳畔,新衣的折痕尚未完全舒展,它便已到了封底。那些仪式依旧:春联的墨色依旧酣畅,菜肴的香气依旧丰盛,守岁的灯火依旧通明。可它们仿佛罩在一层透明的薄膜里,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流逝”的东西。你像个局促的客人,在自己的童年里做客,看着往昔的热闹在眼前重演,却再也拿不起那副专属的碗筷。年,成了一道精致的布景,你站在前面留影,笑容得体,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地回响。
傍晚的夕阳红透西边的天空时,我又有了新发现。我忽然觉得,年或许什么都不是,它不是一个果实,不是一段路程,也不是一本书。其实年就是一把尺子,是我们人类,在这无垠、混沌、匀速流动的时光之海里,自己发明的一把尺子。我们在光滑如镜、无情向前的水面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痕。我们说:看,从这里,到那里,便是一“年”。我们用团聚的热量来标记它,用离别的不舍来锚定它,用崭新的希望来粉饰它。我们竖起这根人为的标尺,仿佛就能丈量永恒,仿佛就能从宇宙漠然的运转中,窃取一点点秩序与意义。
年就是一把尺子,每年元旦都重新归零。我们总以为量出的是成长,是收获,是崭新的开始。可站在这岁末的寒风里,我忽然听见那尺子另一头,传来极细微的、冰面开裂般的声响。它量的,又何尝不是失去,是磨损,是无可挽回地,离某个原点又远了一程?年量出的不仅是崭新的开始和成长,还有生命悄悄地流逝带来的淡淡的忧伤!
年味是一支人生的交响曲,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的丰富多彩不断变化着。小时候,年是娘用一双巧手捏的花糕;在外地求学、打工漂泊的时候,年变成了一张薄薄的车票;走进中年的时候,年像个神奇的魔术师,又变成了一本急速翻动的书;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时,才发现年就是一把尺子。其实,年是一份记忆,记录了我们从平凡走向卓越的快乐成长和烦恼;年,是一份档案,记录了中华民族从贫穷走向伟大复兴的光辉历程;年,更是老百姓的一份祈盼,祈愿来年幸福安康。
忘不了童年娘亲手捏的花糕,还有故乡那份浓厚的年味儿,也更加珍惜如今更丰富、更温暖的新春图景,更加热爱这个伟大的时代。年,在传承与创新中,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深情的仪式,最暖意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