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死亡是一扇铁门,春节是门后的余生 
来源:抖音app | @梁州  2026年03月05日15:45

又是一年返乡季。我想起去年,爷爷去世后我再次回到家乡过的第一个春节。

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年,但很多事物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逐步恢复原状”。河水在冬天变得浑浊又缓慢,日光在近乎停滞的水面间晕眩,一如此地的人与事物。

2023年,我随母亲回到家乡,给爷爷下葬。那一年,村子里走了很多老人。几乎每个清晨,天蒙蒙亮时,窗外都会传来期期艾艾的乐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悲伤并不是独有的,它是一整个村庄正在同时老去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常常路过河流的衍支,走到堆满土堆与墓碑的草垛旁,看上涨的河水与焚烧过的金元宝残屑混杂成一团,又被人的脚印踩进泥土。去年春节返乡时,我又一次经过那条河流,水位低了许多,河床裸露在外,露出过去被人踩实的痕迹,只是这一次,潮湿的泥土间不像往年那般,混杂着红色的纸灰。

我面对着河水,突然意识到,时间或许并不是线性向前的。它更像一条回旋的水流,把某些记忆反复带回同一个地点。

2023年1月12日,是爷爷火化的日子。那天很冷,清晨六点半出门时,下着连绵不断的小雨。我和父亲母亲没有打伞,淋着雨走到祖屋门前。前厅里站了很多人,我跟在父亲身后往前走了一步,看见了那双藏在半包竹围栏后的脚。

那双脚,近乎成为了我记忆中一块无法消退的海棠纹身。

从祖屋到殡仪馆,哭声一路延续。这是我第一次去殡仪馆,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而是一扇铁门。铁门合上以后,里面是滚滚红火,外面跪倒在地的人群,再生再无可能相见。

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反复想起殡仪馆中那种过于熟练的秩序。人被推入其中,烧透骨质的火灰又再次被推出来碾碎,直至被扫入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中。火化炉旁那只扫过无数人的黄色扫把,见过无数活着的人的哭脸与黑白遗像。

爷爷去世后,我开始理解三毛写过的一句话。她说自己爱去墓地散步,因为墓地并不让她感到恐惧。坐在墓碑旁看书时,她会收获一种平静。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平静并不意味着悲伤已经远去,而是在当下,我们终于允许自己直面终点。

墓地与寺庙是如此相似的产物。人在面对神明与亡灵时,总是意外地诚实。因为人站在墓碑前时,就像站在神像前,只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祈求,是看见当下最渴望的愿望;怀念,是回忆逝去的人有关自己的部分记忆,无论好坏。

春节回到家乡过年,似乎也是如此。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回到故乡,回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一桌桌旧年的饭菜,回到某种被反复书写的“团圆叙事”。可真正发生在这个熟悉的空间中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们是在这些熟悉的空间里,重新看见自这片土地生长的、过去的自己。是那个尚未离开、尚未失去、尚未学会与缺席相处的自己。

王安石写春节时,在《元日》中写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迎新之外,春节最重要的意义,其实是“换旧”

因为人在返乡的途中,往往会突然意识到,有些人、有些过去,已经永远留在了时间的另一侧;有些位置,再也不会被填补;而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某时某地的人。

那些以为无法跨越的时刻,其实早已被时间带走。回头望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于是,在这样的春节里,“好好过年”这件事,对我而言,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含义:在承认缺席与变化以后,仍然愿意坐下来,好好和家人吃一顿饭,走完这段回家的路,照看好当下这个已经被时间重新塑造过的自己。

有些人已经无法再一同过年,有些空位会在饭桌旁长久地保留下来。但活着的人,仍然要继续生活——在新的秩序里,慢慢学会与记忆共处,也学会为自己留下一点鲜活的、向未来靠拢的余地。

或许,这正是春节真正给予我们的、重要的东西。那些经由大地的生命,在过去和此刻中,因为爱与被爱,通往了更好、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