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自我与静止的故土重逢

1999年的那趟火车
腊月二十八,我还是很想回去。我关于北碚的记忆,是189次绿皮硬座车厢。车厢里是康师傅牛肉面和瓜子花生混杂的味道,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车厢里推车叫卖,打扫座椅,以及到站进站的播报声。
1999年,我学前班,那年秋天,父母决定从四川搬到重庆。外婆在北碚已经住了几十年,二姨来站台从父母同事手里接过我,他们还在四川收拾,先嘱托熟人送我到外婆家。
我不懂什么叫搬家,记得那趟车开了很久,穿梭过好几个隧道。进隧道我有一丝害怕,黑乎乎的洞口向我袭来,窗户老旧卡住关不了,风也灌进来吹向我。
隧道一个接一个,明亮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同行的叔叔给我泡方便面,我觉得好香,吭哧哧吃完,包里还揣着草莓味道的旺仔糖,车厢广播就说:北碚站到了。
我还写着学前班老师布置的拼音练习,二姨说:“你都搬家不回四川了,作业可以不用交了。”
我只是记得老师说下周要检查的,我不用回去了吗?
我记得站台下那棵老黄葛树,走过那棵树,过了马路就很快到外婆家了,楼下有小卖部,窗台上摆的都是我想吃的零食。
那是1999年9月秋天,从此我成了北碚的孩子。
关于外婆的老灶台
外婆家的房子阳台就能看到铁路,只是后来枕木旁长起来的狗尾巴草都老高。
说是三楼,一层楼的梯步很长,跑过长长的楼梯,路过一楼单元门口才能离楼下小卖部更近。五岁多到十二岁,我的整个童年都在这三楼的楼梯上下跑过。
春天沿着铁轨走到站台对面去桃花山放风筝,夏天闪着老蒲扇趴在窗台看火车驶过,秋天把外婆晒阳台的青菜偷偷撕几片下来假装自己做饭,冬天蹲在灶台旁等外婆做豆花吃。
灶台好像是外婆的讲台。
锅巴土豆泥是第一课,她把煮熟的洋芋倒进大大的铁锅,拿竹筷粗的那头慢慢捻。我蹲在旁边问:为什么要捻这么久?她说:捻散了才入味,慢一点,外壳还没脆。
我六岁,听不太懂。我只知道锅巴起层的时候,她会把锅斜过来,用锅铲轻轻一撬,整张锅巴就翘起来了,焦黄、薄脆,加点葱花,比楼下小卖部卖的薯片香,我跟表姐都喜欢抢着吃。
青椒烧鸡是第二课。外婆总是去市场熟识的人那里买土鸡,小火煸,青椒起泡了就翻面,鸡皮出油了就下一点酱油。表姐坐在门槛上剥折耳根,剥烦了就举着根须来追我。
我们绕着屋子跑,外婆说:“慢点,别把妹妹追摔了。”
我经常追不过表姐,在后面气红了脸倔强着也不停。
凉拌折耳根是第三课。小时候觉得有土腥味,外婆自制的红油和作料一拌上,就觉得好吃,外婆还会拿根须来煮水,我看见了就跑开。外婆说:“长大了就知道了这是好东西。”
我也确实是长大之后才懂,当我去菜市场四处问有没有折耳根的时候,我能得到的也不是那种溜须细根须的折耳根,香气也不如小时候闻到的。
不对,都不对,我放下筷子。
189次和190次列车
终到站是北京,四川到重庆,来回分别是190次和189次列车。
还是没有记忆的时候,我妈说她就抱着我在拥挤的车厢里回外婆家,有时候2个小时也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我又好哭,她就在穿梭的隧道里安抚我。稍大一点,我就又想自己占个座位,让她老为了座位只好自己起身让别人。
经常往返,我也愿意去外婆家。
还盼望着,坐过站不在北碚下,我就直接能到北京了。直到搬家后,不用坐绿皮火车了。
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绿皮火车换成了红色快车,听大人们说,票价也涨了。
我听外婆跟邻居聊天说,之后北碚站会停运,以后火车都不走这条路线了,热闹的火车站可能要萧条了。
萧条是什么意思,我问外婆。
时间的缺席者
上中学的一个晚自习回来,路上我觉得心跳莫名加速,快到外婆家的时候,我看到妈妈手臂的孝布。
外公走了,那天晚上我躲回自己的书桌旁没说话,只掉眼泪。
2021年,外婆走了,我的故乡好像变成了一座孤岛,只是祖祖辈辈埋葬的地方。
今年是2026年,表姐在美国定居,我数了下,应该差不多八年她没回来过年了。
没有189次和190次列车了。四川到北碚的火车也取消了。现在有高铁,不到1个小时能回四川。
原来站台路口的位置被封上了,黄葛树还在,树荫能遮住大半个废弃的站台,小卖部还在,只是不经营了,旧门上布满了灰尘。不远处街边有自动售货机,上面有二维码。
老屋的门轴生锈了,妈妈给的钥匙还能转动打开。推开时发出嘶哑的一声,像老人在咳嗽。
屋里没人了。
碗橱底格铁锅压过的痕迹还在,像树的年轮。
放豆瓣酱瓶子的位置空空,现在我妈还是会学着外婆的样子,自己做豆瓣酱,炒菜很香。
除夕吃饭的意义
年三十前,我跟妈妈说我们再一起回趟老屋吧。
去北碚买土鸡,青椒,还有老屋后山的折耳根。二楼的张姨还认得我,她也满是白发了,说:“你们回来了呀,吃饭了没?进来坐一坐。”我妈跟张姨寒暄,我学着小时候看到大人们提着年货的样子,给张姨问好。
感觉很恍惚,总觉得平行时空里我还是够不到门高度的孩子。我不经意看到别人阳台晒的折耳根,从前表姐也把外婆晒的折耳根打翻过,外婆从来也不生气,只是说:“要珍惜食物,这些都是自然的馈赠。”
忽然很想给她发个消息,“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在阳台窗户边把外婆的墙壁画满了画吗?”没发,美国那边应该是晚上,她应该哄女儿睡觉了吧。
我妈炒鸡的时候水放得多了一点,我想起外婆做饭的身影,我在一旁洗折耳根,一根一根,像小时候外婆给我说:“慢一点,幺儿,做事情不要着急。”
这一次我也不急,学外婆做锅巴土豆,等它煎到焦黄,锅巴完整地翘起一角,我才铲起来。
记忆的铁轨蔓延
夜里不到十一点,烟花声音开始响起来,听不见汽笛轰鸣,马路上人声渐少,却偶然听见几个孩童嬉戏的声音。
外婆家的铁轨还在,旁边的野草已经快高过我的膝盖。
是我从前老是跑来跑去,着急结果。
着急快追上表姐跟她一起玩,着急下楼买七个小矮人冰棍,着急吃完饭第一个下楼等小伙伴……
外婆说:“急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再说了,这锅菜还没烧好,你说的要吃,就要等到烧好。”
去年春天,我开始往山里走,想找到童年的折耳根,一直未果,朋友说,别死磕了,去市场买来吃就行了。我没回答,还是往山里走。
终于找到了,带着土腥味,根须的野生折耳根。
1999年的9月,190次列车进站北碚,路过高大的黄葛树,我搬家去外婆家。
她往我手心里放的,不只是她亲手做的锅巴土豆泥,是这后来,我变成大人的无数个瞬间,
都不害怕一个人慢慢,慢慢去做,慢慢去完成。我说的要吃,就要等到菜烧好。
小时候以为她会永远在,长大后告别好像是一次次不经意偶然,真的是最后一面。
很难跟时间讲道理,大多数人的心中,故乡会成为一个点,这座孤岛是温软,释然和重逢的治愈驿站,归途最真实的样貌,都藏在每一张返程的火车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