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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解羽
来源:抖音app | @陈登  2026年03月05日14:43

“新年穿新衣”的俗语,似乎只对老人与儿童生效了。

年轻人拥有许多落点渺茫的自由,一年到尾,随时购买衣装,被消费欲的潮涌推着涨落,轻易能炮制的新面貌不再需节庆烘托。

新的事物已太多,春节反而因旧而熨帖。

偶尔在自言自语时泛上喉头的方言,适时地舒展了自己的语法脉络。尽管它听上去拗口、凶悍,但乡音从声带弹出时如此轻快,人像将头探出一滩重水猛然呼吸了鲜活空气,背上的毛孔咕嘟嘟冒出小气泡,老化的关节也嘎吱吱地弥合。一切成年后用于自我装点的造作柔软和僵直静穆都被野生的口音打破,变成一尾侧鳍流丽的鱼,在故土明暗跃动的光线下扑簌出乍现的水花。曾经我想,在漂泊羁旅的痛苦时分,即使落泪,人也是用方言哭的,而年节使它再次了溢满重逢、怀念、团聚与赞美,缜密缝起过去整年的种种支绌,终于,在襟前包出一圈漂亮花环。

还有准备年货时封入红包的鲜艳纸币——原来钱有轻微重量,有繁复纹路,会因特殊质地在翻动时发出清脆响声,这是在电子支付全面覆盖生活后稀有的,旧的心得。长期由数字单位跳动、支付人声提示所替代的,需以指腹微微用力撮开才能清点的钱币,因春节而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本相。适量繁琐,恰到好处的实体,寄寓希冀、呵护和爱,这些不在亲人身边时鲜少收获的事物,用重量、纹路和声音,以悠久而淳朴的仪式,簇拥到风尘碌碌的旅人身边。

而与亲人相聚,则常不自觉地着意端详这么多与自己相似的脸:青春痘、老年斑,皱纹与胎发,挺拔和佝偻……院落中喂鸡鸭的人、扫地的人、杀鱼的人,晒太阳静坐或奔跑的人们,都互为青葱,也互作旧日。我们会在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夜晚因不同的际遇,想到同一株早已消失无踪的柿树。表亲同辈身上有南来北往的风土,如今却用各异的音色说起亲密的话语,谈论外公的牙齿、外婆的病,说自己身上初见端倪的疲乏,看黄历上的惊蛰与春分,再各自将手浸入一只小小的洗菜盆,仿佛既往的童年与先验的衰老都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实。

因为外婆早年惯常在院中摘取香橼放上供桌,世上于是多了几只生长在大江南北、互不相识的香橼,在许多节气被珍重地摆上了玻璃桌、木桌、石桌。她如今已行动不便,那棵香橼树亦被推倒多年。

除夕夜,三代人共聚于堂屋看电视,原本分散的视听感官在此刻会被集体的鞭炮、烟火与歌舞攫取。赶烟、生火、火筷拨炭……由群策群力亲手拼装的部件,搭建起关心粮食与蔬菜的明亮厅堂,充实,珍贵,润物细无声地填满灵魂中彷徨的虚空。而往年的除夕,我们会凌晨到山顶的寺庙祈愿,好似众多声部的心事与缺口,都会被菩萨一件件地听见。

席慕蓉写:“我们群飞至此处,并不知有什么疆界,只为在此纷纷解羽、繁衍和栖息,如冬雷、春雪之行于大地。”只有一起蹚过淘澄了旧日的山溪水,人们才能得到新的崭新,再次走向遥远之地——

向外踏足世界疆域,归乡走入生命河流。

春节是一座意念的村庄,经由春雪、冬雷,游子解羽,回到人生的乡野。